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路別走窄了
縣革委會，分管農業的王副主任辦公室。
王副主任就是上次去村裏調查“投機倒把”，結果被王博一頓操作搞得灰頭土臉的那位。
他一看到趙德發和康鴻光，頭皮都發麻，再看到他們身後的林曉月，更是心裏咯噔一下。這三位爺怎麽又湊到一塊了？
“王……王主任。”趙德發這次有了底氣，說話也利索了，“我們是來向您請示工作的。”
他把那份已經被盤出包漿的停工函，再一次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桌上。
“領導，我們光明港響應您的號召，搞養殖試點，全村人幹勁十足。可土地管理所的同誌說我們手續不全，我們都是粗人，不懂政策，想請領導給我們指條明路，這手續，到底該怎麽走？這養殖場，我們是繼續幹，還是就地解散？”
王副主任看著停工函，又看了看林曉月，腦門上冷汗都下來了。
解散？開什麽玩笑！這項目現在可是林主任和革委會二把手都點了頭的香餑餑，解散了，他這個分管領導還想不想幹了？
“胡鬧！”王副主任一拍桌子，說出了和林主任如出一轍的話，“重點扶持項目，怎麽能說散就散！手續問題，是程序問題！生產問題，是態度問題！不能因為程序沒走完，就否定了同誌們的生產熱情嘛！”
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簽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幾行字，蓋上自己的私章，遞了過去。
“你們拿著這個，去土地管理所找張所長。就說我說的，特事特辦！手續後補，生產不能停！”
趙德發和康鴻光接過那張輕飄飄的便簽，感覺比幾百斤糧食還沉！
兩把尚方寶劍，到手了！
……
縣土地管理所。
這裏跟前兩個地方可不一樣，走廊裏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官僚氣。
一個戴著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幹部，斜著眼打量著眼前這三個“農民”，語氣裏滿是傲慢：“停工函都給你們發了，還來幹什麽？跟你們說了，手續不齊，就是違規作業！再不聽勸，就不是罰款那麽簡單了！”
趙德發剛想開口，就被康鴻光一把拉到了身後。
老隊長把腰杆挺得筆直，將林主任的“命令”和王副主任的“批條”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中氣十足地開口了。
“同誌。”他把那張便簽往桌上“啪”的一拍，“我們是光明港的。關於停工函的事，我們已經向縣革委會的王副主任和供銷社的林主任匯報過了。”
年輕幹部看到那張批條，臉色微微一變。
康鴻光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道：“領導們指示，我們這個項目，是縣裏重點扶持的試點項目，手續問題，他們會親自協調處理。讓我們先幹著，不能耽誤了生產進度，更不能影響了我們和供銷社簽的供貨協議！”
說完，康鴻光拉著趙德發，轉身就走，多一個字都沒說，留下那個年輕幹部，拿著那張批條，像拿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呆立在原地。
三人剛走出土地所大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走廊拐角閃了出來，正是趙天宇。
他看到三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喲，三位這是來求情啊？怎麽樣，碰壁了吧？我跟你們說，土地所的張所長，那是我姑父！你們這事，沒戲！”
趙德發和康鴻光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傻子。
林曉月更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天宇啊。”趙德發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年輕人，路還長，別走窄了。”
說完，三人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趙天宇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
傍晚，當三輛二八大杠回到光明港村口時，整個工地都沸騰了。
王博正帶著村民們，喊著號子，用獨輪車一車一車地往塘裏鋪“老海泥”。
“怎麽樣？”王博看著滿麵紅光的三人，笑著問道。
“成了！”趙德發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全成了！王博，你小子……你就是咱們村的諸葛亮啊！”
康鴻光把那張王副主任的批條拿了出來，像寶貝一樣展示給村民們看。
工地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村民們把趙德發和康鴻光圍在中間，問東問西。
林曉月沒有參與狂歡，她一個人走到王博身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王副場長。”她小聲說。
“嗯？”
“你……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算到了，我爸……還有王副主任，他們一定會幫忙？”
王博看了她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淡淡一笑。
“林技術員，在我的‘土科學’裏，這叫‘借勢’。”
他指著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又指了指天邊的晚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心，也是水。”
……
危機解除，賭約成立。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整個光明港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不用人催，不用人喊，上百號青壯年扛著工具，眼裏冒著光，嗷嗷叫著就衝向了灘塗。昨天的臘肉還在肚子裏沒消化完，林主任那輛黑色伏爾加卷起的煙塵還在眼前，三個月，五百斤蝦的賭約，像烙鐵一樣燙在每個人心上。
幹！往死裏幹！
然而，工地上很快就亂成了一鍋粥。
張三覺得這裏該多挖一鍬，李四覺得那裏該少鏟一鏟。推獨輪車的跟挖土的撞在一起，送水的找不到口渴的人。熱情是有的，力氣也是足的，但全擰不成一股繩，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效率低得嚇人。
“都停下！”
一聲斷喝，來自站在高處的王博。
喧鬧的工地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博掃視了一圈，看著這群幹勁十足卻毫無章法的村民，搖了搖頭。前世管理上萬人的集團，他最懂一盤散沙的可怕。
“有力氣是好事，但不能當沒頭的蒼蠅。”王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從今天起，咱們養殖場，得有規矩！”
他跳下土坡，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幾個圈。
“所有青壯年，分成三隊！”
“第一隊，挖塘隊！由張大壯負責！你們的任務就一個，挖！按照我畫的線，把一號塘和二號塘給我挖出來！要多深，要多寬，我說了算！”
被點到名的張大壯，那個曾經跟著許大海混日子的漢子，猛地一愣，隨即胸膛挺得筆直，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激動。
“第二隊，運輸隊！李二牛負責！”王博的目光轉向那幾個勞改犯中，最是死心塌地的李二牛，“你們的任務，就是把挖出來的廢泥運走，再把‘老海泥’給我運進來！獨輪車要是不夠，就用筐抬，用板車拉！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今天必須把一號塘鋪滿！”
李二牛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吼聲如雷：“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