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工分製，王博的“科學”
“工分製。”王博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下這三個字。“從明天開始，挖一方土，記一個工分。運一車泥，記半個工分。鋪一平米的老海泥，記兩個工分……每天晚上，由各隊隊長統計，我來核準，張榜公布！”
“月底，按照工分高低，進行獎勵！工分最高的，獎勵十斤大米，一斤豬肉，還有三尺布票！”
“工分最低的，沒有肉吃，隻能喝稀粥！”
林曉月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不是資本家那套“計件工資”嗎？在這個講究集體主義，吃大鍋飯的年代，他這套理論，簡直是驚世駭俗！
“這……這能行嗎？”林曉月結結巴巴地問，“大家會同意嗎？這不就分出三六九等了嗎？”
“為什麽不同意？”王博反問，“能者多勞，多勞多得，天經地義。誰想當懶漢，誰想喝稀粥？再說了，這不叫分三六九等，這叫調動生產積極性。”
他看著林曉月，笑了笑：“林技術員，在你的科學裏，這應該叫‘績效考核’和‘激勵機製’吧？”
林曉月再次被他嘴裏冒出的新詞給砸暈了。
當晚，王博拖著虛弱的身體，召集了所有村民，宣布了這個“工分製”。
毫無意外，一石激起千層浪。
有人歡呼，覺得憑本事吃飯，公平！
有人疑慮，覺得這樣一來，人心不就散了嗎？
王博沒多解釋，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話放這了。下個月，是吃肉還是喝粥，你們自己選。誰讚成，誰反對？”
李二牛第一個站出來，拍著胸脯吼道：“我讚成！副場長說得對，幹多幹少一個樣，那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張大壯也跟著喊：“我也讚成！”
那幾個勞改犯，本就想拚命表現，一聽這製度，更是找到了方向，紛紛表示擁護。
有了他們帶頭，那些原本就憋著一股勁的青壯年，也跟著喊了起來。剩下的人看大勢所趨，也就不再言語。
“工分製”就這麽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被強行推行了下去。
夜深了，工地上的人都散了。
王博躺在草棚裏，精神力的過度消耗讓他頭痛欲裂，但他心裏卻無比踏實。
管理架構、生產原料、激勵製度，一個現代化企業的雛形，已經在這片灘塗上，悄然建立。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際，一個身影打著手電筒，走進了草棚。
是林曉月。
她手裏拿著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臉上帶著幾分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學者麵對未知課題時的執著。
“王副場長，你睡了嗎？”
“沒。”
“我……我有一些關於‘老海泥’成分的初步猜想，想跟你討論一下。”林曉月在他身邊坐下，小心地避開他，然後攤開了筆記本。
油燈下，那本子上畫著幾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關於未知微生物的結構猜想圖。
王博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那雙在燈火下閃爍著求知光芒的眼睛，忽然覺得，頭不那麽疼了。
油燈的火苗“劈啪”跳動一下，將草棚裏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曉月攤開的筆記本上，畫著幾個奇形怪狀的分子結構圖，旁邊用娟秀的字跡標注著一連串化學名詞和推測。
“我懷疑，這種‘老海泥’裏可能富含某種特殊的腐殖酸，它能與硫化物發生絡合反應，形成穩定的、無毒的大分子沉澱物。”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學者的執拗，“或者，是存在一種我們尚未發現的厭氧古菌群落，它們以硫化物為能量來源，進行化能合成作用……”
她越說，眼睛越亮，仿佛已經觸摸到了一個全新科學領域的邊緣。
王博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姑娘，確實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人才。她提出的猜想，雖然受限於時代，但方向已經摸到了邊。
等她說完，王博才慢悠悠地開口：“林技術員，你說的這些，我聽不懂。”
林曉月眼裏的光芒黯淡了些許，有些失望。
“不過，”王博話鋒一轉，用手裏的樹枝在地上劃拉，“我爹以前說過，好泥跟壞泥，最大的區別，就是一個會‘喘氣’，一個不會。”
“喘氣？”林曉月愣住了。
“對，喘氣。”王博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你聞聞咱們這爛泥，是不是一股子臭雞蛋悶在屁股裏半天沒放出來的味兒？這就是泥憋死了，不會喘氣。可你再聞聞那‘老海泥’，是不是有股子下過雨的青草香？那就是泥活過來了，它在喘氣。”
這番粗俗不堪卻又異常生動的比喻，讓林曉月俏臉一紅，卻又沒法反駁。
王博繼續用他那套“土匪邏輯”解釋：“我猜，那‘老海泥’裏頭，養著一群專門負責‘喘氣’的小東西。你把它們撒進爛泥裏，它們就開始幹活，把那些臭氣當飯吃，吃飽了，拉出來的，就是香的。”
林曉月的大腦飛速運轉。
喘氣……呼吸作用……
把臭氣當飯吃……分解有機物和硫化物……
專門負責喘氣的小東西……微生物菌群……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王博，眼神裏是見了鬼一樣的驚駭。他用的雖然是最粗鄙的語言，但描述的，卻是後世環境工程學裏最核心的“生物修複”和“有益菌群生態構建”理論！
“還有，”王博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分享什麽不傳之秘，“光讓它們吃飽還不行，還得讓它們住得舒服。我爹說，這泥裏，得有大大小小的蟲子，有看得見的水草，有看不見的苔蘚。大家夥住一塊兒，你幫我，我幫你，這泥才算真正活了。這叫……嗯，叫‘搭夥過日子’。”
搭夥過日子……
共生生態係統！
林曉月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憨厚，滿口“我爹說”的少年，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他不是不懂科學。
他懂的，是自己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更深層次的“科學”！
“我……我記下了。”林曉月低下頭，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仿佛要將這個少年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紙裏。
【觀察課題三：關於“老海泥”中“喘氣”微生物（暫定名）的生態行為研究。】
【觀察課題四：“搭夥過日子”式共生生態鏈的構建與觀察。】
看著她那副魔怔了的樣子，王博笑了笑，躺了回去。
小丫頭，慢慢研究吧。等你想明白這些，咱們的蝦，都夠擺滿你爹的供銷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