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多聊了兩句,有點費神
康鴻光和李二牛一前一後,瘋了似的從紅樹林深處往回跑。
老隊長的軍帽歪在頭上,一隻草鞋跑丟了,赤著一隻腳踩在蠔殼和爛泥上,血都顧不上看一眼。他跑得比當年在戰場上躲炮彈還快,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此刻既像哭又像笑,五官扭曲得不成樣子。
李二牛跟在後麵,更是狼狽。他一邊跑,一邊用手背抹眼淚,可那眼淚怎麽也抹不幹淨,混著泥水,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他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麽,顛三倒四,不成句子。
工地上,林曉月正拿著一根削尖的竹竿當標尺,一絲不苟地對張大壯喊:“你這裏,角度大了!再往裏收一指!不然以後蓄水,塘壁會垮!”
張大壯對這個城裏來的女娃是徹底服了,老老實實地鏟掉多餘的泥。
就在這時,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兩個從林子裏衝出來的“泥人”。
“出事了?”這是所有人第一個念頭。
王博的喊聲還回**在林子裏,人卻沒回來,這讓大家夥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康鴻光跑到工地邊,一口氣沒喘上來,扶著膝蓋,吼出了這三個字。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卻帶著一股要把天都掀翻的勁兒!
“找……找到了……”李二牛跑到跟前,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指著紅樹林的方向,放聲大哭,“找到了……龍王爺的……床墊廠……”
整個工地,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後。
“轟!”
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扔掉了手裏的鐵鍬,拔腿就往紅樹林裏衝。
“找到了!”
“老海泥找到了!”
“走!去看看!”
上百號漢子,像一群見了血的狼,嗷嗷叫著,跟在康鴻光身後,朝著那片神秘的腹地衝去。女人們也坐不住了,張嬸把炒菜的勺子一扔,帶著一群婆娘,抱著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
林曉月愣在原地,她看著這群瞬間瘋狂的村民,手裏的竹竿滑落在地。她也跟了上去,不是因為好奇,而是一種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對那個少年安危的擔憂。
當黑壓壓的人群擠到那片被巨大樹根環繞的凹地前時,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叫喊,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當場。
眼前,是一個望不到底的巨大泥潭。
那泥是青黑色的,在林間斑駁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近乎寶藍色的光澤。一股無法形容的清新氣息,混雜著海草和雨後泥土的味道,撲麵而來,鑽進每個人的肺裏,仿佛連日來的疲憊都被洗刷一空。
“噗通!”
一個年長的村民雙腿一軟,第一個跪了下去。
“噗通!噗通!”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地跪了一片。他們對著那片泥潭,對著那股清新的氣息,虔誠地磕頭。沒有人說話,隻有額頭碰觸濕潤土地的悶響和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就在這片近乎宗教儀式的狂熱中,王博被康鴻光和李二牛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從一棵大樹後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滿是虛汗。他腳步虛浮,幾乎是掛在兩個人的身上。
“都起來!”王博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卻讓所有跪著的村民身體一顫,緩緩站了起來。
“副場長!”
“博兒!”
村民們圍了上來,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眼神裏是混雜著敬畏、心疼和狂熱的複雜情緒。
“我沒事。”王博擺了擺手,靠在樹上,喘了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就是跟這片泥潭的主人,多聊了兩句,有點費精神。”
泥潭的主人?龍王爺?
村民們看王博的眼神,更加不一樣了。
林曉月的心,猛地一緊。
看著王博虛弱的模樣,她腦子裏閃過無數醫學名詞:脫水、低血糖、過度勞累導致的心力衰竭……可緊接著,她又想起了那兩個對比鮮明的小坑,想起了王博剛說的“跟泥潭的主人多聊了兩句”。
一種荒謬的、完全違背她二十年教育的想法,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難道……
“行了,都別圍著了。”王博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康爺爺,你帶人,先在這裏做個記號,規劃一下取泥的路線。記住,這地方是寶地,不能亂挖,得有規矩!二牛哥,你帶幾個人,先抬一筐回去,讓大家夥都看看!”
“是!”康鴻光和李二牛領了命,像是領了聖旨,轉身就開始張羅。
王博在幾個村民的攙扶下,慢慢往工地走。
林曉月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隻是默默地跟在後麵。
回到工地,王博被安頓在臨時搭的草棚裏休息。張嬸心疼得眼淚直流,趕緊去給他熬薑糖水。
工地上,當第一筐泛著幽光的“老海泥”被抬回來時,再次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村民們小心翼翼地圍著那筐泥,伸出手指,像觸摸稀世珍寶一樣,輕輕碰一下,然後放到鼻子下聞。
“香!真香啊!”
“這就是龍王爺的床墊土!”
“咱們有救了!光明港有救了!”
整個下午,工地的熱情達到了頂峰。有了“無限”的“老海泥”做後盾,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雞血,挖塘的挖塘,運泥的運泥,效率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草棚裏,王博喝了薑糖水,臉色恢複了一點。
林曉月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臘肉飯,猶豫了半天,還是走了進去。
“王副場長。”她把碗遞過去,“你……該吃飯了。”
王博睜開眼,看著她,接過了碗。“謝謝。”
“你……”林曉月看著他,還是沒忍住,“你真的……沒事嗎?你的臉色很不好,要不要去鎮上的衛生所看看?”
“不用。”王博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說,“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林曉月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那點懷疑又冒了出來。他看起來,好像隻是餓了?
“林技術員。”王博吃完飯,抹了抹嘴,忽然開口。
“嗯?”
“你看,現在咱們的‘原材料’問題解決了。但是,人的問題,還沒解決。”
林曉月不解地看著他。
“光有熱情,填不飽肚子。”王博的眼神恢複了清明,“大鍋飯,養懶漢。我想在咱們養殖場,搞個新製度。”
“什麽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