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重返省城
卡車在省城汽車站停下時，三人下了車，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頭，一時竟有些恍惚。
“我……我先去機械廠。”李建第一個開口，他指了指東邊，“圖紙上的高速斬拌機，隻有華誠機械廠能做。我得去跟他們磨。”
“我去化學品商店。”周文海扶了扶眼鏡，“王博要的那些東西，清單太長，我怕去晚了有些要斷貨。”
最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趙靜身上。
趙靜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帆布包的背帶。“我去省銀行。”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
三人就此分頭行動。
華誠機械廠，是省裏最大的國營廠。李建以前跟著導師來這裏參觀過，當時的他，隻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充滿了工業的美感。
可今天，當他拿著蓋著供銷社大紅印章的介紹信，走進那個油汙遍地的采購科時，迎接他的卻是采購科長老王那張愛答不理的臉。
“後生仔，你要的這些東西，單子我看了。”老王磕了磕煙灰，眼皮都沒抬一下，“真空滾揉機？膠體磨？你當這是菜市場的大白菜呢？這些都是蘇連專家指導的型號，要指標，要排隊！沒個一年半載，你連零件都摸不著。”
要是半個月前的李建，聽到這話，怕是早就灰溜溜地走了。
可現在，他隻是把手裏的圖紙在桌上攤開。“王科長，您先別急著拒絕。您先看看這個。”
老王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隨即，眼神就挪不開了。
圖紙上，不僅有設備的整體設計，更有對每一個核心部件的詳細解構和改進方案。比如，針對滾揉機真空度不穩定的老毛病，圖紙上給出了一個全新的雙泵並聯設計，並且標注了詳細的管路走向和壓力閾值。
老王越看越心驚，他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這圖紙誰畫的？”
“我們養殖場的副場長。”李建的腰杆挺直了幾分。
“養殖場？”老王愣住了，“養豬的還懂這個？”
“我們養蝦。”李建糾正道，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遞了過去，“王科長，我知道您這兒有規矩。但我們這個項目，是省裏孫主任親自抓的重點工程，耽誤了工期，我們擔待不起，您……恐怕也不好交代。”
他學著王博的樣子，把大領導的名頭恰到好處地搬了出來。
老王看著那包煙，又看了看圖紙上那些讓他都覺得眼前一亮的設計，沉默了。半晌，他把煙揣進兜裏，壓低了聲音：“東西，廠裏確實有。是給省食品廠備的貨。但人家那邊手續還沒走完……”
李建眼睛一亮，立刻接話：“王科長，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不要整機，隻要核心部件。剩下的外殼、支架，我們自己回去想辦法。價格上，我們按市場價上浮百分之十。另外，我們王副場長說了，隻要您能幫我們解決這個難題，我們養殖場新出產的‘光明一號’青蝦，每個月，給您府上送五斤。”
老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眼神閃爍。
上浮百分之十的價格，這是一筆不小的外快。更誘人的是那“光明一號”青蝦，他可是聽說了，在寶安縣裏被炒到了六塊錢一斤，有錢都買不到。
“……我去車間問問。”老王站起身，朝外麵走去。
李建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發現，王博教他的那些“歪門邪道”，比教科書上的理論，好用多了。
另一邊，省化學品商店。
周文海推開門，一股熟悉的福爾馬林和乙醚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喲，周才子，今天又來買什麽寶貝？”櫃台後，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傅笑著打招呼。他是省水產研究所的老人了，跟周文海很熟。
“劉叔。”周文海遞上清單，“幫我看看，這些東西，什麽時候能備齊。”
劉叔接過清單，隻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高精度電子天平？分光光度計？還有這個……超純水製備器？我的乖乖，文海，你這是要把咱們省裏的家底都給掏空啊！你要搞原子彈啊？”
“科研需要。”周文海言簡意賅。
“什麽科研這麽大陣仗？你們所裏又接了國家項目？”
“不是所裏，是我現在待的地方。”周文海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讓他感覺有些別扭的名字，“光明港養殖場。”
“養殖場？”劉叔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跑去一個養殖場，買這些幾千塊一台的寶貝？你導師知道了，不打斷你的腿？”
周文海的臉有些發燙。“劉叔，您就說，這些東西，能不能弄到吧。”
“難！”劉叔搖著頭，“這些都是進口貨，整個南粵省都沒幾台。都在各大研究所和醫院裏當寶貝供著呢。你想買，得有省裏衛生廳或者科學院開的批條。”
周文海的心沉了下去。
他正一籌莫展，忽然想起了王博交給他的那疊空白介紹信。
他心裏天人交戰。用這種近乎“欺騙”的手段，去獲取神聖的科研儀器，這讓他感覺自己背叛了“科學”二字。
可一想到王博那張欠揍的臉，一想到那些無法解釋的“神跡”，一股邪火又從心底冒了出來。
“媽的，為了科學！”
他從包裏掏出一張空白介紹信和一支鋼筆，趴在櫃台上，屏住呼吸，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茲介紹我單位南粵省省級科學養殖示範基地周文海同誌，前往貴處采購‘腦白金’項目所需科研設備一批，望接洽。特此證明。”
落款，他猶豫了一下，最後大筆一揮，寫上了“南粵省省級科學養殖示範基地（籌）”，然後在下麵蓋上了那個鮮紅的、刻著“光明港紅樹林集體水產養殖試點場”的大印。
寫完，他把介紹信往劉叔麵前一拍。“劉叔，您再看看這個。”
劉叔扶了扶老花鏡，湊過去仔細辨認著。
“省級示範基地？‘腦白金’項目？這是什麽？”
“省農業廳和省裏聯合搞的新項目，保健品研發，孫同和主任親自掛帥。”周文海麵不改色地胡扯。反正孫同和現在是他們的“保護傘”，不用白不用。
劉叔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孫同和的大名，他還是聽過的。
他拿著那張介紹信，翻來覆去地看，又看了看那個雖然名字有點土、但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公章，臉上的表情變得恭敬起來。
“原來是省裏的重點項目，失敬失敬。”劉叔小心翼翼地把介紹信收好，“文海啊，不，周專家，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有個老戰友，就在省衛生廳管設備調撥。我這就去找他！保證三天之內，給您把東西配齊！”
看著劉叔一陣風似的跑出去的背影，周文海靠在櫃台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發現，自己正在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但是，為什麽……感覺還有點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