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皮蛋
十年生死兩茫茫,常思量,情難忘,夜來幽夢忽還鄉。值此阿紅仙逝十周年之際,阿寶謹以此文獻給愛妻。願逝者年輕美麗的生命,能喚醒迷途者的愚昧,救贖欺世者的罪惡,重拾科學與文明的尊嚴。
——題記
這是一個關於美麗生命隕落的悲情故事:為了美麗,懼怕手術台;為了美麗,笑對焚化爐。簡言之,這是生命的美麗與哀愁。
當我們跟隨主人公阿寶,走進這個幻夢般荒誕離奇的真實故事,透過它層層神秘的霧障,了解到故事背後隱藏的真相,相信無論局中人還是局外人,遺憾和痛惜之餘,都會感到震驚和憤怒,進而引發關於生命的諸多深層思考。
一、機載還鄉
2015年9月10日,一架滿載乘客的國航班機,從首都機場騰空而起,直飛東部濱海小城W市。
機艙外,晴空萬裏,白雲悠悠。機艙中部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緊握著女人的手,神情麻木,一臉無奈;身旁的女人麵容憔悴,表情淡然。雖說這十多年來,這條航線他們曾往返過數十次,但這一次顯然非比尋常。一路上,他們茫然地望著窗外,不言不語。
飛機上的夫妻二人,名叫阿寶和阿紅,倆人早年乃高中同班同學,阿紅是全校公認的校花。高考時阿紅考取了省城大學,學的是經濟管理;阿寶則考入軍校,服役多年後轉業到北京一家事業單位工作。阿紅分居10年後隨軍落戶到北京,短暫打過幾年工後,成為一名全職太太,相夫教子,操持家務。
夫妻後麵隔排,坐著一位60歲左右的瘦削男子,頭發稀疏,額頭寬大,中間有一方突起似丘陵,脖子頎長似螳螂,看上去精明幹練。此人,曾一度被眾人尊稱為“特功大師”,此行是跟隨這對夫妻前來調控治病的。
經過個把小時的航行,飛機在W市機場緩緩降落。在阿寶的攙扶下,阿紅最後一個緩步走出航站樓。令人驚詫的是,對於這樣一位重病患者,接站人群中卻不見一位直係親屬。
前來接站的,是阿紅的表妹阿麗和老公,以及花甲之年的李阿姨。李阿姨是阿紅母親華老太的一位道法同修,據說也擅長某種功法治療,顯然她是受華老太委托前來接站的。走出出站口,阿紅一頭撲到李阿姨懷中,啜泣不已。之後,倆人便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稍事休整。
阿寶見狀,隻好先行引導大師上了阿麗的車子,直奔提前預訂好的賓館。就在駛離的一刹那,阿寶陡然看到人群中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身材中等,但健碩如俄製T90坦克。對方可能擔心被認出,急忙背過身去,後腰間隱約露出一節黑色伸縮棍。
阿紅大學畢業分到W市,隨調北京前,曾在這座城市一家國企工作過7年,由普通科員升至辦公室主任。阿紅原籍是W市下轄的D縣,離W市區約50公裏,那裏住有她的親生父母和兩個妹妹。照理說,重病染身的阿紅此行回鄉,應該回到D縣才對,然而她卻執意沒去。
早年在W市生活的那些年,阿紅與同住本市的表妹阿麗交往甚篤,感情之深甚至不亞於兩個親妹妹。阿麗文化程度不高,入世創業較早,為人通情達理、豁達曉暢,做事風風火火、幹練潑辣,頗有女漢子氣派。小倆口經營著幾家規模不小的汽配公司,生意興隆,家境殷實。阿麗確實很重情義,兩天前得知阿紅要奔她而來的消息,立馬將自己一套空餘房屋騰出,親自帶著員工連夜清掃幹淨,並配好必備生活用品。
同機而來的這位大師,此前一年多,在北京先後為阿紅做過18次所謂帶功調控。就在登機頭兩天,他為她做了最後一次調控,並言之鑿鑿地說,他透視了一下,阿紅大的髒器並無大礙。這次調控,他用一根鋁合金笤帚杆,自下而上用力推軋阿紅業已浮腫的胳膊,說是要把積液趕至淋巴排出。現場雖然硬生生壓彎了笤帚杆,但阿紅居然沒叫一聲疼。
調控後次日,天剛蒙蒙亮。習慣於從網上對照症狀自我診斷的阿紅,絕望地對阿寶說:“我已是晚期的晚期的晚期,可能是大師老了,功力退化,我不想在北京出事,咱們回老家吧。”就這樣,她不顧阿寶的反對和去醫院的建議,決意放棄治療,葉落歸根,在老家度過最後的時光。豈料,大師聽說後,主動提出跟隨前往繼續調控。礙於情麵,夫妻倆不得不為他臨時補訂了機票。
到達W市當晚,安頓好阿紅後,阿寶則約上一名朋友陪大師吃飯,聊表地主之誼。飯前,當阿寶來到賓館接引大師時,沒想到,此時他房間裏已擠滿五六個人,其中不乏從D縣遠道趕來的粉絲。這是大師的一貫做派:每到一處剛一落地,便四處聯絡不明真相的粉絲前來駐地。
像以往每次一樣,他正襟危坐在靠背圈椅上,嘴角露著狡黠的微笑,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快速揣摩著每位來者的心態。然後,顛來倒去又耍起那幾個小把戲:一會兒拿出電吹風,為這人吹上半邊臉,“比較一下,看這邊的皮膚是不是緊致光亮了”;一會兒又拿出刮痧板,為那人刮幾下脖頸,“怎麽樣,牙還疼嗎”。最後,他又神秘兮兮地從包裏掏出一個鉛球大小的普通紅色圓球,說這是他最新發明的專利樣品——按摩器,沒看連包裝都還沒來得及做。然後,他躺在**把球墊在身下,邊演示邊解說,請大家體驗試用。有人問到價錢,答:180元一個。
就在阿寶陪同大師吃飯的同時,阿麗家裏,遵照阿寶的事先安排,身邊人正異口同聲勸說阿紅,不管下一步采取什麽樣的治療方式,都應盡快到醫院檢查一下,先搞清眼下身體的真實情況。
阿紅罕見地同意了。這是自染病近兩年來她第一次接受正規治療。
二、公園糗事
阿紅病重之際執意回鄉,緣何沒有奔著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而去,而是直接投奔了表妹阿麗呢?這得從她的家庭關係說起。
阿紅的父親華老爺,當了一輩子人民教師,性格耿直,為人和善,是當年全省為數不多的特級教師。由於先天體格較弱,加之常年辛苦勞頓,四十多歲曾得過心梗,晚年又患過中風,雖經治療恢複尚好,但反應遲鈍,說話結巴,因此在家中不大主事。
華老太寬厚仁慈,古道熱腸,且頗有母儀天下的氣度。可能因為早年吃過不少苦遭過不少罪,一直作為家庭主婦的她,意誌堅定,極有主見,是家中大小事情無可爭議的定盤星。3個女兒陸續成家立業後,華老太廣場舞不跳,太極拳不練,卻偏偏劍走偏鋒,癡迷於各類希奇古怪的功法,因此結交了不少三教九流江湖術士。當年阿寶和阿紅新婚時,華老太正在這位特功大師的功點服務部兼差。阿寶休假回來,她時常帶著這小倆口前去觀摩。就在這期間,小倆口認識了功點負責人顧老師,以及這位難得一見的神秘大師。
可能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吧,阿紅的兩個妹妹性格也都固執倔強,喜歡鑽牛角尖、認死理兒。阿霞從單位辭職後,不經意間進了一家疑似傳銷組織供事,樂此不疲,百勸不悔,其間借走了家裏家外數十人的身份證,信誓旦旦豪言3年內讓每家收入過千萬。妹妹阿明善良美麗,但生性略顯愚鈍,在商場當了一輩子售貨員。因初婚不聽勸、二婚不爭氣,也沒少惹阿紅著急上火。身為家中老大,考慮到父親的健康狀況,阿紅幾欲挑起家庭重擔而不能,統籌起來總有四處漏風之感。
