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省城地震
陳振華卻異常平靜:“這次,又是什麽名目?”
“《關於以光明港為試點,成立南粵省首個農工商一體化人民公社的可行性報告》。”王博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顆石頭砸進每個人的心裏。
農工商一體化……人民公社!
這幾個字,讓車廂裏瞬間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趙德發和康鴻光也醒了,兩人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博……博兒,你這是要……”趙德發結結巴巴地問。
“趙村長,康爺爺,咱們光明港這小池子,太淺了。”王博看著兩位老人,“要想養真龍,就得把周圍的河溝池塘全連起來,挖成一片大海。”
卡車在祠堂門口停下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王博沒讓任何人休息,直接把核心人員全都叫進了那間混雜著香火和化學試劑味道的“研發中心”。
一張大木桌,幾條長板凳。王博站在桌子首位,手裏拿著一根燒火棍,在地上那張他自己畫的、鬼畫符一樣的地圖上指指點點。
“孫主任要的報告,不光要寫,還要寫得讓他沒法拒絕,寫得讓省裏那幫人看了,都覺得不批就是犯罪。”
他用燒火棍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把光明港周邊的七八個村子全都圈了進去。
“這就是我們‘人民公社’的雛形。第一步,土地整合。”
“陳教授,”他看向已經恢複了幾分精神的陳振華,“報告的理論部分,您來操刀。就從您的‘複合生態閾值理論’往下延伸。論證單家獨戶的小農生產模式,已經嚴重阻礙了先進科學技術的推廣。隻有把土地集中起來,統一規劃,統一管理,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老海泥’和‘神仙醉’的增產效能。調子要高,要站在國家和民族未來的高度上,去批判小農經濟的局限性。”
陳振華捏著筆,點了點頭。這活兒,他現在熟練得很。批判,拔高,他甚至已經能想象出那些鏗鏘有力的標題了。
“周副部長,李副部長。”王博又轉向周文海和李建,“你們負責技術部分。給我做一份五年規劃。這幾千畝地,哪裏修路,哪裏拉電線,哪裏建排灌係統,哪裏蓋加工廠,哪裏建職工宿舍……圖紙要詳細,數據要精確。我要讓領導們看到,我們不是在畫餅,我們是在搞基建!”
周文海和李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這已經不是一個養殖場了,這是在規劃一座新城!
“趙部長。”王博最後看向抱著賬本,一臉緊張的趙靜,“最難的活兒,交給你。”
“你得給我算一筆賬。公社成立後,土地怎麽入股,勞動力怎麽算工分,產出怎麽分配。加盟的村子,集體能分多少,村民個人能拿多少。既要保證公社有足夠的積累用於再發展,又要保證村民的收入,比他們自己單幹高出一大截。”
“我要一份讓他們看了會眼紅,會搶著把地交出來的分紅方案。”
趙靜的臉都白了,這工作量,比讓她把五十萬現金數一百遍還可怕。
“都聽明白了嗎?”王博把燒火棍往地上一頓。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裏都燃起了火。
如果說上次的發布會,是一場被逼上梁山的荒誕劇。那麽這一次,就是一場主動出擊的陽謀。
王博要把一個畫在紙上的、虛無縹縹的“公社大夢”,用最詳實的數據,最科學的圖紙,最誘人的利益,包裝成一個觸手可及的未來。
然後,他要把這個未來,拍在省領導的桌子上,問他們:這個天大的政績,你們要,還是不要?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光明港的祠堂,成了全村最神秘也最忙碌的地方。
陳振華教授徹底放飛了自我,他引經據典,從中外農業發展史,一直論證到生態演化的必然規律,硬生生把“圈地”這事,寫成了一篇充滿哲學思辨和曆史厚重感的雄文。
周文海和李建帶著幾個學生,沒日沒夜地測量、繪圖,把從省城學來的知識和從王大錘那裏聽來的土經驗結合起來,搞出了一套套“土洋結合”的工程方案。
趙靜則拉著趙德發和康鴻光,把周邊幾個村子的人口、土地、勞力情況摸了個底朝天,頭發都愁白了好幾根,終於做出了一份複雜的、能把村裏會計直接看暈過去的財務模型。
一個星期後,一份厚達兩百多頁,用牛皮紙精心裝訂起來的報告,擺在了王博麵前。
封麵上,是陳振華用他那手蒼勁的書法,親筆題寫的十幾個大字——《關於成立光明人民公社的科學發展構想》。
王博滿意地翻了翻,連連點頭。
他把報告用油布仔細包好,交給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曾興朝。
“興朝,還跟上次一樣,別走正門。”王博壓低了聲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送到孫主任的秘書手裏。告訴他,這是光明港及周邊幾千農民的血書,十萬火急。”
“明白,博哥!”曾興朝把那個沉甸甸的包裹綁在自行車後座上,眼神裏全是崇拜。
他覺得,自己馱著的不是一份報告,而是能改變這片土地命運的聖旨。
迎著朝陽,曾興朝騎上二八大杠,飛快地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海風吹來,帶著一股鹹濕的腥氣。
王博叼著煙,眯著眼,看著遠方那輪紅日。
當這份報告擺在省城那些大人物的案頭時,一場更大的風暴就要來了。
南粵省農業廳,孫同和的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那份來自光明港的報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擺在他的辦公桌上。他已經整整看了一天,連午飯都沒顧上吃。
秘書小李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從未見過孫主任這副模樣。時而眉頭緊鎖,額上青筋暴起;時而又長舒一口氣,眼神裏放出駭人的光。
“瘋子,真他媽是一群瘋子!”
孫同和終於把報告“啪”地合上,嘴裏罵了一句,可嘴角卻忍不住地上揚。
他本以為王博那小子會寫一份申請,要點政策,要點錢。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直接扔過來一個建國方略!
土地整合、農工商一體化、五年基建規劃、股權分紅模型……兩百多頁的報告,字字句句都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野心。理論部分,由陳振華那樣的學術泰鬥背書,拔高到了“國家農業戰略安全”的高度;技術部分,圖紙詳盡,數據精確,仿佛明天就能破土動工;最要命的是那份財務模型,把利益算得清清楚楚,對農民是致命的**,對地方財政是巨大的功績。
這不是一份報告,這是一份陽謀。
一份把所有人都綁上戰車,不走也得被推著走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