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神學與科學的第一次握手
林曉月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叫什麽?
神跡?奇跡?還是……一個她無法理解,也無法解釋的,冰冷事實?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兩方小小的水坑。
一邊,是三具僵硬的蝦屍,無聲地印證著她教科書裏的每一個字。
另一邊,是十幾隻活蹦亂跳的生靈,肆意地嘲笑著她的科學信仰。
她引以為傲的知識體係,在這一刻,被這片腥臭的爛泥和那個笑容玩味的少年,撕得粉碎。
“噗通!”
李二牛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和敬畏,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死死抵在濕滑的泥地上,聲音嘶啞而狂熱。
“龍王爺顯靈了!是王副場長請來了龍王爺!”
“噗通!噗通!”
他身後,那四個勞改犯,以及周圍的幾十個村民,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齊刷刷地跪了一片。
在這個依然敬畏鬼神的年代,王博剛才那番操作,比任何權力、任何金錢,都更能直抵人心,帶來最原始的震懾與臣服。
“都起來!”
王博眉頭一皺,一聲冷喝。
他的聲音裏沒有喜悅,反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是新時代的漁民,不信鬼神,隻信科學!”
這話從他這個剛剛表演完“神跡”的人嘴裏說出來,充滿了強烈的違和感,卻讓所有村民都愣住了。
連林曉月都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王博沒有理會眾人,而是走到林曉月麵前,將她那本掉在地上的筆記本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麵的泥土,遞還給她。
“林技術員。”
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安撫。
“科學,沒有錯。”
林曉月猛地一顫,抬起那雙布滿血絲,寫滿迷茫的眼睛。
王博指著那個死了蝦的坑,平靜地說道:“你的理論,在這裏得到了完美的驗證。這證明你的知識是紮實的,你的判斷是準確的。”
他又指著那個活蹦亂跳的坑。
“而這裏,發生的不是神跡,而是另一種科學。”
“一種……還沒被寫進你教科書裏的,我們漁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土科學’。”
他看著林曉月,循循善誘,像一個耐心的老師在開導自己最偏執的學生。
“硫化物有毒,這是定理。但我們老祖宗也說過,萬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這種‘老海泥’裏,或許就含有一種特殊的‘東西’,能專門‘吃掉’泥裏的毒。”
“這,在你們科學裏,應該叫‘生物降解’或者‘微量元素中和反應’,對吧?”
生物降解?微量元素中和反應?
這幾個無比專業的名詞,從王博這個“半文盲”嘴裏說出來,讓林曉月的大腦再次宕機。
他……他怎麽會知道這些?
王博當然知道,他上輩子投資過好幾個環保科技公司,這些概念對他來說,比一加一等於二還簡單。
“所以,林技術員。”王博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你的任務,不是質疑它為什麽會發生。而是用你的筆,用你的知識,去記錄它,研究它,最終……解釋它。”
“你要搞清楚,這‘老海泥’裏到底含有什麽樣的‘微量元素’。你要計算出,一斤‘老海泥’能中和掉多少斤的毒泥。”
“你要把我們老祖宗的‘土科學’,變成你們看得懂的‘新科學’。把這片灘塗,變成你的實驗室!把你,變成全省第一個攻克‘重度汙染底泥改良’課題的青年專家!”
“這,才是縣裏派你來的真正意義!”
“這,才是一個科學工作者,該有的態度!”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
王博沒有否定她的科學,反而給了她的科學一個更崇高、更具挑戰性的使命!
他把一個無法解釋的“神跡”,包裝成了一個亟待攻克的“前沿課題”!
他給了林曉月一個台階,一個無比華麗,讓她根本無法拒絕的台階!
林曉月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她看著王博,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中的迷茫、憤怒、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栗!
是啊!
為什麽要去糾結它是否符合現有理論?
去研究它!解釋它!把它變成自己的理論!
這才是科學精神!
“我……我明白了。”
許久,林曉月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她重新拿起那支鋼筆,手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重新恢複了光彩,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銳利!
那是一種找到了新目標的,屬於學霸的狂熱!
她翻開嶄新的一頁,在筆記本上鄭重地寫下標題:
【關於“老海泥”對硫化物超標底泥的生物淨化效用觀察報告】
王博見狀,內心輕笑一聲。
搞定。
一個象牙塔裏的天才少女而已,對付這種人,你不能用強權,得用“夢想”和“意義”。
“好了!”王博拍了拍手,轉身麵向已經站起來,但依然處於懵逼狀態的村民們,大手一揮。
“都聽明白了?林技術員說了,咱們這法子,叫‘科學’!”
“現在,全體都有!”
“一部分人,待會兒跟著李二牛,去紅樹林深處,給我挖‘老海泥’!”
“另一部分人,繼續挖塘!速度要快!今天天黑之前,必須把一號塘的雛形給我挖出來!”
“幹得好的,晚上加菜!吃臘肉!”
紅樹林深處的“老海泥”,自然是王博提前布置的,數量不多,但對於目前來說,勉強夠用。
至於臘肉,都是從許大海小金庫裏薅來的,量大管飽,足夠他們吃一段時間了。
“噢——!”
在“科學”和“臘肉”的雙重感召下,整個工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
村民們嗷嗷叫著,分頭行動,幹勁十足。
林曉月也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她拿著一個小本子,跟在李二牛那隊人後麵,像個小尾巴,嘴裏念念有詞:“你們挖的時候注意,記錄一下挖掘深度、土壤顏色、氣味變化……”
看著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康鴻光和趙德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絲敬畏。
這小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黑的能說成白的,迷信能講成科學。
這已經不是手段了,這是道行。
……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緊張而有序的勞動中飛速過去。
傍晚時分,夕陽將整個灘塗染成一片金色。
一號塘的雛形已經出現,而李二牛他們,也運回來了十幾車珍貴的“老海泥”,在王博的指揮下,均勻地鋪灑在塘底。
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臉上卻洋溢著豐收般的喜悅。
大鍋裏,濃鬱的肉香飄出,饞得人直流口水。
王博正指揮著張嬸給大家分飯,心裏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老海泥”好用是好用,但總不能一直靠自己從“海洋之淚”裏往外搬。兩個塘還行,以後要是擴大到二十個、二百個呢?自己非得累死不可。
必須想個辦法,把“老海泥”的存在“合理化”、“量產化”。
就在他思索之際,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
在這隻有自行車和拖拉機的年代,汽車引擎聲,無異於驚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好奇地望了過去。
隻見一輛擦得鋥亮的黑色伏爾加轎車,緩緩地、平穩地停在了村口的大榕樹下。
這車,比縣武裝部那輛吉普車還要氣派一百倍!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後麵,還跟著兩個提著公文包的秘書模樣的人。
“請問……”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熱火朝天的工地,又看了看一身泥水的村民,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最後將目光落在了氣質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林曉月身上。
當他看到林曉月時,臉上立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曉月,你在這兒幹什麽?”
他的聲音裏,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親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仿佛覺得林曉月不該跟這些泥腿子廝混在一起,沾染上了汙穢!
“爸?”
林曉月看到來人,整個人都愣住了,手裏的飯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怎麽來了?”
來人,正是她的父親,寶安縣供銷社一把手,林主任!
林主任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他的目光越過林曉月,掃視全場,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那個被眾人圍在中心,正在發號施令的少年身上。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緩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
“想必,這位就是王博同誌吧?”
“久仰大名。我女兒在你這裏,給你添麻煩了。”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一個秘書,將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遞到了王博麵前。
“王博同誌,這是我們供銷社對你們養殖試點的一點心意。”
“也是……對你上次那批‘樣品’的,一點小小的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