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記
故事梗概：全球爆發的新冠疫情，連帶引發動物界極大恐慌，神雕山野生動物園的虎獅聯合起來揭竿而起，劫持了動物園園長和遊客，實行強製閉園，暫停與人類接觸。之後，通過召開動物代表大會，分析生存環境，吐槽人類惡行，提出應對方略。其間，圍繞“人性與獸性”“人獸爭鬥與合作”等發人深思的話題，雙方嬉笑怒罵、亦莊亦諧，展開激烈交鋒，所言令人瞠目結舌。本文以會議紀要的形式，如實記錄了大會盛況。
這個世界每個角落都有龍的影子在飄，都有自強的聲音傳遞著不屈不撓。
——《龍子龍孫》歌詞
劫持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東巡尋找長生不老藥的最後一站，名曰天盡頭。所以稱為天盡頭，乃是因為極目東望，是蒼茫無邊的藍色海洋。距離渤海之濱今日天盡頭風景區西北十餘公裏處，座落著著名的神雕山野生動物園，占地3800畝。這裏棲居著海陸空百餘種國家一二級保護動物，不計受孕待產的胎獸，規模就達千餘頭（隻），猶同一個動物聯合國，管理難度自然很大。加上新冠疫情的影響，近年來這裏遊客相對稀少，生意非比尋常。
虎年之春，萬物複蘇。一日，太陽西沉之時，公園喇叭裏反複播放著靜園的溫馨提示。就在此時，一隻蓄謀已久的凶猛雄性東北虎，設法逃出柵欄門，秘密串通幾頭非洲獅，劫持了園長和兩名公園管理員，另有兩名動作稍慢未及離園的外籍遊客也未能幸免。
為避免新冠疫情禍及獸界，虎獅果斷強令園長貼出公告：從即日起閉園，暫停與人類一切接觸。並連夜召集十二生肖，特邀隱者神龜、熊貓等知名動物，組成特別委員會，緊急磋商後續行動方案。憑借“百獸之王”的威名，加上虎年的運勢，那隻帶頭揭竿而起的東北虎，自然高票當選為會議主席，一頭非洲雌獅當選秘書長。
會議達成共識後，他們火速派出飛鴿發送通知，要求獸類各族群派出代表，於次日召開動物代表大會，分析生存環境，提出應對方略。與此同時，由大象、駱駝、犀牛等大型動物牽頭，披星戴月緊鑼密鼓在半山腰上搭建起臨時會場。
消息傳來，頃刻間在獸界炸開了鍋。大家將信將疑，相互打探消息，決定進退去留，參會代表無不加班加點，精心準備議案和發言稿。
狐狸接到鴿子飛報後，本不以為意，次日清晨看到豬馬牛羊等代表陸續走向會場，他也不動聲色緊隨其後，相機而動。途遇雌雄難辨的好友鬣狗，兩位仁兄邊走邊互通情報。因自視頗高，覺得但凡會議必涉及投票選舉、評功評獎等事宜，便相約屆時彼此照應。
抵達會場，但見一公一母兩條狼犬正站在大門口負責安保，幾隻袋鼠正有條不紊地給未戴口罩的代表補發免費口罩，並逐個測量體溫。主席台正上方，“第一屆動物代表大會”的大紅橫幅迎風招展。圍欄頂端，一隻身手敏捷的小獼猴正在四處張望，顯然是受命望風。尤為引人注目的是，主席台兩側醒目位置各掛有一麵黃色的“龍”字大旗。此時，東北虎正威風凜凜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中央，非洲獅和特邀代表熊貓、隱者神龜等，也相距一米分列兩旁，比肩而坐。
再看台下，近百個座位已基本坐滿，與人類相熟的十二生肖，除虎爺端坐台上外，其餘均被安排在會場前排就座。當然，龍爺因為謝世得早而缺席，會議不得不臨時指定，由其本家青蛇（小龍）代言。
被劫為人質的兩名外籍遊客，此時被關進籠子，晾在主席台一側。兩頭肌肉發達的棕熊雙臂交叉，氣勢洶洶地站在兩旁擔任看守。公園園長和管理員因是本園動物的老相識，被特許坐在靠邊的位子上。
看到莊嚴肅穆的會場氣氛，覺得事情還蠻靠譜，狐狸當即撇下鬣狗，直奔主席台，主動為虎獅端茶倒水，大獻殷勤。見鬣狗到來，台下眾獸坐得格外端正，大概誰都怕他冷不丁從背後掏起肛來。
太陽爬上一竿高，仿佛一個醉酒後的紅臉蛋，正笑吟吟地俯瞰著大地。見眾獸基本就位，主持者非洲獅宣布大會開始。
第一項，全體起立，為先祖恐龍爺離世6500萬年默哀一分鍾。
第二項，奏《龍子龍孫》之歌。高亢嘹亮的音樂霎時響徹山穀。
接著，東北虎作了開場主旨發言。
“各位獸友：眼下，新冠疫情肆虐全球，人心惶惶，不能不引起我們獸界高度警惕。為嚴防病毒傳染獸類，不得已今天我們已責令園長閣下實行強製閉園。正如大家平時看到的聽到的，自先祖恐龍爺謝世以來，各獸族長期飽受人類的敵意和欺淩，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先說語言上的汙蔑攻擊，人類凡事總喜歡拿獸類開涮，把他們自身的各種惡意和惡行統統投射到我們頭上，不經意間我們成了他們惡意惡行的替罪羊。聽聽吧，什麽掛羊頭賣狗肉、樹倒猢猻散、熱鍋裏的螞蟻、秋後的螞蚱、兔子的尾巴、鱷魚的眼淚、黃鼠狼給雞拜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什麽牛鬼蛇神、人麵獸心、狼子野心、鬼哭狼嚎、蠅營狗苟、雞鳴狗盜、雞飛狗跳、狗仗人勢、狡兔三窟，什麽驢嘴不對馬唇、鳳牛馬不相及、對牛彈琴、雞同鴨說，還有什麽人模狗樣、尖嘴猴腮、賊眉鼠眼、抱頭鼠竄，什麽虎頭蛇尾、虎視眈眈、猴年馬月、心猿意馬、雞毛蒜皮、雞零狗碎、鼠肚雞腸、狐朋狗友、狐群狗黨、狼狽為奸……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幾乎到了不罵獸不說話的程度，但凡獸界能罵的，幾乎讓人類給罵遍了。這叫我等族類情何以堪！意何以平！人類可曾知道，這些無理謾罵有多傷獸類的自尊和體麵嗎？須知，我們也是經曆億萬年的進化而來，容易嗎？”
說到這裏，老虎側臉向籠中人狠狠瞪了一眼，壓住肝火，繼續說道：“特別令人憤怒和不解的是，人類已然形成了以我們為敵的思維定式，每逢出現不明疫情，在缺乏科學證據的前提下，動輒把病毒源頭栽贓到我們獸類頭上，讓我們的兄弟姐妹含冤蒙羞，而人類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卻少有反省，或者至多不過是相互攻訐。這次新冠疫情也不例外。鑒於目前我們與人類相處的困境，今天我們決意打出龍王旗，紀念先祖、凝聚獸心，統一意誌、重振雄風。我們承諾在地球上不稱王不稱霸，但也絕不能寄人籬下、任人宰割。”
“各位獸友，過去因為我們不能開口說話，就誤以為我們沒有豐富敏感的內心感受，那是人類的荒謬無知；如今通過不斷進化和學習，已經可以開口說話，如此就不能再繼續保持沉默。今天召集大家集思廣益、群策群力，希望各位本著實事求是、分清是非、厘清關係、澄清誤解的原則，對號入座，實話實說，重在提出建設性對策措施，爭取達到促進獸類內部團結、改善與人類關係的目的。”
熱烈的掌聲過後，非洲獅隨即宣布：下麵進入自由發言階段，看看哪方神聖先起個頭。
吐槽（上）
話音剛落，台下齊刷刷舉起一片奇形怪狀大小不一毛茸茸的手。
白龍馬因為身高馬大，長得也英俊瀟灑，且當年跟隨唐僧西天取經功勳卓著，在第一輪舉手發言中搶了個先手。隻見他打了個響鼻，算是清了清嗓子，說起話來溫文爾雅：“從我的親身經曆看，人這個物種，是非曲直功過得失很難一言道盡，確實很值得琢磨。人類那腦瓜子確實聰明，非咱們獸類可比。當年我的一位仁兄從主人家走失，隻知道呼天搶地悲痛欲絕，後來帶了匹母馬回家，又隻知道歡天喜地夜夜偷歡，哪裏悟得出什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深義，你看人類總結得多精彩多到位。”
“最讓我們感動的是，人類中還真有重情重義之人。聽說有位名氣很大的年輕詩人，居然在絕筆詩裏還想到了我們，提到了我們。他說‘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遊世界’，‘我想有一所房子，麵朝大海，春暖花開’。風華詩人這樣牽掛我們倚重我們，堅信我們能成全他的幸福，莫非是他也想到西天取經？後來聽說他獨自去了。”