患病後期,阿紅曾無奈地對阿寶說,所有癌症都與心氣有關,通常潛伏期都在10年以上。回想過往的這十多年,身邊親人都幹了些什麽事。言外之意,如今她成為這個樣子,部分地要歸咎於某些親人的不堪和刺激,尤其是她一度認為是母親帶她深陷錯誤的治療道路。此次回鄉,她手裏有份5人黑名單,是她聲稱至死也不想見的人。首當其衝的,就是她的母親和兩個妹妹。
阿紅與父親華老爺一向感情甚篤,為了陪伴父親和帶他看病,兒子出國留學後每年她都獨自回老家待上數月,住在縣城邊上一座自有農家院裏——4間平房前帶一個小院。這裏有山有水,景色怡人,被當地人視為養老聖地。
令阿寶一直耿耿於懷的是,一向獨立自信的阿紅,對表網上知識自診為乳腺瘤後一年多,從未告知阿寶實情,而一直謊稱是輕微的炎症。阿寶是最後4個月,從華老太、功點負責人顧老師等人的通話中偶然獲知的。一再追問下,阿紅這才道出實情。她說,小時候她騎車時曾重重摔過一跤,車搖把正好頂在了胸部,傷好後裏麵留有結節,為此還休過一段時間學。
那年留守老家期間,母親華老太專門請來所謂功力深厚的顧老師和得意弟子王大姐,登門在平房西屋大炕上,為她做了半天脊柱正位和刮痧,因用力過猛,導致結節撕裂後感染。阿紅說自己的病就是從那時開始發作的。至於為何不早說實話,她解釋道,阿寶工作很忙,膽子又小,不願讓他分心走神和擔驚受怕。阿寶聽罷,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麽。也因此,顧老師和王大姐,就成了她此行黑名單裏拒絕相見的餘下兩個人。
生老病死乃自然規律,有病其實並不可怕,隻要科學治療積極應對總有希望。更何況,乳腺瘤並非不治之症。那阿紅究竟是如何步入歧途的呢?
人都說,女人一生兩大愛:愛美,愛情。尤其是愛美,恐怕是女人一輩子最拿得起放不下的東西。正如貓舔毛發,寧要整潔漂亮,不要健康和性命。為了保全**,阿紅堅決拒絕去醫院檢查治療,而是在母親的強力支持下,毅然選擇了這位大師的功法治療。
按照當年顧老師的說法,這位神秘的特功大師發起功來,能瞬間讓花朵綻開或閉合,能霎時讓燈泡變明或變暗,並且心眼已開,可透視遙視……換作任何人,能結識這樣一位神乎其神無所不能的大師,驚詫之餘都難免頂禮膜拜。更何況,那時尚且年輕的阿紅和阿寶。
想當年,那是怎樣一種狂熱的場麵:城裏鄉下,麵包車、拖拉機、摩托車一齊上陣,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被整車整車地運到縣城常年租用的禮堂,男女老少搖頭擺尾、似顛若狂,伴隨著民樂裏麵傳來的大師那嗲聲嗲氣的聲音,一齊高呼“正常——正常”“下來——下來”“通——通”……做功完畢,服務部便開始兜售大師推廣的信息茶、刮痧板、功帶、自印圖書資料等。
正是遵照大師的推薦,阿紅在老家逗留期間,曾閉門辟穀長達28天,不吃不喝。後來也是聽從了大師的規勸,她開始每天到北京某公園練功。工作日,阿寶像當年送孩子上學那樣,起早開車將阿紅送到公園,她做完功後乘坐地鐵或公交車自行返回。雙休日阿紅做功時,阿寶便留在公園四處溜達,或遠遠地坐在椅子上觀望。練完功,阿紅通常還要到公園東北角的古代名醫雕塑廣場,雙手合十做一番虔誠祈禱,然後倆人一起回家。
大約持續了兩個月的練功後,有一天,阿紅喜形於色地告訴阿寶,說她已功力大增,近期病情可能會有根本好轉。接下來,便發生了一件令人不堪回首的糗事。那個周六,和以往一樣,公園裏熙熙攘攘,遊人如織。眾目睽睽之下,阿紅做功做到一半時,突然翻倒在甬道上,身體蜷縮,前後左右無規律地翻轉著,看上去非常痛苦。坐在遠處觀望的阿寶見狀,迅即衝上前,要攙她起來。
“別管我!”她厲聲喊道。
阿寶又趕緊從包裏掏出備用氈墊,鋪好後讓她躺上去,她竟全然不予理會。此時,四周已圍來不少遊客,大家議論紛紛,就聽有位女士焦急地問道:“咋回事?為啥不抓緊和她家人聯係?”
這時練功隊伍裏有人應道:“沒事的,這是她在自我調控呢。那不,他老公就在那邊。”順著應者手指的方向,眾人一齊向阿寶投來不解甚至睥睨的目光。人群漸漸散去,隻聽得人流中傳來一句:“可憐哪,又走火入魔了一個!”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一旁的阿寶驚慌失措。由於擔心阿紅一旦出現意外,自己一人處理不了,他便哽咽著給同在北京工作的阿紅的堂姐打去電話,請她抓緊過來幫忙。正在上班的堂姐,立即請假打車出發。
半多個小時後,阿寶遠遠地看見堂姐正急匆匆地從東麵向西門方向趕來。恰在這時,阿紅從地上一躍而起,衝著尚在幾十米開外的堂姐,生氣地搖了搖手,“沒事沒事,趕快回去”。要知道,自從阿紅臉色蠟黃並生出黑痣後的這幾個月裏,她一直拒絕見任何親人和熟人。
阿紅說完趕緊回頭,挽起阿寶的胳膊,嬉笑著說:“咱們走!這次感覺好極了,明顯感到有某種東西不斷往腿下走,說明經絡練通了。”
“別說了,嚇死我了。”阿寶氣不打一處地打斷她。
“沒事的,阿寶。你怎麽就像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遇事就知道哭。你呀,雖然有一顆單純的心,惟獨缺少一顆複雜的大腦。”內心可能已經放空的阿紅,灑脫地說。
三、醫院驚魂
到達W市的第二天,阿寶和阿麗帶著阿紅前往市立醫院。為方便檢查和等待結果,他們在醫院旁邊的賓館暫住下來。
次日,穿刺、活檢、拍片等各項檢查結果相繼出來。阿寶和阿麗心急火燎提心吊膽地守候在專家辦公室等待結果。
“太晚了,太可惜了,連心包裏都充滿積液。其實,像這種女性常見病,早期隻要經過醫院常規治療,至多是切除腫塊後做個造型,如此存活20年沒問題。”專家不無惋惜地說。
倆人聽罷,瞬間淚奔,對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良久,阿寶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還有多長時間?”“依我個人經驗,兩個月左右吧。”專家遺憾地搖了搖頭。
剛走出醫生辦公室,阿寶就收到了華老太發來的短信:“你們千萬別勸她放化療。”殊不知,這時候即使你要放化療,恐怕也不趕趟了。
“阿寶,我不怕,你也別怕。”已經從化驗單上看出端倪的阿紅,一露麵似乎並不顯得怎麽驚訝。是的,對此她早有預感和心理準備。
“賓館裏的大師怎麽辦?”阿寶擦掉眼淚,迷茫地看著阿紅。
“大騙子,大流氓,你看著辦吧。”阿紅無奈地回答說。
當晚,家在D縣的另一位表連襟阿浩,專程趕到賓館看望阿紅。噓寒問暖之後,他悄悄把阿寶拽到樓道僻靜處,揮了揮緊握著的拳頭,眼睛死死盯住阿寶,低聲說道:“大哥,這家夥誤了咱們這麽大的事,難道你就這樣忍了不成?你隻需吭一聲,剩下的事由我們去辦。”
想起機場接站人群中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阿寶禁不住問道:“老弟,我先問你,那天你是怎麽知道我們回來的事兒?”
