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尚方寶劍,請示工作
“林技術員。”王博走到林曉月麵前,臉上掛著無比真誠的笑容,“明天,恐怕要辛苦你一趟了。”
“我?”林曉月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對,你。”王博點頭,“趙村長和康爺爺是咱們村的代表,而你,是縣裏派來的技術權威,是縣領導意誌的體現。”
“你什麽都不用說,就跟在他們身後。但你這個人,往那一站,就是最硬的‘尚方寶劍’!”
“你想想,土地管理所的人看到你,會怎麽想?縣革委會二把手的外孫女,供銷社一把手的親閨女,省水產學院的高材生,縣裏親自派下來的技術員……他們敢不給這個麵子?”
“我……”林曉月徹底說不出話了。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算計得明明白白的羔羊,偏偏還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王博這是在利用她,**裸的利用!
可王博說得又全對。她去,事情就成了一大半。她不去,這個項目黃了,她在這裏的研究也就泡湯了。她那份【關於“老海泥”的觀察報告】,也就成了一紙空文。
“王副場長。”林曉月深吸一口氣,抬起那雙明亮的眸子,死死盯著王博,“我發現,你的‘土科學’裏,研究得最透徹的,是人心。”
王博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我們呢?”李二牛在一旁急切地問道,“我們明天幹什麽?真停工啊?”
所有村民都眼巴巴地看著王博。
王博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誰說要停工了?”
他一指那片已經挖出雛形的池塘。
“土地管理所管的是‘土’,是‘地’。咱們不動土,不動地,不就行了?”
“明天,所有人,下塘!”
“幹什麽?”眾人不解。
“清淤,平整,鋪老海泥!”王博大手一揮,聲音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些活,算不上‘大規模土方作業’吧?我們這是在進行‘養殖環境內部優化’!是林技術員指導下的科學準備工作!”
“土地管理所的人要是來了,你們就說,這是林技術員的實驗項目!誰敢攔,就是破壞國家科研項目!”
“噗——”
林曉月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她看著王博,這個家夥,竟然把鍋又甩到了自己頭上!
而周圍的村民,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高!實在是高啊!”
“王副場長,您這腦子是咋長的!”
“哈哈哈,明天咱們就搞‘科學實驗’去!”
一場足以讓項目夭折的天大危機,就被王博這麽輕描淡寫地,用幾句話,一個陽謀,給化解於無形。
不僅沒停工,反而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還順手把林主任和縣革委會都拉下了水。
夜色漸深,工地上重新燃起了篝火,肉香四溢。村民們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王博一個人走到海邊,吹著微涼的海風。
趙天宇,錢副主任……
你們的招數,就這點了嗎?
他眯了眯眼,望向縣城的方向。
明天,應該會很熱鬧吧。
……
天剛蒙蒙亮,趙德發家的雞還沒叫第二遍,他就已經把臉搓了好幾層皮,那張老臉被搓得通紅,活像個剛出鍋的豬頭。
康鴻光蹲在院門口,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也藏不住他眼底的緊張。活了六十年,上戰場都沒這麽哆嗦過。
林曉月站在兩人身後,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幹部服,手裏緊緊攥著筆記本,指節都捏白了。她昨晚一夜沒睡,腦子裏全是王博那張可惡又自信的臉,還有那句“你往那一站,就是最硬的尚方寶劍”。
“都準備好了?”
王博的聲音從屋裏傳來,他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手裏還提著兩個熱騰騰的紅薯。
“準備好了!”趙德發和康鴻光噌地一下站直了,像兩個即將上考場的小學生。
王博把一個紅薯遞給林曉月,另一個塞給趙德發。“吃飽了才有力氣吵架。記住,你們不是去求人的,是去傳達精神的。康爺爺,你那套軍裝呢?穿上!趙村長,你那黨員徽章呢?戴上!林技術員……”
他看向林曉月,笑了笑:“你就負責站著,一句話都別說,表情越冷越好,讓他們自己猜。”
林曉月接過溫熱的紅薯,看著王博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裏五味雜陳。這個家夥,簡直把人心算計到了骨子裏。
……
寶安縣城,供銷社。
林主任的辦公室裏,飄著上好龍井的茶香。他正拿著一份文件,聽著手下匯報工作,一切盡在掌握。
“咚咚咚。”
門被敲響,趙德發和康鴻光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林曉月。
林主任看到這三人組,特別是看到自己那本該在灘塗上吃土的閨女,眉頭不自覺地擰了一下。
“什麽事?”他放下文件,語氣平淡。
趙德發緊張得手心冒汗,他想起王博的交代,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停工函,顫巍巍地放到林主任的紅木辦公桌上。
康鴻光上前一步,他那身洗得泛黃的舊軍裝穿得筆挺,胸前的功勳章擦得鋥亮,一股沙場老兵的煞氣撲麵而來。
“林主任。”康鴻光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們光明港,收到這個了。”
林主任拿起那張紙,隻掃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去。
趙德發看火候差不多了,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問出了王博教的第二句話:“林……林主任,我們就是想問問……咱們那個賭約,還……還算不算數?”
林主任的眼角**了一下。
他要是說不算數,那他林大中成什麽了?出爾反爾的小人?
可他要是說算數……
康鴻光立刻接上:“要是算數,那這停工的事……您看,我們是停,還是不停?”
林主任死死盯著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泥腿子,又看了一眼旁邊站得像根電線杆似的親閨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現在要是說“停”,那五百斤蝦的賭約就徹底黃了,他林大中不戰而敗,成了全縣的笑話。
可他要是說“不停”,那就是公然對抗土地管理所的政令。
“咳。”林主任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掩飾住眼中的煩躁。“胡鬧!縣裏的試點項目,怎麽能說停就停!你們……先回去,這件事,我知道了。”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對著話筒壓低聲音,語氣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老張,是我,林大中。你們土地所怎麽回事?光明港那個養殖試點,是我親自跟縣裏報備過的!你們發那個停工函是什麽意思?……什麽?有人舉報?我不管誰舉報的,那個項目,不能停!對,這是命令!”
掛了電話,林主任看都沒看三人一眼,揮了揮手:“去吧,安心搞你們的生產。”
趙德發和康鴻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成了!王博那小子,真神了!
三人走出供銷社大門,趙德發激動得腿肚子都還在抖。“老康,你聽見沒!林主任說,那是命令!”
“出息!”康鴻光嘴上罵著,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隻有林曉月,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父親那威嚴的權力,也能被一個農村少年,用幾句話就調動起來,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