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004
當李蓮英把那劑“良方”呈現在慈禧麵前的時候,她一瞥便知,這黃布口袋她最熟悉不過了。看著那個黃布藥袋,慈禧陷入了回憶……
當名伶金俊生與她交頸承歡的那段回憶從心頭一閃而過之後,慈禧按奈住心中的狂喜裝出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輕描淡寫地說道:“放下吧,今兒個喇嘛醫的藥丸子我還沒有服用呢……”說到此處,慈禧的臉就已經漲紅了一半。
李蓮英見慈禧麵帶羞色,於是急忙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說道:“噢,奴才真該死,老佛爺服藥得用那爾蘇侍奉才是,奴才學識太淺薄,看不懂喇嘛醫的藥方,奴才這就去給您把他喚來。”李蓮英說著就躬著腰一溜小跑奔出了樂壽堂西殿。
慈禧打開了黃布藥袋取出藥丸就著清淡宜人香茗一粒一粒地品著,陳年老酒般的回憶又浮現在了眼前……
四那爾蘇是如何給慈禧侍藥的暫且不提,單說昏昏沉沉的那爾蘇走出慈禧的寢室時已近午夜。
皎皎皓月正入中天,浩瀚星河如茫茫雪叢奔入眼底,清寒的月光帶著一絲冷意。
那爾蘇走出頤和園,站在宮門外位看一地淒清,心就猶如懸掛在中天的那一輪寒月一般。膠月雖好,然而那爾蘇的心卻是**雨成災。方才慈禧含情脈脈遞給他的那一杯“夜含枝”禦酒,此時仍在腹中做祟,翻著滾打著旋來回衝撞著、戮擊著他的心。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己經臨近到了被人肆意宰割的邊緣,慈禧手中握著那張強弓箭頭已經對準了他。“馬按金鑾”之後,又一場無妄的情獵之災將要來臨。
那爾蘇提鞭上馬,位聽風聲,戚然看著打馬歸家的方向,刹那間他的心就被揪得很緊,好像扯碎了……怎麽回去見鶯哥嗬,見了鶯哥說些什麽呢?都說女人的情感脆弱如絲,鶯哥也是如此。這一刻他確實感到了處境的艱難,活著簡直不如一死。
假如“馬撞金鑾”後就被西太後斬了那是因罪而死,而現在他竟然有了一種很快就要被人侮辱**致死的感覺。
西太後肆意的舉動、輕浮的眼波、挑逗的語言、死死盯住他不放的那種迷離醉意仍然曆曆在目……值得那爾蘇慶幸的是飲下了那杯“夜含枝”禦酒之後,他沒有被酒魔吞噬了理智,與之相比鶯哥盼他夜歸的影子反而更加清晰了……
清代蒙古王公的婚姻關係選擇麵很小。蒙古王公絕大多數都是成吉思汗、哈薩爾兄弟二人後裔,所以隻能不成文的限定:成吉思汗的直係後代之間不能通婚,但有寬鬆的是成吉思汗與二弟哈薩爾的後裔還是可以通婚的。身為哈薩爾的後裔,伯王為長子那爾蘇的婚姻必定要多些考慮。
自清廷建製以來,皇室公主下嫁蒙古王公已經是屢見不鮮,相反蒙古王公的後裔之女入選皇室選妃更是常事,所以清代蒙古王公的婚姻選擇麵還有著另一麵的可擇之處。那爾蘇的大福晉蓮子下嫁博王府,博王府的大門不敢不開。新婚之夜,伯王看著遲遲不肯入洞房的長子那爾蘇臉上不帶一絲喜慶之色,心裏就明白了八成:這樁婚姻肯定是老牛拉馬車——不對路子也不合套。那爾蘇不悅,其母達福晉也在歎氣。末了還是伯王想得開,幾句話便抹開博王府上空的陰雲。不中意?不中意再娶一個側福晉不就成行了嗎!馬廄裏的馬還有黑有白呢,選中哪一個還不是由著你自己決定嗎?不過這一次你得給我選上一個蒙古女子來傳宗接代,我家曆代都是純種的蒙古,這種到啥時也不能變!伯王的一席話說得達福晉茅塞頓開:是啊,天下的女子多得是,能配得上那爾蘇的也就隻有一個人,除了白音倉的女兒鶯哥還能有誰呢?
