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老海泥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剛剛還吼聲震天的漢子們，動作僵住了。他們臉上的狂熱和汗水混在一起，茫然地看著林曉月，又看向王博。
硫化物？劇毒？
他們聽不懂這些詞，但“全部死光”四個字，他們聽得懂。
那五個剛剛才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王博身上的勞改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握著鐵鍬的手，青筋畢露。
“林技術員，你……你這話是啥意思？”康鴻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丟掉手裏的鐵鍬，大步走上前，臉色難看至極。
“康隊長，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科學！”林曉月舉起手中的筆記本，那上麵記錄的文字，此刻仿佛成了審判書，“這種帶有腥臭味的黑色底泥，是長期缺氧環境下有機物腐爛的產物，會產生大量的硫化氫。這種氣體對甲殼類生物的呼吸係統有致命的毒性，會抑製它們血液中血藍蛋白的攜氧能力，簡單來說，就是會讓它們活活憋死！”
她的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性。
康鴻光聽得一知半解，但他聽懂了“憋死”兩個字，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趙德發更是急得滿頭大汗，他看向王博，眼神裏充滿了焦急和詢問。
完了！
這是所有村民心中同時冒出的念頭。
他們可以不信趙天宇的冷嘲熱諷，但不能不信縣裏派來的高材生。人家說的，是“科學”！
“王副場長，現在……怎麽辦？”一個村民小聲地問道，打破了死寂。
這一問，像一根導火索。
“是啊，博兒，要是真像林技術員說的，咱們這不白幹了嗎？”
“我的天，這可咋整啊……”
質疑聲、恐慌聲開始蔓延，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有了潰散的跡象。
然而，作為風暴中心的王博，從始至終，臉上都沒有半分波瀾。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看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他身上，他才緩緩地、輕輕地笑了。
“原來是硫化物超標啊。”王博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小問題。”
小問題？
林曉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感覺自己的專業知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王副場長！這不是小問題！這是決定項目生死的根本性問題！在沒有解決底泥改良之前，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
王博沒有跟她爭辯，他知道，跟一個科學家爭論科學是最愚蠢的行為。
他要做的，是用“神學”去碾壓科學。
“林技術員，你說的，我都聽懂了。”王博看著她，眼神坦誠，“這片灘塗，確實有問題。但是，我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就是專門治這些疑難雜症的。”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我爹生前跟我說過，咱們這片海，看著都一樣，其實門道多得很！在幾裏外的海溝裏，有一種‘老海泥’！”
“那裏的泥，跟咱們這不一樣！它是青黑色的，不腥，不臭，反而有股子海草的清香味！我爹說，那是‘龍王爺的床墊土’，能解百毒，淨水土！”
“隻要挖一筐回來，撒進這爛泥塘裏，用不了半天，再毒的泥都能變成養魚養蝦的寶地！”
這番話說得神乎其神，充滿了鄉野傳說的色彩。
村民們將信將疑，而林曉月則徹底被氣笑了。
“王副場長！現在是1975年！我們講究的是科學！是唯物主義！你跟我講龍王爺？講神話故事？”她指著王博，失望地搖著頭，“我本來以為你隻是經驗主義，沒想到你是封建迷信！”
“是不是迷信，試一試不就知道了？”王博臉上的笑容不變，他迎著林曉月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眸子，提出了一個她無法拒絕的方案。
“我們再打一個賭。”
“就在這裏，挖兩個臉盆大小的坑。一個，什麽都不放。另一個，我放上我說的‘老海泥’。”
“然後，我們抓幾隻活蝦，同時放進去。”
他看著林曉月，一字一頓地說道：“是科學說了算，還是事實說了算。一目了然。”
這個提議，充滿了對科學的挑釁，卻又完全符合科學的“對照實驗”原則。
林曉月死死地咬著嘴唇，她知道自己又掉進了這個家夥的圈套。