阿浩說,他有個略通法術的半仙夥計,名叫阿默。那天阿默忽然感覺北方天空有片烏雲飄來,說是與咱家事情有關,感覺情況不妙(此人之前從阿浩嘴裏粗略聽說過阿紅在北京請大師治病的事)。於是,阿浩從親戚那兒四處打聽,才知大哥大姐要回來。出於義憤,他背著家人帶上阿默,提前趕赴機場,想看看這位大師到底是何方神聖,並打算視情教訓他一番。
“冷靜點!老弟,這事不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嗎?真要鬧大了,我們丟不丟人!尤其是你大哥這不還在體製內嘛。相信吧,惡人自有惡人磨,總有一天……”阿寶沉吟良久,牙齒咬得咯咯響。
就在這時,大師所住賓館前台打來電話告知:客人已退房,請結房款。很顯然,大師預感大事不妙,屁都沒放一個就開溜了。盡管走得倉促,但桌上阿寶提前為他備好的幾條好煙卻沒落下。事後獲知,他是從顧老師嘴裏得知診斷結果的,顧老師又是從華老太那裏得到消息的。
阿紅確診癌症晚期的消息不脛而走,華老太、阿霞、顧老師等人聞訊,也顧不得阿紅的極力反對,相繼趕到賓館。對於華老太、阿霞,阿紅依然不即不離,不冷不熱。為了躲避顧老師一家人的探望,阿紅以去醫院檢查為借口,藏身於上下樓層的樓道裏,足足站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他們離開後才肯露麵。
考慮到阿寶在京已持續陪護數月,身心極為疲憊,親人們讓他回到D縣農家院稍事休整。阿寶勉強休息了一夜,怎麽也呆不下去。第二天一早,就搭便車返回醫院。車行途中,突然接到表妹阿麗打來的電話,語氣驚恐且帶著哭腔:“大哥,不好!大姐跑丟了!”
原來,昨晚華老太和阿紅談了許久,阿紅可能一時絕望,請求母親擺好陣仗,明天一早為她超度升天。次日早上,華老太居然果真在賓館**擺好道場,準備超度。這時心有不甘的阿紅,現場突然精神崩潰。她一骨碌跳下床,穿著睡衣和拖鞋就跑掉了,年邁體衰的老人哪裏追得上。
聯想到昨天阿紅曾委托阿麗為在國外讀書的兒子轉賬,莫非她去了銀行?首先接到老人電話的阿麗,緊急驅車趕往附近銀行,卻未見蹤影,這才趕忙給阿寶打來告急電話。
此時的阿寶已進入市區,在離醫院約兩公裏遠的一個街口,猛然發現前方司機個個都在匆忙閃避。隻見遠處一個人影不顧信號燈,強穿馬路,拚命奔跑。定睛一看,大事不好!阿寶來不及和司機解釋,打開車門就跳了下去,直衝那人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大喊:“阿紅,等等——等等我。”
光天化日之下、車水馬龍之中,上演的這場驚心動魄的逃離和狂徒末路式的追逐,可以想見,當時夫妻倆的內心懷著怎樣徹骨透心的悲涼,他們的靈魂充斥著怎樣肝腸寸斷的掙紮。
大約七八分鍾後,他總算追上了阿紅。氣喘籲籲的阿寶,拉著阿紅纖弱幹瘦的手,關切地詢問道:“是不是嫌屋裏太悶?咱們到海邊走走吧。”
阿紅一聲不吭,跟著阿寶又走了十多分鍾,來到海濱公園,在一僻靜處的長椅上坐定,眼前就是浩瀚無垠的大海。在這個阿紅年輕時曾經奮鬥過多年的城市,一切是那樣的遙遠而切近,又是那樣的熟悉而陌生。伴隨著海潮的起伏湧動,阿紅的思緒也浮想聯翩,臉上多少有了點精氣神。她抬頭往東南方向望去,那裏是眼下兒子正在求學的異域他鄉。“阿寶,還記得兒子小時候在這裏生活的事嗎?”她輕聲細語地問。
兒子5歲前,阿寶一家三口一直三地分居。阿寶為了讀研求學,工作一直不穩定,無法辦理隨軍調動。阿紅在遠離父母百餘裏外的W市上班,每周隻能利用公休日回D縣看一次孩子,每次都是背著兒子含淚離別。每次假期歸來,阿寶就會帶著兒子,到阿紅單位住上一小段時間,過著清苦而快樂的日子。
“時間過得真快啊,那時兒子就喜歡拖著咱倆去看海,看來他的心打小就在遠方啊。”見阿寶點點頭,阿紅不無憂傷地說,“也不知道兒子將來會不會在那邊安家?找個對象你會不會滿意?你可千萬不要幹預太多,兒子挺有個性有主見的,別讓他太為難。”
阿紅頓了一下,眼睛淒楚地看著阿寶:“記住!在我火化前,千萬不要提前通知兒子回來,他眼下正麵臨期終考試,倘若錯過這次考試,學製將會延長半年,得多花不少錢,耽擱不少事。再說,我希望留在兒子長久記憶裏的,是先前那個原本溫婉美麗的媽媽,而不是從冰櫃裏抬出的一具堅硬冰冷的僵屍。”
阿寶聽著,早已淚雨如注、難以自製:“別說了,阿紅,不會這樣的。老天有眼,我們可都是善良之人啊。”
阿紅輕輕歎了口氣,不管不顧,繼續述說著她心中關切的那些後事。“我走後,你一定要再找位好伴侶,性格最好不要像我這樣任性。將來找到新人了,也要對這頭老人和孩子負責到底。答應我!阿寶。”
阿寶聽罷,把阿紅緊緊擁在懷裏:“今天咱們就回農家院吧。我已托親朋好友多處打探過,還有許多治療方式可供選擇,千萬別灰心,我會陪伴你到底。”
“也好,畢竟那兒才是咱們真正的家。”阿紅無望地看著她的心上人。就這樣,當天下午,夫妻倆便到表妹家裏整理好行裝,從W市返回D縣農家院。在那裏,他們將開啟新一輪與病魔殊死搏弈的艱難旅程。
四、母婿激辯
大師的功法治療宣告徹底失敗。返回農家院安頓好後,阿寶便急不可耐地跑到華老太家裏,母婿倆唇槍舌劍,展開了一番激烈爭辯。
“媽,我從沒懷疑過您的人品和為人。我最最不理解的是,您腦子裏為啥總喜歡裝那些離奇古怪的東西,它們即使不算歪門邪道,至少也是旁門左道啊。”
該是直呼其名曝光這個所謂神功大師的時候了。百度詞條顯示:沈昌,男,江蘇啟東人,1956年2月生,1990年創立沈昌功,又名沈昌人體科技。他以舉辦報告會、培訓班,兜售非法資料、信息茶等手段,宣傳封建迷信,欺騙愚弄群眾,聚斂大量錢財。2000年沈昌功組織被依法取締,後因經濟犯罪他被判刑12年,並處罰金人民幣894萬餘元。據傳,他在獄中以發明所謂按摩器專利產品——即前述那個鉛球大小的紅色圓球為由,被提前釋放。
沈昌出身於一個有巫術傳統的家庭,在大專班學習期間就練起了氣功,畢業後突然宣稱自己具備了一種特功,即經由他意識調控的某種信息,可以祛病強身,促進人類健康和社會進步。調控技法之一是辟穀,即在一定時間段內,通過練功可以直接吸收陽光和空氣中的能量,以此代替吃飯喝水,就能達到強身健體的效果,並公開聲稱,如此在中國土地上再生50億人沒問題;技法之二是想象,即通過練功時發揮想象力的作用,就能自我治愈各種疾病,並強調有病不必去醫院,如果讓醫生看病就是心不誠。
阿紅在公園練功後期,七十多歲的華老太從電話裏聽出女兒嗓音已嚴重嘶啞後,因放心不下,又擔心女兒反對,在沒有事先打招呼的情況下,生平第一次乘飛機悄然奔赴北京。那天早上,突然接到阿霞接站通知的阿寶,來不及告知已去公園練功的阿紅,便獨自開車去機場接站。
上午10時許,接站回來途徑北二環時,阿寶專門拐到公園,想接上阿紅一同回家。到達西門練功點時,做功已經結束,但尚有幾位老人正在收拾行裝沒走,此時的阿紅已不見蹤影。阿寶隨即反複給她打手機未接,給家裏打電話也無人接聽,分析她可能正在地鐵或公交車上,人聲嘈雜沒聽到電話。
回到家裏,依然不見阿紅的身影。安頓好嶽母後,阿寶便步行順著阿紅平時必經路線往回尋找,終於在附近一家餐館玻璃窗前,看到她正在裏麵吃飯。當時病情時好時壞的她,那天嗓子一度難以發聲,以至無法接聽電話。
母女相見,倆人長時間地手搖著手,相互凝視,淚眼模糊,萬千話語盡在不言中。此情此景,即使阿紅能言語,她又能說些什麽呢!