達福晉的話還真說對了那爾蘇的心思,他雖然表麵上裝出了有些不在意的樣子而心裏卻是一陣狂喜。
白音倉是博王府的私塾教師,祖居喀喇沁右旗,烏梁海氏,姓烏,也是喀喇沁右旗旺都特郡王的近支。此人精通蒙漢文,吟詩作賦更是不在話下。
清代有個慣例,每當一年終了,內外蒙古的王公都要分班循環來京上朝值班,京城裏的人把這叫作“蒙古年班”。有一年蒙古王公“年班”進京,伯王結識了喀喇沁王旺都特,當時東蒙流傳著“喀喇沁的先生,蒙古貞的大夫”這樣一句哲言諺語,雖然是有些誇張了,但畢竟說出了喀喇沁、蒙古貞的文化。為此伯王請喀喇沁王旺都特代聘一位喀喇沁的先生,這個想法大概也與伯王久慕喀喇沁的文化而產生的罷。
伯王以每年三百兩白銀的高薪聘請了白音倉並將其家眷由喀喇沁遷到北京,舉家住在博王府西花園的南書房。
白音倉的妻子白太太不但有較高的文化而且還是一位著名民歌手,二人膝下隻有一女名鶯哥。鶯哥自幼聰穎,不僅和父親學得滿腹古典詩詞,還在母親的熏陶下學會了彈奏一手好古箏,配上母親賦與她的甜潤歌喉更是琴上添韻。
鶯哥與那爾蘇同堂讀書5載,比那爾蘇小3歲。俗話說青梅竹馬好夫妻,伯王50生日的那一天,那爾蘇與鶯哥喜結連理。兒子成親父做壽,一日裏好事成雙,博王府上下皆大歡喜,喜慶灑宴擺了9天方才罷休……
好馬識途。馬蹄懨懨,踏著一路的碎步,馬上的人更顯得無精打采。一個時辰的路那爾蘇走了兩個時辰。大概那爾蘇跨下的那匹白色坐騎似乎也揣摸出了那爾蘇此時的心境。離博王府愈近,藏在心裏的隱患就愈加難以忍受。一人一馬來到了豬市大街那爾蘇索性翻身下了馬,一路牽馬步行走到了博王府。這種時候他不想打擾管家金滿倉,繞道走到角門把韁繩遞給守門的更夫長順之後,那爾蘇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王府。
東方的晨光已是熹微,心裏一片灰暗的那爾蘇走進了東跨院。東跨院內設有兩排配間,東廂房內住著白福晉鶯哥,西廂房內住著金福晉蓮子,兩個女子的性格截然不同。那爾蘇站在東跨院的月亮門下猶豫了片刻,看著白福晉鶯哥的居所不進,卻鬼使神差般地踏進了金福晉蓮子的西廂房。推開金福晉蓮子的門,被擾醒的金福晉蓮子睜開眼,一張口話中就帶著刺道:“喲,今兒個這是怎麽了,是太陽老爺從西邊爬上了山,還是你提著豬頭進錯了廟門?我看你是連個南北都分不清了吧?”
蓮子盯著微明的西宮,瞪著眼睛別著頭,話一出口就像剛剛開壇子的老白幹衝勁十足。兩個人打了十年的冷戰,金福晉蓮子早已拿那爾蘇不當回子事了。
“你看你像個什麽樣子,活像是……”火一澆油哪有不旺的事兒,那爾蘇話一出口也是火藥上膛。
金福晉蓮子瞪眼瞧著那爾蘇,帶著陰陽怪氣的口氣說道:“喲,今兒個這是怎麽了?若是往常噎你個三言兩語的你連個聲兒都不吱,準是沒侍奉好西太後是不是?
