第二十章 三月為期,賭約
“這……這能行嗎?他還太年輕了吧?”
“年輕怎麽了?要不是王博,咱們能有這養殖場?”
“就是!沒看見昨天公安和武裝部的人都來了嗎?最後還不是被王博幾句話給說服了!這小子,有大本事!”
人群中,李二牛的婆娘張嬸,以及其他幾個民兵的家屬,更是挺直了腰杆,用一種與有榮焉的目光看著王博。
王博站起身,對著所有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沒有說話,但這個動作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另外!”趙德發繼續宣布,“根據王博副場長的提議,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經村委向鎮裏申請,李二牛、張大壯等五名犯了錯誤的同誌,將作為我們養殖場的第一批工人,在村集體的監督下進行勞動改造,以觀後效!”
這個消息,再次引起一陣**。但這一次,更多的是理解和認同。張嬸等人更是激動得淚流滿麵,對著主席台的方向連連鞠躬。
王博這一手,不僅解決了勞動力問題,更是在全村人麵前,展現了他的“仁義”和“手段”。
會議開得熱火朝天,養殖場的未來藍圖在趙德發和康鴻光的口中變得無比光明。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自行車的清脆鈴聲,由遠及近。
一個負責在村口放哨的半大孩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村長!隊長!縣裏……縣裏派的技術員,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祠堂門口。
鈴聲停下,一個身影出現在逆光中。
那是一個約莫二十歲左右的姑娘,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幹部服,下麵是一條深藍色的長褲,腳上一雙白色的回力鞋,在滿是泥土的漁村裏顯得一塵不染。
她皮膚白皙,五官精致,一雙明亮的眼睛像是會說話的黑葡萄,充滿了對這個陌生環境的好奇與審視。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讓她在幹練中又透出幾分屬於少女的清純。她的自行車後座上綁著一個巨大的帆布行李卷,車把上還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質公文包。
她就是供銷社林主任的姑娘,林曉月。
一瞬間,祠堂裏所有男人的呼吸都停滯了半拍。就連那些平日裏嘴碎的婆娘們,看著林曉月那身段,那氣派,也自慚形穢地說不出話來。
“請問,這裏是光明港大隊部嗎?”林曉月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泉叮咚,“我是縣裏派來的水產技術員,林曉月,前來報到。”
趙德發和康鴻光連忙迎了上去。
“哎呀!是林技術員吧!歡迎歡迎!”趙德發臉上笑開了花。
“路上辛苦了!”康鴻光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林曉月禮貌地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兩人,在人群中掃視,最後,落在了那個唯一坐在主席台上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但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四目相對。
林曉月心中微微有些詫異,她從縣裏領導的口中,聽說了這個“極富傳奇色彩”的少年副場長。可親眼見到,還是覺得有些……名不副實。
太年輕了,看起來比自己還小。而且,他那身打扮,那份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土氣”,怎麽看也不像一個能想出“科學養殖”這種點子的人。
王博也在打量著林曉月。
比想象中要好。沒有高高在上的倨傲,眼神清澈,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審視和一絲警惕。是個聰明人,但應該沒經曆過什麽社會的毒打。
“這位,就是我們養殖場的副場長,王博同誌。”康鴻光熱情地介紹道。
“林技術員,你好。”王博站起身,沒有像趙德發那樣過分熱情,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伸出手。
林曉月一愣,這個年代,男女之間公開握手還是很少見的。但她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新女性,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與王博輕輕一握。
入手柔軟,微涼。一觸即分。
“王副場長,你好。”林曉月客氣地說道,“我聽我父親和縣裏的領導提起過你,他們對你的想法非常讚賞。”
“不敢當。”王博收回手,淡淡一笑,“都是些泥腿子的瞎琢磨,比不上林技術員這樣的高材生,有科學理論指導。”
這話聽著謙虛,但林曉月卻敏銳地從中聽出了一絲距離感。
簡單的歡迎儀式後,趙德發和康鴻光便帶著林曉月,在王博的陪同下,前往“養殖場”進行實地考察。
當林曉月站在那片廣闊、荒涼,除了淤泥和紅樹根什麽都沒有的灘塗前時,她臉上的客氣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王副場長,這就是……我們的養殖場?”她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是啊。”王博理所當然地點頭,“地方夠大,水也夠足,是個好地方。”
林曉月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她那個寶貝似的公文包,從裏麵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個小本子,還有一支鋼筆。
“根據我在學校裏學的知識,建立一個合格的養殖場,首先需要對場地的水文、土壤和生物環境進行為期至少一個月的詳細勘察。”她一邊說,一邊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麽,“我們需要測量不同時段的潮汐、水流速度、鹽度、PH值。還要采集不同深度的底泥樣本,分析其中的有機物含量和重金屬成分……”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一連串專業名詞,聽得旁邊的趙德發和康鴻光一愣一愣的,肅然起敬。
不愧是高材生,就是不一樣!
王博卻打斷了她。
“林技術員。”
“嗯?”林曉月抬起頭。
“那些勘察,都不用做了。”王博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林曉月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為什麽?科學養殖,講究的就是數據和事實!沒有前期勘察,後麵的所有工作都是盲人摸象,是要出大問題的!”
“因為我爹,我爺爺,我們祖祖輩輩,都在這片海裏摸了一輩子魚。”王博指著那片灘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穿透力,“什麽時候漲潮,什麽時候退潮;哪裏的水流急,哪裏的泥沙厚;水裏是鹹是淡,是酸是堿,我們用舌頭舔一舔就知道。”
他看著林曉月那雙寫滿“荒謬”二字的漂亮眼睛,淡淡一笑。
“林技術員,書本是死的,但魚和蝦,是活的。”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開始挖塘。第一期,先挖兩個塘。三個月後,我讓你看到第一批收獲。”
三個月?
林曉月覺得這人簡直是瘋了!
三個月的時間,按照科學流程,前期準備工作都完不成!他竟然就敢說看到收獲?
“王副場長!”林曉月的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她收起筆記本,俏臉緊繃,“我承認你們有豐富的實踐經驗,但科學就是科學!它有自己的規律!你這種做法,不是科學養殖,是蠻幹!是對村集體財產的不負責任!作為縣裏派來的技術員,我絕不同意!”
空氣瞬間凝固。
康鴻光和趙德發麵麵相覷,誰也沒想到,這剛一見麵,就直接頂上了。
王博看著林曉月那副捍衛真理般倔強的模樣,非但沒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他向前一步,湊到林曉月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林技術員,你信不信,如果按照你的方法,三個月後,我們顆粒無收。而按照我的方法,三個月後,我們養殖場的純利潤,能讓你那個供銷社主任的爹,眼紅到睡不著覺?”
“你!”林曉月被他呼出的熱氣吹得耳根一紅,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又羞又怒,“你這是歪理邪說!是唯心主義!”
“是不是歪理,三個月後見分曉。”王博直起身,看著遠方的大海,眼神深邃。
“我們就以此,打個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