如果拒絕，就是怕了，就是對自己的科學理論沒有信心。
如果接受，就等於陪著他一起“搞迷信”。
“好！”猶豫了兩秒，林曉月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她倒要親眼看看，這個神棍要怎麽收場！
“挖坑！”王博一聲令下。
李二牛和張大壯立刻衝了上來，三下五除二，就在灘塗上挖了兩個半米見方的小坑。
“你們等我一下。”王博丟下這句話，轉身就朝著紅樹林深處一處無人地帶走去。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盤根錯節的樹根後。
“他……他不會是跑了吧？”有人小聲嘀咕。
“放屁！王副場長不是那樣的人！”張嬸立刻罵了回去。
林曉月則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她猜，王博肯定是去搞什麽草木灰、石灰之類的東西，想用酸堿中和的土辦法來蒙混過關。
幼稚！
十幾分鍾後，王博回來了。
他手裏提著一個破舊的木桶，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桶上。
隻見桶裏，裝著半桶黑色的泥。
那泥，黑得深邃，甚至在陽光下泛著一絲幽藍的光澤。它沒有絲毫腥臭，反而散發著一股仿佛雨後森林般的清新氣息，沁人心脾。
這……這是什麽泥？
林曉月瞳孔驟然一縮。她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底泥，也從未聞過這種味道！
要是知道林曉月心中所想，王博必然會嗤笑一聲，這可是從海洋之淚裏搞出來的泥，你又如何能夠見過？
索性現在隻是試點，規模不大，就算是兩個塘的“老海泥”，自己多費些功夫也能搬來！
王博暗暗慶幸。
王博收回亂七八糟的念頭，走到兩個小坑前，在所有人，尤其是林曉月的注視下，將半桶“老海泥”倒進了其中一個坑裏，用鐵鍬攪拌均勻。
奇跡發生了！
原本腥臭的黑泥，在與“老海泥”混合後，那股難聞的氣味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清新的海草香。
“好了。”王博直起身，拍了拍手。
他從旁邊一個水桶裏，隨手撈出十幾隻活蹦亂跳的青蝦。
“林技術員，為了證明你的科學是正確的。”王博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們先往這個沒處理過的坑裏，放三隻。”
他將三隻青蝦丟進了那個散發著腥臭的“對照組”坑裏。
那三隻蝦一入水，就像是掉進了滾油鍋，瞬間開始瘋狂地掙紮、彈跳！
僅僅過了不到三十秒，它們的動作就從劇烈變得遲緩，最後，肚皮一翻，直挺挺地浮上了水麵。
死了！
真的像林曉月說的那樣，活活憋死了！
工地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村民們看向林曉月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敬畏。
林曉月的俏臉上閃過一絲得意，但更多的是凝重。她看向王博，冷冷道：“現在，你還有什麽話說？”
“別急。”
王博笑了笑，將剩下的大約十隻青蝦，全部丟進了那個經過“老海泥”處理過的“實驗組”坑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十秒。
一分鍾過去了。
那十隻青蝦非但沒有死，反而像是回到了最舒適的家。它們在水裏悠閑地劃動著小腿，有的甚至開始用鼇鉗去撥弄那些奇異的青黑色泥土，顯得愜意無比。
活蹦亂跳！
整個工地，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個小坑，一個浮著死屍，一個生機勃勃。
這堪稱神跡的強烈對比，狠狠衝擊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康鴻光的煙杆從嘴裏掉了下來，趙德發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
李二牛等人，更是直接“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看著王博的眼神已經不是崇拜，而是……朝聖！
林曉月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她白皙的俏臉，此刻沒有一絲血色。她死死地盯著那個“實驗組”的坑，又看了看自己筆記本上那行“硫化物超標，生物劇毒”的冰冷文字。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這完全違背了她所學過的所有知識！這顛覆了她建立起來的整個科學世界觀！
“林技術員。”
王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平靜淡然，卻像一聲九天之外傳來的神諭。
“現在，可以記錄了嗎？”
“實驗組，青蝦，存活率，百分之百。”
“請問，在你的科學理論裏，這叫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