那晚,利用阿紅在客廳練功的機會,阿寶將老人請進書房。為了表示對沈昌功的質疑,他專門打開電腦,從網上搜出當年的庭審視頻。畫麵中,法官現場擺出5杯同樣的茶水,讓被告席上的沈昌辨別哪一杯是他發過功的信息茶,結果他呆若木雞,啞口無言。
“理解是幸運,不解是正常。他們都不懂,想說清也難!”那時的華老太鐵嘴鋼牙。
沈昌一直聲稱最擅長調治乳腺瘤,曾現場使十多名患者腫瘤變小乃至完全消失,並且不僅可以將腫瘤調小變無,甚至可以反向讓它重新長大變回原樣。網絡視頻上確有相關方麵的帶功報告,但見人山人海的禮堂內,多位身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模樣的人坐陣台前,沈昌通過無接觸的手勢推拉,同時給十幾名患者發功。然而,有關調控結果則全是聽他自己口頭說的,在他印發的所有個人資料中,阿寶從未見過有關專家簽名的權威報告。如此重要而有說服力的試驗結果,倘若是真的,他沒理由不深加利用。
“既然沈昌這樣法力無邊,何不當場讓某位女法官長出腫瘤,然後再讓它變沒,以便讓法官們心服口服,進而使指控不攻自破?”麵對網絡調控視頻,阿寶繼續犀利地對老人發問道。
“你說這種妄語,是會造惡業的。信則靈,不信則不靈。氣功需要氣場,治病也需當事人配合。都是像你們這些不信之人,老是給負能量,減損了氣場,效果自然差。”華老太生氣地責怪道。
那期間,阿寶還告訴華老太,在顧老師的引薦下,他和阿紅在京第一次見到出獄後的沈昌時,他額上有塊尚未痊愈的傷疤。阿紅關切地問他怎麽回事,他說是夜深人靜路遇劫匪被人打的。後來,阿寶上網瀏覽時無意中發現,網上有不少諸如“沈昌在某地又出來騙人了”等帖子。聯想到這些年他四處托人注銷網上惡評的做法,阿寶恍然大悟:受害者絕非阿紅一人。他高度懷疑沈昌頭上的傷疤,是被受害者複仇所致,而他根本就不敢報警。
還是把鏡頭切回華老太家中吧。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下,華老太不服氣地解釋道:“醫學遠非萬能,你能保證到醫院就一定能治好?你可以打聽一下,放療化療的副作用有多大,術後又能活多久。我們做出這種選擇,也是看了很多資料、谘詢了很多人的。”
“萬事皆有兩麵性,無論怎樣選擇往往都難得兩全,都隱含著部分賭的成分,這是事實。但是不同的選擇,勝算的風險係數大不相同。想一想,一隻離散的羊,相比於羊群裏的羊,被狼吃掉的概率是不是天差地別。縱然我們無法確知到底什麽更有效,但總該大抵能夠預見到什麽更危險。”阿寶痛心疾首地反駁說,“當我們麵對多種選擇舉棋不定時,最簡便省事的辦法,就是隨大流,這樣即使吃虧了也不至於後悔。醫學雖非萬能,卻是當前的主流療法,我們為什麽要特立獨行,甘願去冒如此大的風險!”
浩瀚宇宙,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軌道。阿寶一向認為,人生在世,同樣應心有所向、行有所歸。當你自詡什麽都不信的時候,事實上你恰恰選擇信仰了虛無。信仰的天空如此絢爛多姿,隻要篤信以善為本,虔誠為要,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石一鳥,皆可引以為信。基於這樣的想法,阿寶從不幹預甚至可以說一向十分尊重華老太的信仰選擇,他感到憤懣不解的是,在追尋宗教和功法的道途上,華老太顯然已經劍走偏鋒走火入魔而不能自拔。
其實,所謂江湖大師的功夫,說到底是靠心機和忽悠。流傳的大師套路有三句話:病挺重,但能治,得花錢。其實,一般來說,這後一句話是不可明說的,因為一旦談錢,就可能涉嫌非法行醫,要承擔法律後果。所以他們大多閃爍其詞,拐彎抹角挖坑誘你自投羅網。有一次,沈昌就在餐桌上對阿寶說:鄭州有位病人出10十萬元請他過去調治,這不,因為正給阿紅調治才一直沒時間去。當時阿寶會意地說:“沒關係,隻要能徹底治好阿紅,我們給20萬也無所謂。”生命至上,阿寶願意傾其所有孤注一擲。
信仰一種東西很難,擺脫一種執念更難。可以想象,阿寶和華老太的這場激辯,注定無果而終,不歡而散。回到農家院,遙望滿天繁星,阿寶隻能以淚洗麵,喟然長歎:白天不知夜晚的黑,夜晚也難見白天的亮。一個眼睛斜視的人,起碼承認別人是正視的;而一個心靈斜視的人,卻總認為斜眼的乃是別人,而不是他自己。
五、病急投醫
位於縣城西南兩公裏處的農家院裏,客廳窗前兩棵原本長勢喜人的石榴樹,由於平時無人搭理,本是應該開花結果的時節,卻因受了蟲災已經枯萎,儼然是個不祥的預兆。
這個農家院,是多年前阿紅逗留老家期間一手設計打造的,雖陳設簡樸,但風格獨特,精巧雅致,令人賞心悅目。庭院正前方不遠處,有座造型優美的小水庫,人稱小三峽。水庫南畔的山丘上,一年四季鬆濤陣陣,鬆林間飄著五顏六色的片片幡經,隨風時時給人送來祝福。往日裏,身體狀況稍好時,阿紅會帶上氈子爬到半山腰,躺在一塊巨石旁的平台上曬太陽。用她的話說,是“吸天地之靈氣,收萬物之精華”。
此次阿紅進駐後,考慮到身邊需要近身護理,雖然起初她並不情願,後來也隻能讓唯一有自主時間的阿霞,前來協助照料日常起居。此時,阿紅的胸部還插著上次到醫院檢查時安上的導管,以引流心包裏的積液。她點名讓性格溫順而又心靈手巧的表妹阿玲即阿浩的妻子,每天上班前過來幫忙換一次液包。