“人類聰明不假，但凡事要分兩下說，人類說話有時也確實欠周到。比如，在批評人粗心大意時，喜歡用‘馬馬虎虎’，要說他們誣蔑我們馬幫也就算了，怎能連虎哥都連帶罵上了。還有，人類批評那些擅長阿諛奉承的小人時，動輒說什麽‘溜須拍馬’，實際上我們屁股上挨的鞭子，遠比受領的馬屁多得多，真是莫名其妙。”
第二輪舉手時，一隻棕色老獼猴由於胳膊長，被點名發言。憑著機靈的腦瓜，他居然沒帶講稿，張口就來，足見積鬱已久，不吐不快。
“大家可能都聽說過人類發明的‘朝三暮四’這個詞，那可是拿我們猴家說事的。每天投食時，人類自作聰明，把早飯三顆栗子晚飯四顆栗子顛倒過來，換成早飯四顆栗子晚飯三顆栗子。你說這有啥區別，要說小獼猴看不出來，弄得個空歡喜，可難道我們這些老獼猴還看不明白嗎？無非是要我們像人類那樣，提倡‘早吃飽、晚吃少’的所謂健康新理念唄。我們隻是不願捅破窗戶紙，多少給人類留點麵子。可人類何曾給我們留過麵子？”
長尾老獼猴啜了口礦泉水，繼續吐槽道：“大家在街頭也都看到了，他們把我們套上長長的鎖鏈，穿上滑稽的衣服，還敲鑼打鼓的，唯恐我們丟人少。要說你樂我也樂，多給點愛心和耐心也就得了。畢竟人獸不同，溝通起來有困難，那就應該慢慢來、不要急。可是，為了掙那點小銅板小鋼鏰，他們動輒張口罵、鞭子抽，還經常不給飯吃，直把我們玩得猴急猴急地團團轉，真是太過分了。”
“偶爾我們要是貪玩耍點小聰明，搞點小動作，他們就說什麽‘猴精猴精’的。其實我們猴輩即使再精也精不過人類，說‘人精人精’的倒更名副其實。當年我們這批長尾猴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也早該進化成人了。平心而論，咱們獸類智商雖然差了點，但就生存本領說，哪點比人類差？他們耕田不如牛，奔跑不如馬，遊泳不如魚，飛行不如雁，打洞不如鼠，嗅味不如狗。就是人類發明的什麽特洛伊木馬、飛機、輪船、潛艇、機器貓、機器狗、蜘蛛俠等等，哪樣不是受我們獸類啟發而來？更何況，人類自己也承認，他們是由猴子演變而來的。說實話，他們充其量不過是穿了衣服、戴了眼鏡的猴子。可當他們耍起猴來，卻忘乎所以從未覺得這是在耍弄祖宗，是忘恩負義，這豈不是自己搧自己的嘴巴嗎？”
聽到這裏，老黃牛鼻子一酸：“唉！說起來都是淚啊。猴老弟脖子套根繩子那還算舒服的呢，你知道我為什麽眼裏常含著淚水？人類說什麽‘我深愛著這片土地’。呸！看看我的紅鼻頭紅眼絲。他們說什麽‘牽牛要牽牛鼻子’，硬生生用鐵環穿透我的鼻孔，使我們好端端的鼻子和眼睛常年發炎，經常流淚。平時猴老弟吃的可都是瓜果蔬菜，人類給我們吃的是糧秣幹草，擠走的卻是鮮奶鮮汁。誰都知道我們牛家老實巴腳、踏實肯幹，人類卻偏偏說什麽‘牛哄哄’‘傻逼牛逼’。請問我們牛家何時牛哄哄了？更談不上什麽‘傻逼牛逼’了。再說，耍猴純屬娛樂而已，完全沒有生命之虞。鬥牛那才是逗我取樂，叫我揪心，要我性命的。”
此言一出，台下已隱約傳來抽泣聲。老黃牛一番聲情並茂、活龍活現的對比演說，讓眾獸直覺得他明明可以靠嘴生活，卻偏偏選擇靠體力生活。大家一致為他感到惋惜，甚至憤憤不平。
老鼠雖然在屬相中排名第一，卻因個頭小、樣子醜，一直沒被注意，這時急得蹦上椅子跳起高來。獲準發言後，首先站起來的，是一隻看上去知書達理、情感細膩的灰母鼠。隻見她首先轉身向後排不遠處的貓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說當年玉帝挑選十二生肖時，先祖因私心重、嫉妒心強，天亮時沒按約定及時叫醒貓婆婆，偷偷獨自前往才僥幸當選，弄得兩家獸從此結下梁子，不共戴天。為此，鼠輩世世代代都在懺悔，這裏我們再次深表歉意，希望貓婆婆大獸不計小獸過，團結一致向前看。
轉入正題後，灰鼠開口說道：“現在回頭想想，當年我們絞盡腦汁費盡心機爭了個排名第一又有何用，那不過是爭了個受死的第一，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我們鼠輩的命真是好苦呀。大家聽說過‘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嗎？”說至此，灰鼠渾身打顫，泣不成聲，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非洲獅見狀咳嗽了兩聲，意在提醒灰鼠注意控製情緒。無奈，表親小白鼠站起來救場，他的發言有點像遺囑，語氣中充滿殉道般的悲壯和聖徒般的神聖。
“諸位有所不知，人類有多自私多殘忍，他們高調譴責人類活體實驗，卻對動物活體實驗青睞有加。他們動不動就拿我們搞實驗，想打什麽藥就打什麽藥，想動什麽刀就動什麽刀，完全不帶商量不給補償的，那情形真是慘不忍睹。要說非得我們為人類服務做出犧牲也罷，人類總該加倍善待其他餘生，以彌補他們對獸界犯下的惡行，可聽大家這麽一說，他們竟然沒有這樣做。最可怕的是，人類總是將對動物的奴役和欺淩視為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一想起這些來，我心裏就拔涼拔涼的。”
這時，一名年輕的公園管理員聽得有點坐不住了，想站起來解釋幾句，但被沉穩老練的園長拉住了。他低聲囑咐道：“沉住氣，別和獸類一般見識。”非洲獅見狀也趕緊提示說：“上午的大會，人除外，發言不分生肖排序，誰想好就說。”
一向實誠直率、老實本分的黑豬，在屬相排名中位列最後，聽獅子這麽一說，也勇敢地站起來，從家族史談起，自我揭短，直指本心：“在人類眼裏，我們豬家的名聲一直不太好。當年先祖‘天蓬元帥’——八戒，跟隨唐僧西天取經，曆盡千辛萬苦雖修得正果，可僅僅因為社會上流傳有一些桃色傳聞，結果在西天受封時，其他兩位師兄弟都被如來佛祖封了佛家果位，八戒卻隻被封為‘淨壇使者’，此舉難言公平。至於那些桃色傳聞，我們高度懷疑是人類有好八卦之人，為了自尋開心或吸引粉絲增加流量，捏造出來的惡作劇，不可全信。”
“要說俺豬家的名聲有所改觀，還真得感謝家族的後起之秀、豬界英雄——豬堅強。汶川大地震中，她在廢墟裏埋了三十六天，體重下降了百餘公斤，居然奇跡般活了下來，著實震撼了人類。後來她不僅被成都建川博物館精心收養，享年14歲，而且榮登全國‘十大感動中國動物’排行榜。但是細細想來，地震中多數豬兄豬弟都陣亡了，像豬堅強這樣的幸運兒能有幾個？”
黑豬不服氣地哼哼了兩聲，接著說道：“平時人類總說‘蠢豬蠢豬’——吃啥啥不剩，幹啥啥不行，說俺老豬笨俺認賬，但我們一直信奉笨鳥先飛、不離不棄。君不見，當年玉帝在天宮排生肖那天，我們自知體笨行走緩慢的祖師爺，深更半夜便起床趕去排隊，這才勉強入選最後一個生肖。但是話又說回來，人也好獸也罷，誰不想變得聰明機靈點？可當我真心實意想學點新把戲，像猴大師兄那樣活得瀟灑點體麵點，誰知單單摹仿了幾聲糖廠工人換班用的汽笛聲，人類竟給我起了個綽號叫什麽‘特立獨行的豬’，還要以破壞農業生產的罪名專政我。那不，他們組織了四十多人圍獵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一命嗚呼了，哪有機會出席今天的盛會。明眼人一望而知，明明是那些懶惰的知青和老農們不想參加集體勞動，死乞白臉地找借口想提前收工，才栽贓說真的是汽笛響。說句良心話，我學的叫聲可能那麽像嗎……”
此時，隻聽得非洲獅再次幹咳了兩聲，這次是提醒黑豬注意把握時間，防止發言超時。黑豬心領神會，趕緊刹車：“現如今，俺老豬總算看明白了，早先人類管吃管喝，圖的原來就是讓我早肥早死；如今俺每天也是強忍饑餓，一頓隻吃七分飽，免得肥得快死得早。真要有來生，俺寧可作野豬，也不再當土豬。”
