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陽謀
“賭?”
林曉月漂亮的柳眉倒豎,白皙的俏臉上浮起一層因憤怒而產生的紅暈。
“王副場長!這不是你家後院的菜地,這是村集體的財產!是光明港三百多口人的希望!你怎麽能拿這種事來賭!”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充滿了知識分子對“科學”被褻瀆的憤怒。她指著那片荒蕪的灘塗,又指著王博,胸口劇烈起伏。
“我絕不同意!你這是胡鬧!是典型的個人英雄主義和經驗主義錯誤!我要向縣裏匯報,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把這個項目帶進溝裏!”
康鴻光和趙德發臉色一變,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這剛見麵就鬧掰了!
“林技術員,有話好好說……”趙德發連忙上前打圓場。
王博卻擺了擺手,製止了趙德發。他看著眼前這個像被惹毛了的小貓一樣的姑娘,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平靜地問道:“林技術員,你打算怎麽向縣裏匯報?”
林曉月一愣。
王博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如水,聲音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她的處境。
“你是要告訴縣領導,你,一個省水產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剛到光明港的第一天,就因為一些理論上的分歧,阻止我們村的副場長帶領村民們開工建設嗎?”
“你覺得,領導們是會表揚你堅持原則,還是會批評你脫離群眾,隻會紙上談兵?”
“我……”林曉月瞬間語塞。
王博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她所有的怒火,隻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絲無法言說的委屈。
是啊,她能怎麽說?說王博不科學?可王博現在代表的是整個光明港的熱情和行動力!她一個外來人,憑什麽阻攔?
“王副場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林曉月的氣勢弱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是。”王博的語氣緩和下來,仿佛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人不是他。他臉上甚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案。
“林技術員,你看這樣行不行?”
“我們分工合作。”
“我,負責生產。挖塘、引水、放苗、捕撈,所有髒活累活,我來幹。三個月內,能不能出成果,是我的責任。”
“而你,”王博的目光變得真誠,“你負責更重要的工作——科學記錄。”
“科學記錄?”林曉月不解。
“對。”王博點頭,語氣充滿了“尊重”,“從明天開始,你什麽都不用幹,就拿著你的筆記本,跟在我身後。我怎麽挖塘,怎麽指揮工人,你全都記下來。我們每天的水溫、鹽度、PH值,你來測量,你來記錄。我們放了多少蝦苗,喂了什麽料,長得怎麽樣,你也來記錄。”
他看著林曉月那雙充滿疑惑的眼睛,聲音裏帶著一股奇特的蠱惑力。
“你把我們所有‘不科學’的土辦法,都用最‘科學’的語言,整理成一份全寶安縣,不,全省最詳盡、最漂亮的基層養殖實踐報告。”
“三個月後,如果我成功了,那功勞是你的。因為報告上會寫著,這一切都是在林曉月技術員的科學觀察和數據支持下完成的。你,是把我們這些土辦法總結提煉成科學理論的大功臣!”
“如果我失敗了,”王博攤了攤手,一臉的無所謂,“那責任是我的。你的報告正好可以作為反麵教材,證明我是如何不聽科學指導,一意孤行,最終導致項目失敗的。你,依然是堅持真理的英雄。”
“你看,無論成敗,你都立於不敗之地。這個分工,你覺得怎麽樣?”
……
死寂,紅樹林邊,隻剩下風聲和海浪聲。
趙德發和康鴻光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圓,像是第一次認識王博。
這……這是什麽神仙操作?
陽謀!
這是**裸的陽謀!
他這是把林曉月從一個“監督者”,變成了一個“書記員”!
他把林曉月所有的專業知識,都變成了給自己記錄功勞簿的工具!
最可怕的是,這個提議,林曉月根本無法拒絕!
拒絕?就是心虛,就是不想承擔“記錄”的責任。
接受?就等於默認了王博的主導地位,自己從“技術權威”降格成了“跟班秘書”。
林曉月死死地咬著嘴唇,她那聰明的腦袋瓜瞬間就想通了其中所有的關竅。她看著王博那張帶著真誠笑容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智商和閱曆被全方位碾壓的無力感。
這個少年,根本不是什麽泥腿子!
“好!”
許久,林曉月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她的俏臉緊繃,眼神卻亮得驚人,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
“王副場長,我接受你的‘分工’。但是請你記住,我的筆,會記下你每一個錯誤的決定!”
“隨時歡迎。”王博笑容不變。
他轉過身,不再看林曉月,而是對著身後早已聽得熱血沸騰的康鴻光,大手一揮。
“康爺爺!”
“開工!”
“好嘞!”康鴻光一聲爆喝,仿佛年輕了二十歲,他卷起褲腿,第一個扛起一把鐵鍬,“都愣著幹什麽!小子們!給老子動起來!”
祠堂裏,早已按捺不住的一百多號青壯年村民,如同開閘的猛虎,扛著鋤頭、鐵鍬、推著獨輪車,嗷嗷叫著衝向了灘塗。
“把人帶上來!”王博對著一個民兵喊道。
很快,李二牛、張大壯等五個男人被帶了過來。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剃著光頭,臉上滿是羞愧和不安,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王博走到他們麵前,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抬頭。”
五個人身體一顫,緩緩抬起頭。
“你們犯了錯,就該罰。但你們是爺們,不是孬種。”王博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們養殖場的第一批工人!”
“看到那片灘塗了嗎?”他指著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你們的罪,就在那爛泥裏。你們的臉,也在那爛泥裏。”
“什麽時候,你們用自己的手,把那片爛泥挖成能養活全村人的聚寶盆,你們的罪就算贖清了!你們的臉,就算撿回來了!”
“我不要你們的工分,管你們一日三餐,能吃飽!”
“現在,告訴我,你們是想蹲在牢裏啃窩窩頭,還是想站在這裏,當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我們幹!”李二牛第一個嘶吼出聲,眼眶通紅,“副場長!我李二牛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幹!”
“幹!”
剩下四人也如同瘋了一般,搶過旁邊的工具,赤紅著雙眼,像五頭蠻牛一樣衝進了工地,掄起鐵鍬,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向那片淤泥!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所有村民的熱情。
“加油幹啊!”
“不能輸給勞改犯!”
整個紅樹林灘塗,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工地。號子聲、鐵鍬入泥聲、獨輪車的吱呀聲,匯成了一曲屬於這個時代的,最激昂的交響樂。
王博沒有動手,他站在一處高地上,像一位將軍,冷靜地俯瞰著自己的戰場。
林曉月站在不遠處,手裏握著鋼筆和筆記本,風吹動著她的麻花辮,也吹亂了她的心。
她看著那個清瘦的少年,看著王博不動聲色間就調動起所有人的力量和情緒,看著那些村民,尤其是那五個勞改犯,用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眼神望著他。
她第一次對書本上的知識,產生了懷疑。
科學,真的能解釋眼前這一切嗎?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人群邊緣響了起來,像一把錐子,刺破了這片火熱的氛圍。
“嗬,真是熱鬧啊。”
“挖幾下爛泥,就以為能挖出金元寶了?王博,我看你不是想帶領大家致富,是想帶領大家一起喝西北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