醫院放棄了治療,功法治療又徹底失敗,還有啥好法子呢?常聽人說,偏方治大病,高手在民間。於是,阿麗和阿玲幾經打探認識了臨縣一名老人,據說當年他也得過癌症,被醫院放棄後,通過自己調製偏方治療,竟奇跡般痊愈。之後,他樂善好施,為不少瀕危患者提供偏方製劑,相傳治好了一些人。征得阿寶和阿紅同意,她倆決定前去拜訪這位長者。走前,阿玲悄悄告訴阿寶,對方電話裏有言在先,說隻圖積德行善,不賣藥隻贈送。於是,阿寶匆忙為他備上像樣的精致禮品。
一見麵,老大爺直言不諱地說:凡來找我的,大都像你們大姐這樣被醫院判了死刑的,我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能否徹底治好不敢打包票,但多活十年八年沒問題。末了,他送給來者一大包研磨成粉的偏方藥,據說成分主要有蜈蚣、壁虎、蟾蜍等,名之曰以毒攻毒,阿寶故此稱之為“五毒粉”。
就在探訪那位長者的同一天,華老爺突然騎著電動車來到農家院,送來一個鼓囔囔的大提包。現場打開一看,竟是滿滿一包成捆的人民幣,看上去足有十七八萬。
“這是我和你媽一輩子辛辛苦苦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原本想等我們老了,留給三個女兒家的孩子。現如今,你們看病需要用錢,你們是家中老大,對家庭貢獻也最大,我和你媽合計著,你們今天就看著分了吧。”
看著老人那慈善仁愛的樣子,阿紅與阿寶對視了一下,彼此搖了搖頭。阿紅轉頭望著老人,泣不成聲:“爸,我們有醫保,也不缺這點錢,您身體不好,手頭怎能不留錢應急!”
“醫保歸醫保,可民間偏方用藥不是報不了麽,再說孩子出國念書花費很大不是。”體弱的華老爺喁喁細語。
“不行不行,如果手頭沒點錢,等你倆老了,萬一哪個孩子不孝怎麽辦!”夫妻倆堅辭拒絕,最終硬是讓阿霞把錢給老人送了回去。
必須承認的是,包括華老太在內,阿紅的父母,正如天下萬千父母一樣,無時無刻不深愛著自己的兒女,甚至恨不能拿自己的命換兒女的命。這一點,阿紅和阿寶從未有過一絲懷疑。
重屙當用猛藥,服完幾劑熬製的五毒湯後,阿紅的症狀曾一度有所好轉,至少沒有加重的跡象,這讓全家人喜不自勝。但好景不長,不久後她的四肢浮腫又開始加重。
這時,妹妹阿明的老公、二婚進門的阿黃,又言辭懇切地向阿寶推薦了W市的一名退休老中醫,說他的原配夫人幾年前患胃癌,因發現得太晚,雖然聯係上了這名老中醫,但還沒來得及治療便突然離世,很是遺憾,希望大姐能做最後的嚐試。
病急亂投醫,阿寶和阿黃旋即陪同阿紅,趕往老中醫診所。一見麵,對方從抽屜裏端出厚厚幾大本病例,說這其中多數病人的情況和阿紅極為相近,且大都經由他之手治愈了,讓阿紅放心用藥。就這樣,他們又從這裏買下了一大袋中草藥,遵醫囑拿回家熬湯服用。一個月療程過後,病情仍毫無起色。
無疑,這是一場生命的狂賭,也是一場信仰的角力。
六、紅皮蛋落
金秋十月,碧空如洗。清靜整潔的農家院裏,一臉憔悴的阿紅,眼下正臥在室外躺椅上安神靜養。阿寶則溫和地站在一旁,為她梳理著略顯淩亂的頭發,其中不乏縷縷銀絲。
“阿寶,一直沒和你說,雖然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但我從沒把那兒當作家,就想過這樣的田園生活,簡單樸素的生活多好啊!”阿紅仰頭望著藍天白雲,語氣和緩地說,“來,講個好聽的故事聽聽。”
“啥樣的故事?”阿寶問。
“少年囧事唄。”
“讓我想想,你先講個當樣本。”
“還記得當年咱倆定婚宴上,你穿的那件白色T恤嗎?”阿紅幽幽地問。
“咋不記得。當時我很納悶,你為啥宴會桌上一直盯著我忍俊不禁。事後,你先是說我皮膚白,穿那件T恤很搭,顯得很瀟灑。後來方知你竟在涮我——”
“怎麽涮你的?”阿紅嫣然一笑。
“當時你指著我襯衫兩側的鏤空網帶,說那是專供女人露胸用的,完全就是件女式T恤,著實讓我大吃一驚。先前我不過是因為天生怕熱,看那襯衫透氣涼快才買下的。我知道,這些年你老笑話我是生活的侏儒。”
“不過,你當時回答得蠻好,‘這沒啥吧?可可·香奈兒年輕時還常穿男裝呢’。”阿紅摹仿著阿寶的腔調打趣道。
“還記得新婚不久,你堅決反對我割雙眼皮嗎?”這回輪到阿寶主動出擊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阿寶生就一副單眼皮,且眼瞼有些下垂。當年,一位高中同學的愛人在縣城開了家美容院,號稱縣城一把刀,生意頗興隆。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阿寶參觀後一時動了心,想近水樓台“開闊”一下眼界。不料,遭到阿紅的斷然反對。
“不記得了。怎麽?現在還忌恨我?”聽阿紅的口氣,多少有些挑逗的意味。
“什麽不記得。當時你說,小眼睛單眼皮,不進沙子光迷人,好像是說霧霾天你才是最大受害者,倘是風沙一來,你似乎根本來不及關閉那雙上下間距甚大的眼皮。”
阿寶對此不服,後來官司打到丈母娘家。結果華老太和兩個小姨子也同聲譴責:“大男人要那麽漂亮幹啥,淨惹是非。小眼睛單眼皮有啥不好,我們全家看上的就是現在的你,要是做了雙眼皮,那你就不是你了,隻能掃地出門。”
阿紅聽完笑得咳嗽起來,平靜下來後,她突然話鋒一轉:“這些都是咱倆知道的事,講個我沒聽過的吧。”
“好,還是一人講一個,這回我先講。”阿寶一邊回憶一邊說,“高中時雖然我學業成績從沒考過你,但我小時候還是很聰明的。信不信?”