黑豬話畢，一隻靦腆的老綿羊站起來，她雖然話不多，卻提出了一個發人深思的問題：“都說眾獸平等，但由於稟賦和運勢不同，統計看，成功人士中最多的屬相依次是：豬、牛、虎。不少人認為屬羊不好，因而很多人特意避開羊年生孩子。殊不知，屬羊的名人多了去了，慈禧太後、曾國藩、趙樸初、吳冠中、馬未都、三毛、邵逸夫、周潤發、那英、周立波、湯唯、金星、郭美美……最重要的是，無論在古希臘文明還是東方文明中，羊都是真善美的化身。據祖輩相傳，甲骨文裏第一次出現‘美’字，其組合是‘羊’和‘人’。何以如此？因為古人喜歡把模仿我們的造形作為美，即以羊人為美。並且古代善和美是同一個意思，隻是在後來創造了‘美’字之後，才逐漸將它和‘善’分開說事，如‘美好’‘盡善盡美’等。這也說明真善美是相通相連的，不能刻意分離的，希望人類都來追求真善美，羊年該生孩子生孩子。”
老綿羊一番驚世駭俗的話，破天荒第一次，連幾名人質都跟著鼓起掌來。
吐槽（中）
你方唱罷我登場，個個心頭有筆賬。
綿羊講完後，一隻泰迪狗汪汪叫了兩聲代替舉手。他唉聲歎氣地說：“我一直納悶，人類明明沒長尾巴，卻經常說什麽要‘夾著尾巴做人’，以至我有時做錯事後，也要我夾著尾巴罰站，還讓孩子們過來參觀。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夾尾巴簡直成了我的孤僻動作。我嫌這樣太難看，一天夜裏狠心將尾巴剪掉了，沒想到第二天就被主人趕出家門，成了流浪狗。”
說罷，她竟大大方方地站起來，學著人類服裝模特那樣，搔首弄姿直立行走了幾步，並且特意翹了翹那明顯偏瘦缺乏肉感且髒兮兮的毛屁股。大家看清她果真是條無尾狗後，雖然抱以同情，卻不免嗔怪道：“這成何體統，你都快屈尊變成人了。”
一條德國牧羊犬聽後，也開始憤憤不平起來。他搖頭擺尾地說：“人都有偏心眼、分別心，喜歡把我們犬類分成三六九等，區別對待，吃的喝的住的玩的待遇相差太大，顯失公平。比比泰迪寵物狗，我們這些看家護園的吃住條件差，拴著鏈子沒狗身自由不說，還整天遭訓斥沒好臉子看。我們那麽忠心耿耿一絲不苟地替他們看家護園，他們罵起人來卻說什麽‘狼心狗肺’。我們那些充當警犬的兄弟，遇到危險毫不猶豫迎著歹人的槍口就上，人類大都躲在一邊，卻隨口就說什麽‘狗仗人勢’。你說到底是狗仗人勢，還是人仗狗勢？”
“看我們年紀大了，他們就會連蒙帶騙把我們賣給狗肉店，到那節骨眼就算狗急跳牆都來不及，我兄弟中就有得過瘋犬病的。說實話，那都是路過狗肉店門口時給嚇壞的。想起來真是‘伴君如伴虎，高處不勝寒’哪。”
話剛出口，牧羊犬立馬自覺失言，擔心會引起台上虎爺不適。所幸虎爺這時可能正分心走神，見他沒有激烈反應，牧羊犬這才放下心來，但沒敢再繼續說下去。
為了打破場麵尷尬，後排一頭聰明的毛驢趕緊接話：“沒錯兒，人類就是這樣，有用時拚命討好我們，沒用時扔破鞋子似的，他們常說的‘兔死狗烹’‘卸磨殺驢’，就是不打自招的口供。”
說到“兔死狗烹”，一下子勾起了小白兔的淒慘回憶。想起前幾天閨蜜慘死獵狗嘴裏的情狀，兔子紅紅的眼睛裏噙滿淚水：“人類為了發不義之財，每周都開設賭場，搞什麽狗攆兔子比賽，利用我們和狗兄之間的小矛盾，挑唆煽動我們自己整自己。人類真是唯恐天下不亂，真是豈有此理！”
牧羊犬聽罷也覺得自己受了蒙蔽，當場主動和兔子握手言和，承認那不過是人類慣用的兩麵三刀離間計，說下次追趕時會有意放慢腳步。
“咩——咩——”眾獸正言說間，大門外突然遠遠傳來羊羔嗲嗲的叫聲。原來，一隻尚在哺乳中的小山羊，在附近玩耍時和母親走散了，由於大家都戴了口罩，一時認不出媽媽來，這才哭哭啼啼一路找到這裏。身為門衛的那隻老母狗見狀，一把將羊羔攬到懷裏，隨手把**塞到羊羔嘴裏，並連哄帶騙地說：“乖乖別哭，那邊有灰太狼，散會後我帶你找媽媽。”雖然聲音很小，可能因為順風，此話還是傳到了附近一隻灰太狼的耳朵裏。他睥睨地瞪了母狗一眼，心裏氣呼呼地罵道：“就你會當老好人，現在可好，硬生生把個喜羊羊變成了狗娘養的。”
待眾獸回過神來，千種風情、萬般英姿的青蛇，高高地翹起頭來說：“長期陰鬱沉悶的生活，為了給自己來點驚喜，就必須勇於夢想。昨晚我還夢見先祖龍爺，清晨醒來不免感慨萬分。遙想當年龍行天下之時，我輩何等威風何等自在，直到現在人類對龍爺也不敢造次。可自從龍爺離世後，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
“當年在伊甸園，上帝禁止亞當夏娃吃智慧果，意在防止他們變得和自己一樣聰明。因為我覺得，隻有吃了智慧果，才能區分善惡，具有羞恥心。為了他倆好也是為了人類好，才私下勸說他倆偷吃了禁果。試想，如若不是這樣，人類到現在恐怕還光著屁股呢。正因為上帝後來專門派出持劍天使，對智慧樹嚴加看管，飛禽走獸們因再也吃不到智慧果，才至今還**著身子。我明明是一片好心，世人卻狗咬呂洞賓，硬說我邪惡，**了他們祖先，這絕對是自有人類以來普天之下第一大冤假錯案。”
可能由於曆史太過悠久，現場男女老少皆不知青蛇的這段家族史，所以對她講述的故事格外著迷，會場一片肅靜。
“受這一冤假錯案的巨大負麵影響，我們蛇族後代不得不堅持低調行事，處處謹言慎行，潔身自好，要求自己盡量少接觸人、不得罪人，惹不起咱躲得起嘛，於是我們隻好終身蝸居在陰暗角落裏。即使這樣，人類也不放過我們，總能找到我們，剝我們的皮，吃我們的肉，還動輒反過來倒打一耙，說我們是‘蛇蠍心腸’，害得我們每年連冬眠都不得安寧，經常失眠到半夜。試問，我等心頭之苦，人可曾知否？我就奇了怪了，人類常說‘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麵不知心’，獸類還多隔了一層鱗甲和皮毛，人類連同類的心尚且不可知，他們是如何探知獸心的？”
“更可悲的是，人類明明自己貪婪，卻非要說什麽‘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大象伯伯在場，不妨問問他們，我們什麽時候吞過象了？假如龍爺爺九泉之下有知，一定饒不了這些胡說八道的人類。我發現人類就是這個德行，總喜歡落井下石，搞牆倒眾人推，由於家族汙點，很多惡名都算到我們蛇家頭上了。”
“沒錯兒，人類就喜歡背信棄義、出爾反爾、恩將仇報。”受會場氣氛感染，一隻威武的雄雞大白天竟也打起鳴來抱不平：“我們年複一年、日複一日，起早貪黑辛苦勞作，準時報鍾，到頭來還不是落得個被烹煎燉炒穿腸過的下場。好在沒啥了不起，‘人吃雞，雞吃蟲，蟲吃人’，此乃天道也，最終誰也討不到便宜，所以最好還是當一天雞，打一天鳴。試問，包括人類在內，哪個動物的命運不是從黑暗中來、到黑暗中去？”
雞音剛落，會場一片**，大家交頭接耳議論開來：平時都說雞沒腦子，人家偏偏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難怪平時雞喜歡爬牆頭上屋頂，人家就是站得高望得遠。雄雞一番極富哲理和宗教情味的精彩道白，引起眾獸靈魂的悸動：逆境之下，淡定超脫、恬退隱忍，也不失為弱者必備的生存之道。
看到十二生肖說得差不多了，老虎也以個人名義慷慨陳詞：“真是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人性遠比我們想象得複雜得多，人性惡中也遠不止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欲。難怪他們常說，人與人之間想建立起親密關係，比與動物間建立起友好關係，要困難得多。前麵大家說的，我都有同感。這裏首先澄清一點誤會，人類喜歡無中生有、造謠生事的傳統由來已久。傳說中的‘武鬆打虎’，就多有不實之處。據家族所傳，那天武鬆喝了三碗景陽岡不假，殊不知當天我那位仁兄因為結婚得子喝了八大碗，先他而醉，這才導致失手，毀了家族一世英名。如若武大郞不服，近期可另約時間，我定當與他單挑，一決雌雄。”