“不信,說我聽聽。”機靈的阿紅,又將了阿寶一軍。
“按咱老家的風俗,每年除夕夜包餃子,都要在幾隻餃子裏包上洗淨的硬幣或切好的大棗,誰吃到了代表誰當年好運。有一年,我突然腦洞大開,偷偷從書包裏翻出一分錢鋼鏰,洗都沒洗就悄悄塞到嘴裏,和著餡兒嚼上兩口,然後一臉神秘地亮出來。家人一看,都說我長大了準有出息,能掙大錢。如今回頭看看,雖然沒掙到大錢,但我在全家人裏麵掙錢還真算多的呢。”
“這叫小聰明、小動作,知道不?多虧這些年沒對我來這一套。”輪到阿紅講了,她說,你講吃的,我也講吃的。記得老家農村的風俗嗎?不論誰家生孩子,都要給親屬送吃紅皮雞蛋——用鮮花汁或食用染料浸煮而成,大概是參照母雞下蛋會咕咕噠報喜的習性,鄉民們則借用紅皮蛋給親人報喜。
那年,有親戚家生孩子,給華老太家送來幾隻紅皮蛋。在那個飽受饑餓的年代,雞蛋可是稀罕之物,兩個妹妹一分到手,二話沒說便生吞活剝吃掉了。阿紅看著自己分到的那隻紅皮蛋,紅豔豔滑溜溜的煞是好看,因而舍不得吃,便一直將它藏在貼身衣兜裏。誰承想,一次到井邊打水,一彎腰雞蛋竟滑落到井裏了。末了,阿紅補充說:“這件事害得我哭了大半夜,現在想來真好笑!”
阿寶聽了,不覺心頭一沉:那滑落井中的紅皮蛋,莫非預示了一個美麗夢想的幻滅!這太不可思議了。
“阿寶,雖然我嫁給你這樣一個窮小子,但你人好,也有出息,我挺知足的。說真心話,你娶我這半生後悔嗎?”阿紅稍稍歇了一會兒,語氣開始變得虛弱無力。
“阿紅,你累了,進屋休息吧,今晚咱們就生二胎。”
七、夢中囈語
寒露、霜降、立冬……伴隨著季節交替時令變遷,阿寶心頭的熱望也逐漸冷卻。阿紅的病情不可遏止地持續惡化,漸漸地每日隻能進些流食。
一次,阿紅端起一碗粥,剛嚐一口突然一驚,瞪大眼睛問:“這是誰做的粥?我媽?”眾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碗筷已掉落地上。再看她那惶恐不安的神情,酷似在醫院瘋狂逃離時的情形。“我早說過,不吃老媽做的任何東西!”阿紅埋怨道。
阿寶對此很納悶:她哪來的第六感官?那的確是仁愛的母親悄悄做好粥,讓阿黃從家裏捎來的。
從那一刻開始,阿紅開始拒食,並逐漸有些神誌恍惚。有時竟突然插上房門,將花盆頂在頭上,在炕上轉來轉去,花土撒了一床。有親人推測,說她是因恐懼導致精神失常。阿寶對此並不認同,他深知阿紅一向堅強獨立,曆經一年多的生死磨難,她早已看淡了一切。
再往後,阿紅時而陷入昏睡中。昏睡時,嘴裏總是不斷重複著“大騙子、大流氓”的囈語,這在以往她清醒狀態時很少願意相信的說法,如今卻深深根植於她的潛意識深處。
說沈昌是大流氓,絕非空口無憑。阿紅的妹妹阿霞,濃眉大眼,明眸皓齒,鼻梁高挺,豐滿迷人。走在路上,確實屬於那種回頭率頗高的美人。有人誇她美麗的大眼睛,“視域廣、取景多,能看盡天下風景”。
那次,阿霞來京看望病重的姐姐,恰遇沈昌來家裏調控。其間,他指著手機裏點開的一張照片,說自己刮痧功效如何如何好。隻見照片上一位半裸年輕女孩,背對鏡頭坐在方凳上,後背被刮得大紅大紫。從背麵造型看,那女孩酷似阿霞,頗為性感迷人。沈昌一麵色迷迷地欣賞,一麵拐彎抹角暗示要給阿霞刮一刮。阿霞稍事猶豫,一想大師親自操刀,到哪找這種好機會。於是便脫掉上衣,端坐在方凳上,讓大師隨心所欲地刮起來。阿寶見狀,知趣地閃避到書房裏。
送走沈昌後,阿寶扮著鬼臉半真半假地問阿霞:“大師怎麽沒提出給我刮刮呢?”阿霞眨巴著大眼睛說:“看病不諱醫,沒啥吧?”“你哪裏有病啊,不過保健可是人人都需要的喲。”阿紅聽了,會意地苦笑了一下,戲謔阿霞說,“就算你為姐姐奉獻了一把。”細細想來,沈昌確實也不容易,蹲牢那麽多年,老婆早已離婚,如今貓見腥兒眼紅不足為奇。
後來,阿寶回憶這些情景時,不由得聯想到,他們夫妻倆最後一次離京返鄉前,沈昌曾對阿紅說:“你老家不是還有兩個妹妹麽,我這次去教她們趕積液,趕不好打屁股。”細細想來,他以繼續調控為由,主動跟隨前往W市,想必也是另有所圖:除在客房對當地粉絲招搖撞騙外,還有深藏於內心秘而不宣的**邪之念。
當晚睡覺前,阿紅對阿寶說,阿霞確實長得比自己漂亮。作為一奶同胞,姐妹倆其實長得很相像。阿紅走在街頭,同樣不乏的士司機停車搭訕:“美女,到哪去?免費送。”尤其是,她天生長了一對如觀音菩薩般豐滿的大耳垂,大家都說她有旺夫相、能長壽。
與阿霞相比,阿紅總怪自己牙齒不齊,胸部也不夠豐碩。事實上,在那個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生性靦腆的阿寶,高中時期與阿紅迎麵相遇時,從不敢多看她一眼,隻從那驚鴻一瞥中,影影綽綽感到她身材和五官輪廓很美,以至婚後才知曉她牙齒不齊。這一點,一直成為婚後阿紅口中的笑談。有一次,她突然問阿寶:“後來知道了,是不是後悔了?”
阿寶回答說,你聽說過好萊塢超級巨星奧黛麗·赫本嗎?她也不是上帝吻過的完美女孩,有著與性感毫不沾邊的平胸,個頭不高,兩腿甚至還帶有外八字。但她憑借智慧和優雅,以有限的時間活出了人生的無限可能,活出了精彩絕倫的本色人生,成為一個時代的標識,世人照樣稱她為人間天使。
看得出,當時阿紅聽了,感覺也頗知足,勇敢地笑出了她那確實不齊的牙齒。
八、返京搬兵
2015年11月5日淩晨,細雨霏霏,天氣陰冷。
昏睡中的阿紅突然呼吸急促,臉部憋得通紅,被緊急送往D縣中心醫院。各項檢查下來,專家指著片子對阿寶說,癌細胞已擴散至腦部神經中樞,那裏主管心跳和呼吸,情況相當危急。這也是此前導致她神誌恍惚的真正原因。專家表示,事已至此,他們對腫瘤治療已回天乏術,隻能做些對症治療,盡量延長病人的存活時間。
經過有效處置,上午10時許,伴隨著心電監護儀不規則的滴滴聲,阿紅漸漸從昏迷中醒來。恍恍惚惚中,她喃喃自語道:“媽媽,想媽媽……”看來,彌留之際,阿紅終於原諒了此前怨恨已久的母親。阿黃隨即接來了華老太,母女一見麵,阿紅便摸著老人枯槁的手,弱弱地說:“好媽媽,有命不怕病,治病不治命。我命該如此,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誰都不怪!”
“是啊,人的命,天注定,這都是沒法子的事。命運是可以改變的,但改變了的命運,仍然是命運。”華老太附和道。
很快,阿霞來了,阿明也來了……她們開始了全天候輪流陪護,阿麗兩口也隔三岔五從W市遠道前來探望。其間,華老太因為要在家照顧華老爺,每天過來一兩個小時。每次來時,她都帶著佛機和貢品,在單人病房裏小聲放著佛曲,口中念念有詞,沿著床邊撲打著,說是在驅趕小鬼。阿霞的老公阿軍聽得多了,不信鬼神的他,曾悄悄對阿寶說:老人總這麽弄,連我這樣一個大男人,晚上回家都得開燈睡覺,更別說一個危重病人,恐怕嚇也給嚇死了。
此言不無道理。記得那天阿紅用力緊抓著阿寶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先是指著天花板上的燈管,說她看見上麵有4個小鬼,催促母親快點趕走。之後,她又非要阿寶現場給遠在國外的兒子打電話不可,說今天會有7個小鬼去找他,讓他一定要提前躲好。阿寶隻能以兒子正在上課為由,說等到晚上再打,半推半就給馬虎過去了。
眼看病情持續惡化,萬般無奈之下,阿寶不得不給北京經人引薦的一名腫瘤專家打電話求助,當時對方沒有接聽。事不宜遲,阿寶和家人簡單商量後,緊急預訂了一輛救護車,讓有關親人備好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將阿紅運回北京治療。
當晚,親人基本到齊了。一家人正在吃飯時,北京專家忽然打來電話,說這幾天手術多,剛看到未接電話。阿寶把病情簡要陳述了一番,表示明天想返京治療。專家聽後說,病情發展到這一步,他眼下恐怕也沒啥好辦法。如果非要返京不可,他強烈建議,車上要配備足夠好的醫療設施和搶救力量,因為癌細胞一旦擴散到神經中樞,最忌長途顛簸。而一經出現意外,留下的搶救時間恐怕也就十來分鍾。
現場接完電話的阿寶,頓覺天昏地旋、六神無主,真是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冷靜的阿麗提議大家舉手表決。表決結果:放棄送阿紅返京,由阿寶隻身回京,力爭約請專家前來救急。
2015年11月19日,北京某著名醫院,例行專家會診現場。六七位專家輪流看完阿寶帶來的病例資料,又詢問了些情況後,一致表示無力回天。說來湊巧,當此之時,聞知此事的一位副院長及時趕到,聽完情況介紹後當即拍板,選派兩位相關專家前往D縣,先穩住生命體征,再尋求後續治療。
這裏有必要交待一下,這家醫院是阿寶所在單位的對口醫療保障單位,阿寶分管的業務也與該院相關,一來二去便和這位副院長成了好朋友。派出專家為阿寶無工作單位的家屬出診,並未超出醫院的職責範圍。
另外,這些年熱誠豪爽的阿寶,通過這位院長沒少為京外親朋好友引薦專家看病。有時阿寶出差或者工作忙脫不開身,便會事先電話約好專家,讓阿紅替他帶著病人,或者拿著外地寄來的片子,前去排隊問診。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阿紅所帶病人中,曾有兩三位和她患的是同一種病。即便如此,她卻從未順帶著看一下自己的病,足見她在旁門左道之路已經積重難返。
走出會診室,在寬敞明亮的走廊裏,這位相識多年豪爽慈愛的院長老大姐,氣衝衝地滿地追著踢阿寶:“虧你還是個知識分子,這裏有這麽好的醫療條件,你就是用暴力也要把她拽來,如今卻把老婆看護成這樣。你說該不該踢!”
院長說得沒錯,阿寶上過二十多年學,頭頂著博士頭銜,且中年後從事著一份還算體麵的事業編工作。在阿寶已經晃過去的大半輩子,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樣,如饑似渴讀過那麽多書。通過勤勉工作,還在行業係統裏成就了一番算得上可觀的事業。但是,隔行如隔山,眼下他千真萬確被江湖術士忽悠,鬧出了大笑話,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次日淩晨7時,兩名國內頂級重症救護和腫瘤放化療專家,跟隨阿寶緊急登機,呼嘯著飛往D縣(W市機場設於此)。匆匆抵達後,專家馬不停蹄查看了既往用藥情況,又做了多項檢查,與當地醫生深入交換意見後,他們一起召集阿寶和他的親人們,由北京趕來的那位資深專家通報了研判結論:“從現有各種生命體征看,病人剩下的時間隻能以天計。很抱歉!醫院盡力了,請多保重……”
一家人聽了,頓如五雷轟頂、天崩地裂,此前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祈禱、所有的努力,都瞬間化為虛無,人群中已隱約傳出抽泣聲。
送別專家的途中,阿寶提出了兩個長久困惑他的疑竇:一是如何看待中醫中藥在治療腫瘤中的作用。專家說,中醫中藥如果用於前期預防和術後調理,效果比較好。倘是指望它能治好迅猛發展階段的腫瘤,那未免太異想天開了。我們從醫一輩子,還沒聽說過靠中醫中藥治愈腫瘤的實例。倒是聽說過有的中成藥有效,可拿來一檢驗,裏麵不過摻入了相應的西藥成分。
二是為何阿紅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痛感。專家明確回答說,統計數據表明,乳腺瘤患者中約有四分之一的人無痛感,這隻是個概率問題。阿寶聽後,不覺大吃一驚。先前,華老太硬說那是她虔誠祈禱得來的福報,阿紅則解釋說是她苦心練功的結果。阿寶心想,可能正是因為不痛不癢,阿紅才疏忽大意了;如果真要疼痛難忍,她恐怕早就跑醫院去了。
送站返回的路上,阿寶意味深長地對開車的阿軍說:“我敢打賭,事後如果去查一下那位老中醫的病例本,或者繞彎打聽一下巧舌如簧的江湖騙子沈昌,在他們那裏,要麽又多了一個可供四處吹噓的治愈病例,要麽會說本來快治好了,她非得放棄調治轉而去醫院,結果死在了那裏。”
九、犬子歸來
寂寥陰鬱的特護病房裏,床頭心電監護儀屏幕上,指示燈閃閃爍爍發著微光,報警器不時傳出飄忽不定的滴滴聲。
北京專家走後第二天,有那麽一瞬間,可憐的阿紅緩緩睜開了雙眼。她轉動眼球掃視了滿屋垂立的親人,含笑留下了這人間最後一句話:“我好幸福!”繼而,這位摩羯座的女人又陷入深度昏迷中。
片刻之後,她的眼角處本能地淌出兩行渾濁的淚水。是幸福?是酸楚?是怨懟?是悔恨?抑或五味雜陳?阿寶隻有把酒問青天。此時,遠在異國他鄉的兒子期終考試剛結束。一想到阿紅有言在先,火化前不讓兒子提前回來,阿寶便愁腸百結、心如刀絞,母子連心的樁樁往事猶在眼前——
想當年,阿紅在W市工作7年後,辭掉了原本不錯的工作來到北京打工,為隨調入京做前期準備。那時5歲的兒子已經懂事。在老家幼兒園裏,他常常獨自一人默默掉淚。老師問及原因,兒子說:“想媽媽。”不得已,在老人力勸之下,小倆口在條件尚很艱難的情況下,執意把兒子接到北京上幼兒園,一家人蝸居在地下室一間逼仄的房間裏,總算圓了多年的團圓夢。