台下一隻老狐狸反應很快，立即附和道：“虎爺說得好說得妙，人類不僅喜歡擺弄是非、顛倒黑白，還擅長偷梁換柱、玩文字遊戲，同樣的詞說的是不一樣的意思，不同的詞說的又是同一個意思。比如，有時明明想表揚俺狐狸聰明，卻非要換個詞說成是狡猾，人間有自我吹捧的‘天才說’，何曾有過‘獸天才’的說法？另外，他們還編造出‘狐假虎威’的鬧劇，蓄意挑撥我們與虎爺的關係。今天虎爺可以現場作證，此事純屬子虛烏有。”
先前那隻長尾老獼猴此時也跟著起哄：“沒錯兒沒錯兒，‘老虎下山，猴子為王’，也是惡人瞎編的。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虎哥永遠是大哥，猴弟絕無非分之想，除非虎哥授權。”
老虎聽後似乎覺得很滿意，隨後又搖頭感歎道：“其實，在人獸大戰中，我們虎輩何嚐不是受害者呢？虎骨虎皮哪樣不是人類司空見慣的消費品嗎？請問誰沒用過虎皮膏藥虎骨粉？大象、狗熊塊頭大、力氣猛，可照樣逃不出被人奴役欺淩的命運，象牙、熊膽不都被人無情地割下摘下做交易了嗎？人類對自己尚且講究人道主義，對動物怎麽就不講點獸道主義呢？臥槽！”
虎爺講完，隻見非洲獅仰頭看了看太陽，和東北虎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宣布休會。並特意強調，休息期間禁止隨地大小便，倡議大家爭做地球文明獸。
補記一：休會期間，不少動物圍住隱者神龜，不失時機地討教長生不老的秘笈。隱者神龜的答複不過是盡人皆知的老生常談，諸如提倡慢生活、極簡主義、難得糊塗、恬淡隱忍雲雲。這裏不再轉述。
名滿天下的白龍馬也被圍得水泄不通。先是幾隻年輕漂亮的雌孔雀，爭相與他擁抱合影，個個想象著成為“非誠勿擾”相親台上的那個牽手女郎，期待著與心中的白馬王子來次浪漫的愛琴海之旅。
更多不相信長生不老的動物，則一邊請白龍馬簽名留念，一邊谘詢天界的奇聞軼事，以及佛家有關往生輪回、放生吃素、三淨肉四法諦之類的專業知識，聽來大有朝不保夕、早留後路的情味。限於時間，白龍馬隻好答應稍後爭取會上集中為大家答複。
那隻迷失的小山羊，在門衛母狗敏銳的嗅覺引導下，也很快與媽媽團聚，母女倆相擁而泣。之後，媽媽讓小山羊戴好口罩，小羊偏不戴。媽媽說：“那隻好讓你去做人了，不但要戴口罩，而且要打針。”一聽說要打針，小山羊這才乖乖戴好口罩。
吐槽（下）
嘰嘰喳喳、嘻嘻哈哈之中，半小時的中場休息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接下來繼續自由發言，內容自然也不斷向深度和廣度拓展開來。
特邀代表、老態龍鍾的隱者神龜領銜開講。他甕聲甕氣地說：“今天就算俺老龜倚老賣老了，打從秦始皇東巡至此找俺談話，索要長生不老藥之後，人類就一直挺尊重我羨慕我的，言談中甚至不乏溢美之詞。比如，說什麽和兔子賽跑，是我們烏龜贏了。其實誰都知道，那隻是僥幸是偶然，而偶然一次是不能算數的。”
聽到這兒，台下悄悄議論開了。大家在欽佩龜爺謙虛謹慎的同時，也隱隱感到，或許是由於耳聾眼花，龜爺居然從沒聽到背後也有人罵過諸如“龜兒子”“龜孫子”“烏龜王八蛋”之類的話，有人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既捧殺他也棒殺他，他竟渾然不知隻字不提。但由於輩份相差實在太大，誰也不好意思站出來提醒他。真是人老固可怕，獸老也可悲啊。
一直遭獸界羨慕嫉妒恨的熊貓，此時也優雅地站起來，說：“我基本讚同龜爺的觀點，人類總體上待我們還不錯，可能因為我們是弱者，同情弱者大概是人類的天性吧。”
也許是因為前期大家發言一邊倒，都在聲討人類惡行，作為既得利益者，熊貓可能擔心被孤立，也不想完全站在眾獸對立麵，隨後口氣變得有點折衷，勉強找了點理由，以便給自己留下回旋的餘地：“確實像大家所說的那樣，我偶爾也聽到有人背後罵我們，說‘看你那個熊樣’……”
話未說完，站在台上的看守棕熊忍不住插了一句：“熊貓妹紙，誤會了，人類那是說我們棕熊的，你可沒熊樣，你永遠是純潔高貴的。”棕熊的語氣盡管聽上去有點酸，但眾獸聽了，也還是醉了。
隨後，一隻獾子直愣愣地站起來，情緒顯得頗為激動，以至說起話來有點絮絮叨叨、語無倫次：“人都說我們獾子傻，聽到第一聲槍響，其他獸友大都撒腿就跑，唯有我們偏偏原地不動、四下張望，我們不過是想弄清楚，我們與人類井水不犯河水，誰也沒招你惹你，人為什麽要開槍打我們，還有沒有道理可講。結果沒等弄明白，第二槍又來了，就有兄弟姊妹聞聲倒斃。”
獾子緩了口氣後，一邊怒氣衝衝地指著籠中人，一邊聲色俱厲地詰問道：“我們到現在也弄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麽？你們人類究竟還講不講道理？天下究竟還有沒有公平正義？”
獾子的不幸遭遇和入情入理的控訴，給大家以深刻教訓和啟發：獸啊獸，且謹記，首先要活著，不必為“人是什麽”“人從哪裏來，又到哪裏去”之類的深奧哲學問題所羈絆。
“啊——啊——”就在眾獸陷入沉思時，正在高處望風的小獼猴，突然發出尖厲刺耳的報警聲。刹那間，隻見一位不速之客淩空闖入。
眾獸定神一看，原來是隻魚鷹，嘴裏還叼著一條小魚。隻見他利索地落到會場邊一棵大樹上，吐出嘴裏叼著的那條小魚，沒等虎獅開口發問，便抹了把汗，氣喘籲籲地報告說，由於所在西北地區疫情防控封城，直到今天淩晨才解禁，聽說這裏要開會，自己雖然不遠千裏星夜兼程，結果還是未能按時趕到。這條死魚，是他途經一條被汙染的河道時隨手撿到的。據說，是外地一家水泥廠，因為排汙嚴重被當地環保部門查得緊，新近搬遷到這條河道旁，結果害得整條河裏的魚死的死、逃的逃，河中白花花的一大片，好慘哪。河流是魚類的家園，也是人類的**。人類這麽無情無義無知無畏地對待自己和獸類，還整天說什麽‘涸澤而魚、殺雞取卵、鼠目寸光’呢。魚鷹說，這條魚連他都不敢吃，奔波千裏把他帶來，目的是作為人類戕害動物的鐵證。眾獸聽罷，發出一片唏噓聲，有的差點喊出聲來。
因為不知道前麵大家的發言情況，魚鷹做了個深呼吸，繼而又說起人類的貪婪小氣：“大家有所不知，跟漁民出海捕魚時，狡猾的漁民強逼我們捕魚。為了防止我們偷吃，還專門用紅頭繩綁住我們嬌嫩的脖子，這樣即使我們抓到了魚，想吃也吞不下去……”
聽了此話，同在一樹旁聽的一隻附庸風雅剛從三亞越冬歸來的大燕打斷他，委屈地說：“親，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為了不讓我們飛出院牆，主人特意剪短了我們漂亮的花翅膀，弄得姐妹們哭了整整一夜。說良心話，主人真若待我們好，即使飛出院子，我們也會回來的。在外麵漂來漂去累不累，誰不想有個安穩的家。”
飛燕抹了把眼淚，接著說：“還有，人類有時明明是在罵人，卻偏偏說‘去你個鳥的’。蒼天作證，我們何曾惹過他們？”
忠厚老實的老黃牛聽了，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前麵我沒好意思說呢，人類不僅貪婪還很好色，他們不但盯著我們身上的肉，還盯著我下麵的鞭和我老婆的**。為了顯示他們的新鮮詞多，有時也會把我們下身那玩意稱作‘鳥’。”
這時，隻聽得另一個樹上傳來鸚鵡的大笑聲：“哈哈哈，臥槽，臥槽！”一聽便知，其主人是個油滑貧嘴的江湖浪人。直聽得樹下那含羞草立馬合上了葉子，好像在呢喃低語：“哎媽，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魚鷹同時還捎來了他最近在船頭偷聽來的魚類的意見。在一次魚類召開的抵禦人類非法捕撈座談會上，大塊頭軟骨頭的鯊魚說：“人類待他們時好時壞，大致規律是，頭頭腦腦們抓一抓，情況就好一點；頭頭腦腦們鬆一鬆，情況就糟糕。曾有一陣子，為了倡導少吃不吃魚翅，電視上廣播裏整天播放‘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的公益廣告，那些日子我們過得確實挺消停自在。”