高考後兒子出國留學,有次返校途經香港轉機時,恰遇突發台風,阿紅不停地從機場APP上搜索飛機的動態消息,都沒有結果。於是,她坐在書房裏哭了整整一夜,後悔沒讓孩子提前一天走。次日上午,兒子從國外打來電話說已平安到達,問他飛機哪去了,他說在香港中轉時,航空公司臨時調換了一架飛機,因時間緊沒來得及和父母說。真是虛驚一場!阿紅聽後,又不免喜極而泣。
天之大、海之大,媽媽的愛最偉大;天之涯、海之涯,最美天使是媽媽。思前想後,阿寶覺得自己無權剝奪孩子送別母親的權利,終於給兒子打去報危電話,讓他速歸。還好,在最後一刻,正念大三的兒子冒著紛飛大雪,從北京轉機回到縣城中心醫院,見到了媽媽昏迷中的最後一笑。也許,約瑟夫·康拉德所言是對的:勞累後的睡眠,暴風後的港口,戰亂後的和平,生命後的死亡——這是最大的快樂。
有人說,死亡不會奪走我們愛的人;相反,它替我們保留著,將他們永遠定格在可愛的年青時代。阿紅是含笑而去的,她那擦過粉的紅豔豔的臉龐,依然光鮮美麗、閃閃發光,儼然一枚紅皮蛋。隻差36天,便是她48歲本命年的生日。人生一世,也許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夢裏,阿寶唯一感到寬慰釋懷的是,阿紅此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走過一場,盡管結局如此讓人唏噓。
不能不提的是,對阿紅和兒子來說,這家中心醫院真是一個纏綿悱惻悲喜交加的神秘之地:20年前,阿紅在這裏生下了她嗷嗷待哺的心肝寶貝;20年後,兒子又在這裏送別了她心心念念的美麗母親。冥冥之中,仿佛20年間生命經曆了一個輪回。
阿紅火化後,雙腿骨灰處呈現出兩條窄窄的黑線,懂行者現場告訴阿寶,那就是腫瘤細胞轉移至腿部的標誌,所有類似病人亡後有病變之處都是這樣。阿寶聽罷,空留一腔感歎和無奈:嗚呼!可憐的阿紅,你在公園地上打滾時,竟說是什麽功力大增,明顯感到有東西往腿下走,表明腿部經絡已練通。
十、墓畔哀歌
2018年11月23日,阿紅去世3周年祭日。
D縣東南五公裏處,鳳凰山麓,萬國公墓。冬日的陵園,雪染大地、銀裝素裹,北風呼號、枯木嗚咽,一切盡現蕭瑟淒涼、空曠寥落。
公墓正南處,緩緩轉動的電力風車,對望著陵園數千座墓碑,似在悠悠述說著人間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其中,就包含這個幻滅的紅皮蛋的悲情故事——一個荒誕不經令人心驚肉跳的人間悲劇。
陵園西側,季節性枯榮的山林,經年累月見證著人類生命之短暫脆弱和不堪一擊。不是嗎?其中隨便哪一棵草木,無疑都有資格旁觀當下所有人的葬禮。人生苦短,生命方才尤顯寶貴。
陵園北側高處平台之上,一排臘梅迎雪綻放,似在嘲弄人類欲念之虛妄,虛榮之無度,異想之荒誕。也許,麵對浩瀚宇宙蒼茫大地,隻有墓穴中人,才會對道法自然、人生流變,心存足夠的謙卑和敬畏。
與阿紅相約天堂的雙穴墓前,一束淡黃色的**前,一方貢品中赫然擺著3隻紅皮蛋。浮生如夢,恍若隔世。麵對這一簾連周公都難解的幽夢,阿寶雙膝跪地,腦海裏混沌一片,紛亂的思緒斬不斷、理還亂——
江湖上,類似沈昌這樣五迷三道神經兮兮的大師,不知忽悠傷害了多少人。如果說那些絕症患者視功法治療為救命稻草,尚情有可原,而阿紅所患並非絕症,且所作所為皆發生在沈昌業已被判刑、沈昌功組織已被取締之後,這是何等愚蠢愚昧和荒唐透頂!對於有些人,他們被忽悠掉的,可能隻不過是金錢、時間和麵子,而阿紅在此之外,還搭上了一條鮮活的生命。想到自己一度混跡其間,有意無意間成為“可恥的幫凶”,阿寶禁不住重重扇了自己兩記耳光。
痛定思痛,阿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眾多被忽悠傷害的追隨者中,不乏官員、學者、明星、富豪等。這些人有文化、有地位、有名望,為什麽卻屢屢躺槍被忽悠?拋開一般意義上的虛榮心不說,恐怕主要是因為,於旁門左道怪力亂神之外,這些人別無信仰。這就活像在一個乏味無聲的地方,倘若有人放個屁,馬上就會引發一陣熱鬧的喧囂——那些空虛無聊者、耽於獵奇者、性情各色者、不甘寂寞者,頓時會覺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江湖上的所謂大師生態,深究起來,莫不是這種響屁效應所致。並且,誰膽子越大,屁越響、越離譜,誰的轟動效應就越大。怪哉!悲哉!
如果說魔術需要在欺騙和耍弄中完成,那麽法術則需要在邪惡和肮髒中運行。江湖上的所謂特功大師,便多屬此類。無趣的東西要變得有趣,隻有兩個辦法:一是神秘化,明明就是廣場舞、廣播操,卻偏偏說成是超凡法術,是特異功能;二是興師動眾,靠人多勢眾造勢,也靠人多勢眾斂財。
蛋心重於蛋皮,健康重於美麗。為了紅蛋皮,丟了一隻蛋;為了求美麗,舍了一條命。皇天後土,九天銀河,阿寶在此謙恭三叩首,許下心願,呈上祈福——
一叩首:“作為親人,華老爺、華老太、阿麗、阿霞、阿軍、阿明、阿黃、阿玲、阿浩……雖然秉持的信仰不同,或理智或愚昧,關愛的方式各異,或直接或間接,但你們無一例外全都盡力了。在老家最後七十多天難捱的日子裏,為了從死神手裏奪回阿紅的生命,你們跑斷了腿,操碎了心,熬白了頭發,累瘦了身子。相比於那些厚顏無恥、惡貫滿盈的江湖騙子,親人間曾經的一切紛爭,隻不過是善與善的博弈、靈與肉的混響。九泉之下,阿紅寬恕你們、感恩你們、祝福你們!阿寶對此也深以為然,願來生來世你們還做親人。”
二叩首:“親愛的兒子,媽媽出事後,你曾一度因爸爸的幼稚、懦弱和不爭,有意疏離他鄙視他,責怪他沒有切實保護好你的好媽媽。爸爸承認,他不是一位優秀的父親,甚至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為了工作和養家,他日夜加班頻繁出差,想你們太少,欠你們太多。尤其是,他原本想永葆一顆童心,此生做一個率性純真之人,是嚴酷的生活教訓了他:江湖險惡,受騙最深的人,是允許甚至放任別人欺騙自己的人。爸爸還承認,你的足夠優秀連同你已取得的成就,主要歸因於媽媽日複一日的言傳身教,和傾心竭力的幫扶加持。這一點,黃泉之下,媽媽也會引以為傲。但願來日平生,爸爸也能像媽媽一樣,通過不斷修煉成為一位好爸爸。”
三叩首:“親愛的阿紅,茫茫人海,因緣際會,我們相濡以沫牽手走過23年,你為我和兒子奉獻了整個青春芳華,付出了太多艱辛勞頓。就在我們剛要喜獲豐收大功告成的時節,你卻驟然撒手人寰、一去不返,留給我和親人無盡的悲傷和思念。你的美麗、善良、溫婉、聰穎和賢惠,將永遠銘刻在我們的記憶深處。願你天堂重生,複活人間,成為新新人類時,務請記住:請不要拋開整個的醫學,不論中醫還是西醫,盡管它們常常被撕開小小的一角。人生想要不後悔,就得做好三件事:知道如何選擇;明白如何堅持;懂得如何珍惜。誰也不是被上帝吻過的蘋果,每個人都會有缺陷,美麗並非生命的必需品,真實、自然、健康、自由和愛,難道不更為珍貴麽。”
瑩瑩雪花,颯颯飛舞。蒼天不語,大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