魚鷹說完，一直找不到機會發言的白螞蟻終於站起來，看似在安慰大家，但話中也煲有馬屁味：“前麵大家援引了不少人類的原話，講得有理有據，真實可信。但依我看，人啊，說話沒個準頭，各位大叔大伯大姨大媽，大可不必太在意太較真太上火。就拿我們螞蟻來說吧，人類一會兒貶低我們說‘蚍蜉（大螞蟻）撼樹，不自量力’，一會兒又抬舉我們說‘千裏長堤，潰於一穴’，真是上下兩張皮、咋說咋有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實在讓人琢磨不透。要不老話說‘人類一開口，上帝就發笑’，上帝怎麽就沒說‘虎爺一開口，上帝就發笑’呢？從這點看，人類真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螞蟻想傍大款，老虎不知是因為心裏竊喜，還是覺得有點無功受祿，臉上泛出一絲緋紅。
螞蟻的發言，引起了溫和憨厚的大象的共鳴。他一臉懵懂地說道：“人看似聰明，實則智商也有限。別說蒼茫宇宙，就我這麽大點身體，一堆人摸了摸後，居然爭執起來。有的說像根繩子，有的說像堵牆，有的說像根柱子……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後來聽說是群盲人，我就更納悶了。既然是盲人，為何不去問一下明眼人呢？”
“問明眼人也沒用。”那頭大耳朵的毛驢接過話來，“象兄可能沒聽說過‘父子抬驢’的故事吧？父子倆趕集，父騎，則旁人說不親；子騎，則旁人說不孝；同騎，則旁人說不仁；皆不騎，則旁人說傻冒。你說可笑不可笑，最後父子倆隻得抬著驢走。人就是這樣，個個都自負傲慢、自作聰明，誰也不服誰，都有自各的主意。”
見台下已無獸舉手，非洲獅威嚴地環視了一下會場，突然大聲問道：“喜歡加班熬夜的蝙蝠大妹子來了嗎？”
正在角落裏待命的鴿子聞聲旋即飛上前，行完大禮後報告說：“因為人類的不斷抹黑，蝙蝠大姨因急火攻心感冒發燒，一病不起。本想帶病參會，又怕出門被大家誤解成帶毒參會，隻好臨時請了病假。”
“獸類一家親，因為名聲不好，隻得晝伏夜出，真是苦了蝙蝠大妹子。沒來也好，就算居家隔離、閉門思過吧。這些年，蝙蝠可沒少給咱們獸界惹禍，人類一有不明病毒，便首先懷疑到她們頭上，這也確實值得反思啊。今後大家都要注意潔身自好，自律自省，不給人類留話柄。”說罷，非洲獅特意交待鴿子，回頭傳達會議精神時，請代虎哥和他順便看望一下蝙蝠大妹子，屆時務請轉告她：謠言止於智者，真相終有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
補記二：利用午間休會一小時，動物特別委員會召集閉門會議，梳理審議了各族群代表提交的五花八門的議案。比如，有的提議，為紀念這次起義成功，將今日定為起義紀念日，將神雕山公園改名為龍虎園，會後把龍王旗插到公園主峰製高點；有的提議，鑒於這次起義虎爺有功，作為領袖人物，為他鑄一尊等身黃銅雕像；還有的提議，為壯大聲勢，應該緊急派出得力幹將，攜帶虎獅親筆信，前往哈爾濱虎園、北京八大嶺野生動物園，以及美國黃石公園等全世界有影響力的動物園串聯，爭取全球獸界統一行動，聯合通電人類；等等。經特別委員會篩選出的六件議案，將在大會閉幕前提交全體代表會議審議通過。
交鋒（上）
動物講得熱血僨張，人聽得麵紅耳恥。
下午複會後，非洲獅宣布會議進入質詢和人獸互動階段。
就在此時，坐在會場前排的長尾老獼猴，突然噌地跳上台來，嗖嗖幾下拽掉人質的口罩，嘴裏嘟囔了一句：“哼，俺老孫火眼金睛，你們縱然戴上口罩也認得出。到了這個份上，就別怕丟人現眼了。”直說得幾名人質心驚肉跳。顯然，過去猴哥被人耍，今日他要複仇耍人了。
“你倆乃何方神聖？姓甚名誰？從實招來。”非洲獅率先向籠中那對洋男女發問。
“虎爺閣下，我倆是夫妻，屬跨國婚姻。我來自M國，她來自R國。我們是前來貴國旅遊的。我叫——”
“還是別報姓名了，隻說屬相罷了。”非洲獅提醒道，“你們的名字個個那麽長，誰記得住。”
“我屬牛，她屬狗。”外國人本無屬相，難得那洋男聰明，竟比照年齡套改成相應屬相後脫口而出，對此不甚明了的虎獅也未做計較。
接下來，老虎開始發問：“牛人，聽說貴國本事可不小，你們是不是在訓練用海豚攜帶炸彈攻擊潛艇，難道就不怕屆時他們掉過頭來反炸你們嗎？聽說你們在研發利用地震海嘯暴雨山洪打氣象戰？這不是明擺著和老天爺和龍王爺作對嗎？聽說你們還屁顛屁顛地四處建了不少生物實驗室，要發動什麽細菌戰、生物戰？依我看，這次新冠病毒的出現你們就難逃幹係。憑借這些功夫，你們到處恃強淩弱，招惹是非，弄得地球雞飛狗跳、四鄰不安，難道你們就不怕引起人獸共憤、遭受天譴報應嗎？”
“虎爺閣下，據我所知，獸界也奉行生存競爭、弱肉強食、優勝劣汰。人們常說‘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淤泥’，指的不就是這回事嗎？再說，你們豺狼虎豹不也——”洋男想據理力爭，鬥膽反駁了一句，隻是豺狼虎豹吃牛馬豬羊那後半句沒敢說出來，但聰明的虎爺還是聽出來了。
“沒錯兒，我們獸界的確奉行叢林法則。但是，我們吃掉的都是些老弱病殘無能的，或者是無組織無紀律不聽話的動物，目的也是為了加快他們種群進化，平衡和優化生物鏈，這都是神龍爺傳下來的規矩，沒什麽可質疑的。再說，我們殘殺的數量僅以生存需要為底線，與人類的貪得無厭、奢侈無度和永不知足相比，獸類可是小巫見大婆啊。”
雖然這話前半句說得有點像“為了和平而戰爭”“為了共榮而侵略”一樣晦澀難懂，但洋男可能深諳強盜自有強盜的邏輯，並且後半句說得很在理，所以沒敢再繼續辯論下去。
虎爺接著說：“我承認，你們牛人確實有些能耐，你們發明的核彈不僅讓人細思極恐，就是本王對付起來，也覺得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口’。”
虎爺說話挺逗，引來台下一陣喝彩聲。緊接著，老虎又拋出一串連珠炮式的質疑，直問得一對洋男女眼前發黑、無言以對。
“自從上帝死了，你們人也瘋了。聽說你們自以為手裏有兩把刷子，已不滿足於雙胞胎或多胞胎，先是搞出了什麽克隆羊克隆牛，還要克隆人，這不是對我們獸界的越位和侵權嗎？要知道，這不僅反獸類，也是反人類。試問，既然傳宗接代不需要兩性參加，新生獸一個個沒爹沒娘，那戶口本怎麽填？母獸個個長得一個樣，讓本王怎麽招妾納妃？一獸得病、眾獸吃藥，天下豈不亂套？你們人類出了一個希特勒，就夠纏頭的，如果再克隆出一百個希特勒，看你們還怎麽活？”
見對方三緘其口，非洲獅直截了當地說：“牛人，知道你已理屈詞窮，也不想多難為你。今天放你們回去後，請轉告貴國總統，病毒可是不區分人獸誰都敢欺負的。如果貴國繼續像現在這樣，放任疫情泛濫，將來如果讓病毒擴散到獸界，我們是要嚴厲追責的。”
“願為閣下效勞，隻是聽說出國前已有人打過此類報告，反映過本國動物界的強烈呼籲，但總統批示：別添亂了，眼下人都顧不上，哪顧得上獸。再說，人可以群體免疫，獸為什麽不能。”牛人彬彬有禮地答道。
老虎一聽有點火，厲聲喝道：“愚蠢！真是連交流的基礎都沒有。那好，回去請轉告總統，先盡快關閉所有以生物名義建立的實驗室，少幹那些損人不利獸的蠢事，老天會報應你們的。”
牛人聽罷，連忙應允下來，隻追加了一句：“至於總統閣下聽不聽我們的意見，那可另當別論。”
非洲獅繼而將頭轉向那位時尚洋女，但見她粉樸樸的臉上水光油滑，脖子上套了個毛茸茸的灰白色貂毛圍巾。“你這屬狗的，幸虧水貂今天沒來參會，否則他會剝了你的皮。人為了求美求變，又是修眉拉皮，又是線雕除皺。你可知道，當年你們核電站泄露，毀了多少魚類同胞姐妹的容顏嗎？不信哪天你沉到海裏看看，有多少動物現在都變得鬼不鬼獸不獸的。你們知罪不？”
“獅爺閣下，人類固然有錯，難道獸類就沒錯嗎？由你們滋生的鼠疫、雞瘟等等，給人類造了多少孽……”屬狗洋女顯然有些不服氣，理直氣壯地反問道。
一聽女子還敢強辨，老虎有些怒不可遏，沒待她說完，便仰天長吼三聲。眾獸不免驚慌失措，一旁的狐狸迅速警覺地放下水壺，做出隨時準備逃跑的姿勢。
正當眾獸進退兩難之際，隻見淡定超然的雄雞挺身而出，自我辯護道：“人類整天把我們關在巴掌大的籠子裏，強光照得我們眼睛都快失明了，然後你們想剁就剁、想刮就刮，我們這樣活著還有什麽情調。鬧雞瘟，是我們對人類進行的自殺式報複。”
一隻被夾子打斷了腿的老鼠也應聲附和道：“放夾子、投毒藥、用黏膠、上電刑……人類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恨不得把我們趕盡殺絕，我們鬧鼠疫也純屬正當防衛。”
台下一片哄笑後，非洲獅又將目光轉向正在洗耳恭聽的園長和兩名管理員，口氣稍稍和緩了些：“前麵眾獸對人類惡行作了檢舉揭發，雖吐槽不少，但多源於親身經曆，發自真情實感。你們認為屬實否？獸界向來提倡實話實說，希望你們也少搞彎彎繞。”
先前急於發言的那位年輕氣盛的管理員快人快語：“虎爺閣下，人類有時對動物指桑罵槐惡意影射確實不假，但對動物的讚美也著實不少。比如，鳳毛麟角、龍騰虎躍、龍飛鳳舞、龍吟虎嘯、龍鳳呈祥、望子成龍、龍馬精神、東方雄獅、藏龍臥虎、筆走龍蛇、虎背熊腰、虎頭虎腦、鶯歌燕舞、雄雞唱白、氣壯如牛、千裏馬、拓荒牛、金猴獻壽、老馬識途、馬到成功、聞雞起舞、薄如蟬翼、身輕如燕等等。”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年輕管理員拋出的一大堆繞口令式的好詞中，表揚龍虎的明顯偏多。這種疑似討巧的策略，的確讓虎爺覺得倍有麵子，看上去果然是虎顏大悅。
年輕管理員接著說道：“即使那些有關獸類的負麵說法，大多也是根據獸類自身的習性特點概括而來，著眼點也是批評人類自身的，因為人性中帶著獸性。當然，獸性中既有優點也有缺點，這沒啥可大驚小怪的。問題隻在於，許多時候理是那麽個理，但話不能那麽說，人類確應充分考慮到動物的內心感受，盡量避免使用那些有傷動物自尊的提法。如果實在不能避免，至少應做到不當著獸類的麵說。畢竟‘人要一張臉、獸要一張皮’嘛。”
“要想獸不知，除非人莫為。背後妄議亂講也不行。”台上性急暴躁的棕熊揮舞著結實有力的臂膀，齜牙咧嘴地說道。
“君子動口不動手，有話好好說。”另一位年齡稍長的管理員接過話茬說：“虎爺閣下，我覺得人類對動物並不薄。就拿咱們動物園來說，平時我們好吃好喝地供著你們，還要定期為你們體檢、看病、接生、洗澡、消毒、清場，我們可是盡心盡力的呀。就是遊客也很友好，他們不僅經常高高興興與你們合影留念，還自掏腰包投喂了多少美食給你們，要不你們個個怎能長得這樣腦滿腸肥、膘肥體壯。”
“生活保障和管理服務還算馬馬虎虎，但可疑之處也不少。比如，你們到處安裝那麽多電子眼幹啥？難道獸類就沒隱私需要保護嗎？難道你們連我們咬牙放屁打呼嚕都要看嗎？誰敢保不會有好事之人將我們的私房生活泄露到網上？”性急的長尾猴又多嘴了，但被非洲獅揮手及時製止了。
獅子那一臉神秘戲謔的表情，分明在說：現在人對人也是這樣的，人類早晚自己會去解決這個問題的，這一點我們無須多慮。眾獸看到非洲獅會上幾次揮的一直是左手，都相信他既聰明也英明。
交鋒（下）
接下來，獅子衝著園長，對公園名稱提出質疑：“當年秦始皇東巡，曾在此彎弓射大雕，這本是對動物的褻瀆和不義，人類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為求名人效應，竟將此山草率地命名為神雕山。自古有‘神龍’‘神龜’之說，何時曾有過‘神雕’的提法？你們想過沒有，常住這裏和途徑此地的飛禽走獸，聽到這個名字背後的典故會怎麽想？會不會出現逆反心理，得抑鬱症甚至引發心髒病？獸類的內心感受你們考慮了沒有？”
這下輪到園長發言了。動物間原本勾心鬥角、你爭我鬥，並非鐵板一塊，今日麵對共同的競爭對手——人類時，卻如此陣線分明、態度一致，這確實給園長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隻見他略加思索，不亢不卑地說：
“世間每一朵花都是奇跡，一棵小草也承載著大地雄心，更別說有靈性的動物了。人與獸共處，正如人與人相處，矛盾摩擦勢所難免。首先，從曆史上看，人類對於動物的尊重和友善不容抹殺。比如，各民族都有自己的圖騰崇拜，包括龍文化、狼文化、企鵝文化等。各民族還創作了無以計數的有關動物的優美歌謠，讓孩子們從小就熱愛自然親近動物。在中國特別是十二生肖，可以說是年年紅年年火。以今年虎年為例，滿大街都是老虎主題的卡通畫和吉祥物，‘虎虎生威’‘虎年大吉’等成了年度流行詞。逢年過節我們還要敲鑼打鼓舞獅子，與獸同樂。”
說著，園長突然把目光轉向隱者神龜，“在座的烏龜閣下一定還記得，曾有一個時期，我們的朝廷官員官服的胸前、背後，皆配有不同動物圖案。文官多飾以仙鶴、錦雞、孔雀、雲燕等飛禽樣式，圖的是他們的文雅；武官多飾以麒麟、虎獅熊豹、犀牛海馬等走獸樣式，借助的是他們的威猛。現在全球又成立了那麽多愛護動物組織、生態保護組織和誌願者團隊等，取得的成就可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當然這樣做，不僅攸關獸類的切身利益，也攸關人類自身的根本利益。”
見隱者神龜眯起雙眼，頻頻點頭表示認可，眾獸先前憤怒敵意的情緒稍有平複，於是更加專注地聆聽起園長的演說。園長鎮定地環視了一下會場，看到沒一頭獸打瞌睡，便抖起精氣神調高嗓門繼續發揮道：
“人性和獸性一樣複雜，複雜在於善惡就像一對連體嬰，混合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世界的多樣性，不僅包括人的多樣性，也包括獸的多樣性，還包括人和獸自由聯合的多樣性。抗衡人類的惡意欺淩，動物要強大就需要聯合，這一點我非常讚賞虎獅閣下的高見。”
“但是，要征服外界，先要戰勝自己。就人類而言，千百年來，人類征服自然的能力突飛猛進日新月異，相反對自身的認識和改造則微乎其微。確實有那麽幾個時期，由於人口膨脹、資源短缺等原因，人類想自己想多了，戰爭衝突、技術的濫用等，對人類和獸類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巨大破壞。有幾組數字讓人類痛心之餘，不能不永遠銘記並深刻反思：奧斯維辛集中營，110萬人被毒殺；廣島長崎原子彈爆炸，近23萬人傷亡；南京大屠殺，30萬人被殺害；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320萬超量輻射者中有17萬在10年內死亡，並且造成了嚴重的生態破壞和環境汙染；紐約911事件，2996人遇難，6291人受傷。總而言之，就技術進步而言，獸類做不到的，人類都能做到；就技術濫用的程度而言，同樣是獸類做不到的，人類也都能做到。”
還沒等隱者神龜翻閱記事本核完數據，園長便顧自不停地說道：“當然，獸類也應反觀自身，主動查找與人類生活不相協調的不良習性和野蠻做法，力求兩好變一好，好上加好。”
“展望未來，合作高於競爭，機遇多於挑戰，人獸之間相互學習借鑒的空間極大。比如人類發明的智能機器人，不僅可以服務於人類自身，還有望在動物界實現自助服務；人類不僅會建立許多動物醫院，還將直接向動物傳授醫療衛生技術、社區現代化治理經驗等，努力幫助動物實現老有所養、病有所醫；即將專門開設的人類動物法庭，將嚴厲打擊針對動物特別是未成年動物的各種犯罪，依法保護全體動物的正當權益。現在大家已經基本掌握了中文之乎者也，下一步人類將幫助大家學習英文ABCD，以及數字加減乘除，今後誰再想蒙蔽愚弄你們都是癡心妄想。完成上述學業有餘力的，還將增設美術、瑜伽、廣場舞等藝術課程，保證讓大家活得開心有尊嚴。相信不遠的將來，通過雙方共同努力，動物界的生存環境以及與人類的關係，一定會大大改善。”
聽完園長一番**洋溢的宏論，台上隱者神龜心有所思、情有所動，遂有感而發，作了即席發言。他以萬年豐富的閱曆，通過簡要梳理生物發展史，突出強調了動物對人類文明發展的曆史功績。
“人獸本一家，同屬動物大家庭。縱觀曆史和現實，人類與動物之間一直存在著和平共處、合作共贏、協同發展的堅實基礎，動物為人類文明發展做出過重大貢獻。人類的懶惰表現在，最初將繁重的勞作轉嫁在以牛馬象驢為代表的動物身上，後來又轉嫁到機器身上。可以說，動物在很大程度上是人類早期物質文明建設的生力軍。從精神文化的角度說，動物不僅天然具有神性，而且在許多方麵遠超人類。古代的龜殼牛胛骨占卜，不僅可以預測吉凶，還由此形成了甲骨文。火山和地震爆發前，貓狗燕雀青蛙蟾蜍等很多動物都有靈異反應，這是迄今為止人類所難以企及的。所以，人類罵人時說什麽‘牲畜不如’，是完全沒有道理的，甚至沒有資格說這話。當年唐僧西天取經團隊三個徒弟中，是不是有兩位身為獸類？如果沒有孫大聖和豬元帥保駕護航，人類哪來真經可念。‘龍生虎養雕打扇’的傳說還記得不？當年孔丘出生後，因長相醜陋被其父遺棄尼山，是不是一隻斑斕猛虎將其叼至夫子洞養護？是不是有一隻凶猛老雕在扇著翅膀為他驅暑納涼，這才救了孔丘一條性命？如果沒有孔夫子，中華文明會不會改寫？古今中外動物救人的感人故事，真是舉不勝舉。”
如潮掌聲過後，隱者神龜扶了扶老花鏡，話鋒一轉：“地球原本是個伊甸園，自從有了人類，就變成了一座屠宰場。以往獸類屢屢吃盡人類的大虧，諸如魚上鉤、鼠被毒、狐狸被夾、野豬掉陷阱等等。這些都源於獸類的單純和對人類的盲目信任，源於人類陰險狡詐的本性。人一半是野獸，一半是天使。人性是神性和獸性相互作用的產物，是對獸性的消減和對神性的企盼。但人性未必總是由獸性走向神性，也可能比獸性更遠離神性。現在我們不得不承認，人類雖然有複雜的大腦，但缺少一顆單純清澈的心。人類生活的異化和欲望的膨脹，常常使得神性不得不以原始的獸性方式存在。回歸自然，崇尚簡單拙樸的生活，乃是天地神靈的熱切召喚。有山有水，有天空有大地，有陽光有空氣，人類到底還要乞求什麽？”
“人類還應清醒看到，動物在地球上的曆史，比起人類不知要早多少個千年——請注意是千年！動物適應環境生存的能力也不比人差。同樣的病毒，即使人類扛不住，但獸類未必扛不住。沒有人類，動物照常生活，甚至更加瀟灑自在；但是，沒有獸類，人類將困窘難堪，難言幸福。”
自發的掌聲過後，隱者神龜繼續說道：“我們原本並不需要乞求人類的保護，隻要人類不肆意破壞生態環境、不蓄意欺淩傷害各族獸類，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我們就很知足。雖然人獸關係困局最終是否有解，人獸合作發展前景是否樂觀，目前尚未可知。但鑒於此前人獸之間積怨太深、後果嚴重，特別是新冠病毒麵前，人獸是命運共同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我們不得不嚐試聯手綜合治理。現在雙方當務之急是，珍視傳統友誼，摒棄恩怨前嫌，共謀發展大計。希望人類也能拿出最大誠意，采取最強措施，求得最好效果。”
在人獸交鋒進入白熱化膠著狀態時，隱者神龜一番頗具穿越感和穿透力的講話，旁征博引，綿裏藏針，進退有度，著實為獸界爭了麵子出了氣。虎獅聽罷，再次帶頭長時間地鼓起掌來，以至隱者神龜不得不反複起坐，深深鞠躬一謝再謝。無疑，在眾獸心目中，隱者神龜絲毫不亞於美國當年的思想家亞當斯、傑斐遜、愛默生。
待會場氣氛稍加平靜後，白龍馬起身請求追加發言，想趁熱打鐵兌現中場休息時對眾獸粉絲的承諾，談談自己遊曆天界的見聞，增強獸類的種族優越感和歸宿感。說起這些，他輕車熟路信手拈來，眾獸聽得格外津津有味。
“佛陀以因緣果報分出六道輪回，動物雖處畜生道，但地位很高，不僅與人平等，而且具有根本佛性。在佛陀三十二相中，就有許多是動物化身。當年佛陀在菩提樹下修煉開悟後，首先給四十一位法身大士宣講《華嚴經》，其中就有龍王在場，後稱大龍菩薩。九百年後，大龍菩薩成為佛教八大護法之一，擁有呼風喚雨的法力。象，體型龐大卻溫柔，代表能忍辱，而身如白色，則代表沒有煩惱雜染。釋迦牟尼佛多年未孕的母親在懷孕之前，就曾夢到一頭六牙白象，乘著一團五彩祥雲從天空飛來投入胎中，這才有了佛陀。而大行普賢菩薩的坐騎，也是一頭六牙白象。可見，象在佛教中是非常高貴的象征。佛陀還經常以金龜比喻生死涅槃的佛性，說佛性能遊生死涅槃之海，就像龜之能遊水與陸地。”
講者動情，聞者動心。眾獸特別是老虎，個個急切想知道自己在天界中的名分。
“在天界，獅子被用來譬喻佛陀的無畏和偉大，是權威與尊貴的象征。牛則用來比喻佛陀的沉穩和忍辱精神。佛陀還用老鼠啃咬樹根，比喻生命念念都在不斷消逝中……”
正當大家聽興正酣、意猶未盡時，白龍馬仰頭看了看太陽，突然收住話頭：“當然，佛教中也有表示消極意義的動物意象，這方麵恐怕要以後分解再說。”
過去眾獸隻知道白龍馬修成正果後，被如來佛祖封為八部天龍廣力菩薩，威名遠揚。現場聆聽後這才猛然參悟：白龍馬隨行西天取經，一路任勞任怨，不吭不哈，原來一直都在潛心觀察思考，要不肚裏咋裝這麽多硬貨，白龍馬真不愧是“有心之馬”啊。特別是他到天界後滿眼關注的，大多是與眾獸息息相關的畜生問題，給大家講的都是身邊獸身邊事。於是在座各獸族無不暗自籌劃，將來在白龍馬方便之時，一定邀請他到本族多搞些專題業務講座，以便開悟點化大家。被正麵點名的獸類，則紛紛表示要盡早皈依佛家，洗心革麵，潛心超度。
老虎見龍、龜、象、牛、獅子甚至老鼠，都被正麵點到了，卻自始至終沒有提到自己，心中難免有些失落。但他咬牙暗自提醒自己：刀字頭上一滴血——忍，因為他聽信了人類的那句老話，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正在這時，一頭雄獅大搖大擺地走上主席台，俯首對著雌獅低語道：“他娘，你三妹生崽了，還是罕見的五胞胎。”雌獅一聽頓時眉開眼笑，甚至差點手舞足蹈起來。她歪頭向東北虎嘀咕了幾句，隨即宣布休會。
補記三：休會期間，眾獸獲知獅子家族喜添新丁後，無不歡欣鼓舞：好兆頭，真乃天助我也。我們的力量生生不息，我們的事業後繼有人。同時大家也恍然大悟：雄獅之所以沒來參會，原來在家休產假呢。因此大家忙不迭地向雄獅和雌獅道喜，希望他們家族找機會請客祝賀一下。
更為重要的是，擅長作詞譜曲和演唱的百靈鳥，根據隱者神龜的講話精神，現場譜出新歌一首《人獸共天涯》：沒人獸瀟灑/無獸人坐臘/人獸本一家/攜手共天涯。特別委員會試聽後一致認為，這首歌準確反映了本次大會的主旨，深刻揭示了人獸關係發展新理念，具有較高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因而將其確定為今後大會的主題曲。
和約
中場休息後，大會分肉食類和草食類兩組，分頭討論審議了特別委員會昨晚突擊加班臨時起草的《人獸互助合作互不侵犯和約》（草案），共提出12條具體修改意見和建議。
隨後大會舉行閉幕式，輪到會議主席作總結發言。隻見東北虎捋了捋濃密霸氣的胡子，抖擻精神，亮開嗓門聲如洪鍾：
“今天各位發言，雖然東拉西扯，但主題總不離‘人性’二字。據龜爺觀察發現，人性的改變，猶如地質改變一樣緩慢悠然。或者說，改變人性，除非讓上帝重新造人、改變人種，獸也一樣。既然江山易改、本性難易，增進人獸互信互助，人和獸現實能做的，一是自我克製，二是外部製約，包括提升自身競爭力。須知，自人類出現以來，人口增長的速度比獵豹跑得還快，相應地，動植物物種消亡的速度也加快了上百倍。以目前的速度，再過一百年，地球上現有物種將滅絕一半。”
“園長閣下，這個數字準確否？”老虎突然頓了頓，故做謙虛狀，實則是想測試一下園長是否在認真聽講。
“沒問題，我也看過類似的權威報告。”園長認真回應道。
東北虎接著又迅速掃視了一下會場，見大家正在用不同獸語做筆記，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一大片，有的還用紅筆劃了重點，以備會後重點傳達，於是他講得更起勁了。
“全球生物物種正在逐漸衰亡，大自然正在人類繁忙的腳下走向崩潰。人類的貪婪好鬥不僅導致自作自受，當然也殃及獸類乃至整個生物界。對此，我們必須居安思危、警鍾長鳴。人類何以如此惡待獸類？究其深層思想根源，是因為他們自以為是地球的主人，負責統治所有生物。但是人類想過沒有，你們的觀點征得獸類的同意了嗎？不妨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假如獸類單方麵宣稱擁有地球統治權，對人類進行肆無忌憚的生殺欲奪，人類將會做出何種激烈報複，這一點恐怕你們心知肚明。可見，‘唯我獨尊、天下老大’的思想，不論萌生於誰頭腦裏，都會害人害獸。”
講到這裏，老虎可能因為亢奮，似乎感到有些憋氣，遂摘下口罩，繼續大聲念道：“理再大大不過天理，人再能能不過自然。如果大自然可以開口說話，它一定會對人類引以為傲的改天換地嗤之以鼻。難道不是嗎？單單是在生物病毒麵前，人和獸就顯得極其渺小可笑。看到目前人類在新冠病毒麵前所表現出的惶恐不安和驚慌失措，德爾塔、奧密克戎病毒一定正在暗處偷偷發笑。其實，世間最可怕的病毒不是德爾塔，也不是奧密克戎，而是隱藏在人類心裏貪婪好鬥的本性，這一本性輔之以聰明狡詐，因而隻要可能，什麽樣的超級病毒人類都能搞得出。長此以往，遲早有一天，人類會變著魔法把自己玩死。未來的世界，仍將輪回到獸的世界。”
“今天我們果斷采取強製閉園行動，雖然有些冒險，但是為了獸類子孫後代的長遠生存和發展，我們認為冒這點風險是完全值得的，也是無上光榮的。我們不懼怕人類穿甲彈、鑽地彈、魚雷甚至核武器、生化武器的報複。我們堅信：人類能生存，獸類就能生存；地球在，獸類就會在。”
話音剛落，會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還夾雜著狂熱的尖叫聲和口哨聲。
隨後，老虎麵向“龍”字旗，以宣誓的姿態，莊重宣讀了特別委員會提交的《人獸互助合作互不侵犯和約》。全文如下：
萬物皆奇跡，眾生皆平等，每個生靈都有追求幸福和自由的天然權利。人獸同為龍的子孫，不敬畏所有的生命，就不是真正的大善。實現人獸和平共處、協調發展的宏偉目標，一靠進化，二靠自律，三靠鬥爭。全世界獸族聯合起來，為共建共享地球文明而努力奮鬥。為實現宏偉目標，大會特提出以下人獸互助合作實施方案。
第一款：博采眾教之長，創立人獸共同信仰的“神龍教”。從思想深處、骨子內外確立崇高信仰，切實把思想和意誌統一到龍文化身上。重申因果報應規律，勿使行善者顧慮天堂有詐，作惡者擔心地獄成真。
第二款：編纂出版《獸愛無疆》係列叢書，以期感染人類、教化人類。首輯擬收錄如下內容：龍的傳說，羊羔跪乳，鴛鴦戲水，舐犢情深，鯉魚跳龍門，救死扶傷的海豚，兔子不吃窩邊草，虎毒不食子，莊公夢蝶等。請大家踴躍投稿，積極參與。出版發行後，將適時開辦各類沙龍和網絡公眾號，利用新媒體組織學習討論，進一步擴大輿論影響力。
第三款：加快走和平競爭自然進化道路，繼續增加寵物聯絡員的品種和數量，誠心誠意密切與人類的關係，盡快建立與人類間的誠信互助、聯防聯管機製。遇有矛盾糾紛時，歡迎人類誠善者前來獸界核查。各族群實行群主負責製，看好自己的門，管好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腿，防止授人以柄。對於少數強人製造的謠言，自覺做到不聽謠、不信謠、不傳謠。
第四款：合理改進飲食、**等日常生活習慣。堅持虎獅帶頭，倡導肉食類族群能戒葷吃素的，盡量戒葷吃素；一時不能戒葷吃素的，要自覺向“草原清道夫”禿鷲學習，今後盡量隻吃腐屍不吃活體。狗類、貓類、鼠類等食糧動物，要向“鐵甲將軍”蜣螂（屎殼郎）學習，抓緊自學滾推糞球技能，可考慮改吃人獸糞便。條件具備的，要虛心學習聰明伶俐的兔子，多吃自己排出的菌糞球，既營養又助消化，避免與人類爭食。蟑螂、蝗蟲、蚊子、蒼蠅、螞蟻等繁殖力強的族群，要提倡科學節育，優生優育，少給人類添麻煩。
第五款：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從即日起，獸界將統一采用羊曆紀年，參照人類“司馬遷之筆”，各族群分工專員記錄人類惡待獸類案例，對當事人實行秋後算賬和末日審判。凡善待獸類者，周遊世界一路綠燈，夾道歡迎；凡惡待獸類者，全網通緝，一路追殺，江河山林讓他寸步難行。
第六款：自主建立動物法庭，堅決遏製各類針對動物的嚴重違法犯罪。販賣人口是人類自己的事，我們不幹涉他們的內政。但是，走私販賣野生動物，不僅應當遭到人類法庭的審判，而且要在動物法庭受到雙重審判。
第七款：為應對未來可能與人類發生的戰爭，年度擬舉辦兩期偽裝專業培訓班，邀請變色龍、穿山甲、竹節蟲等大師傳授隱蔽技術。與此同時，發動豺狼虎豹等猛獸家族成員亡前踴躍捐獻獠牙利爪，戰時用以武裝草食動物，務求做到全民皆兵，同仇敵愾。為公正公平公道計，強烈建議人類，在與獸類發生衝突時，盡量赤膊上陣。考慮到人類搏鬥技能客觀存在的弱點，至多可用簡易工具作武器，至少承諾不用超級武器把我們趕盡殺絕。
第八款：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如果人類執意違約，我們將堅決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則，不惜代價，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在敵強我弱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可視情效仿吳三桂，設法引入外星人小王子來管理地球眾生。
不出所料，修改後的《和約》八條以及代表們提交的六項議案，無一例外順利表決通過。
會議結束時，神采奕奕的非洲獅特別強調，會後請大家結合學習虎爺重要講話精神，務必將會議精神傳達到獸類各族群，不論天上的、地下的、水裏的，也不分男女老少，確保家喻戶曉、一獸不漏。待與各有關動物園聯絡協調後，將聯合通電人類，尋求共識。
最後，在莊嚴雄偉的《人獸共天涯》音樂聲中，東北虎和非洲獅分別與十二生肖以及隱者神龜、熊貓等特邀代表合影留念。
麵對已經通過並生效的和約，眾獸盡管有的暗自竊喜，有的喜憂參半，有的顧慮重重，但畢竟今日一吐心頭之快，特別是隱者神龜提出的“沒人獸瀟灑，無獸人坐臘”人獸關係新理念，更是大大鼓舞了獸心士氣。至於生活習性方麵的調整改革，那不過是遙遙無期的事，說不定沒過幾天就沒人再提及了。所以傍晚離場時，眾獸歡歌笑語，歡呼雀躍，就像過年拿到壓歲錢似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都堅信當晚會做個難得的好夢。
在台上勞作風光了一整天的狐狸，會上不但沒撈到什麽實惠，反而作為肉食動物一員被要求戒葷吃素，或改吃腐體，雖然內心極為不悅，但看到虎獅等肉食大亨們個個笑逐顏開，也隻好裝出一番興高采烈狀，與同樣一無所獲的鬣狗結伴悻悻而去。
夜幕降臨，神雕山又回歸昔日的平靜。隻有那千年不變的海潮，一如既往挺起胸脯呼哧呼哧喘息著，聲聲叩問著黑魆魆的海岸峭壁。習習海風，不舍晝夜傳唱著宇宙那永恒的歌謠：
天地的聲音，呼拉拉終將淹沒一切；
人獸的喧鬧，淅瀝瀝不過一時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