氣不順找東廂房的去,跑到我的房裏撒的哪門子的野。“蓮子音調不高,可話卻說得挺絕情。
惶惶了一夜,回到東跨院又讓金福晉蓮子給無意間戳到了痛處,這一回那爾蘇可真急了。“嘭”的一聲,那爾蘇腳下的景泰藍大寶瓶被踹出了一丈多遠,緊接著紅木雕花的八仙桌也跟著倒了黴……
那爾蘇拂袖而去,隻聽身後蓮子的尖音又從西廂房的門縫躥了出來:“那爾蘇,你給我聽著,沒有你我抱著枕頭一樣過…”
那爾蘇順長廊向東行,轉眼就來到了東廂房。白福晉鶯哥寢室的燈還亮著,方才兩個人的吵架聲她早已聽見了。金福晉蓮子的性情她清楚,不勸倒好,吵上幾句也就熄了火,若是勸反到越吵越來勁。白福晉鶯哥尚未卸裝,那爾蘇一夜未歸,看樣子她是等得有些著急了。挑燈夜讀了一夜,一雙秋水似的眼睛裏已經帶出了幾分倦意。
白福晉鶯哥的居所,雖說是東廂房,但陳設美觀大方。一排很講究的古式書架為居所增添了滿室的書香之氣。書架上珍藏著古典、手抄的各種典籍,牆壁上的字畫、書案上擺放著的文房四寶,這些精典的飾物無一不顯示著女主人高雅的情趣。
已是晨曦時分,但在搖曳的燈影和柔和的燈光下,白福晉鶯哥的身影仍不失紅袖添香夜陪讀之色。
一整夜,白福晉鶯哥在焦灼的等待中手捧著手抄本蒙文的小說《一層樓》看了一夜,漫漫長夜也就在小說中纏綿感人的情節裏不知不覺地過去了,這會兒,她正讀到《一層樓》第15回“損芽詞中行規諫,枯葉典裏識聚散”。她見那爾蘇回來了急忙把書折上站了起來,宛若櫻桃的朱唇一綻,麵帶桃花般的粉腮,微含笑靨,問道:“一夜未歸,怕是連早點都沒有用過吧?”一句很平常的話,但從鶯哥甜潤的口中道出卻猶如和風細雨。
見那爾蘇沒有吱聲,鶯哥從果匣中取出糕點放在果碟兒裏便忙著沏茶去了。
那爾蘇看著賢慧的鶯哥,佯作冷靜,此時恩愛的妻子所言所行對於他來說就是一種極大的安慰。看著鶯哥遞上來的一杯熱茶勉強笑了一下,但一絲笑容仍掩不住臉上的愁容。那爾蘇的愁容落在鶯哥的眼中,疼在她的心上,鶯哥啟齒一笑勸慰道:“夫妻間磕磕絆絆是常事,蓮子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眼不壞,隻是嘴巴厲害了點兒,過一會兒我去勸勸她。”鶯哥說著便拿起了書案上的《一層樓》,翻到第15回,坐在那爾蘇的對麵又說道:“那爾蘇,有時間你也來讀讀這本書。趁著你還沒有讀過,我先給你讀上一段,這是主人公璞玉為他表妹爐梅寫下的一首長歌,這首歌中的情韻真是極盡韻味。”說著,鶯哥就念出了聲。
“滴不盡的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敗的春蘭秋菊滿畫樓,吹不止的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那舊恨與新愁;吞不下那玉粒瓊漿在咽頭。展不開的眉宇,等不來的曉籌。更有那阻不住的青山重重,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鶯哥猶如和風細雨般的念白韻致極佳,仿佛自己的情感已經隨著那一枚用血淚凝結成的紅豆一道伴著情舟駛向相思河畔,既帶著春柳般萌發出的那一縷清新春魂,又帶著悠悠綠水般的恬淡抬然,娓娓之音,柔柔之情,一同與悵然之感同歸。
心緒本來就無法釋然的那爾蘇聽著這首長歌,內心深處就猶如橫著一把絞刀似的攪擾著他無以複加的愁腸,方才稍稍有些平和的情緒再一次狂瀾大作……
這首長歌就似一柄喪鞭抽在了那爾蘇的心上,使他更加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那爾蘇強忍痛處,佯作平靜,站起來背對著鶯哥說道。“鶯哥,我一夜未眠,累得有些疲憊,天己明了,你代我去給父母和奶奶拜個早安吧。”
不知內中隱情的鶯哥替那爾蘇展開床榻上的緞被,然後就應聲出去了……
鶯哥走出東廂房,抬頭見日頭還未出山,覺得這個時辰給公婆和奶奶拜早安還有些早,於是腳步就不由地移向了金福晉蓮子所居的西廂房。西廂房的燈還亮著,鶯哥輕輕推開門,隔著繡花的門簾輕輕喚道:“蓮子姐姐,一夜歇息的可好?”
鶯哥無心,全是一番好意,而蓮子卻聽著有些不是滋味。蓮子看著笑盈盈走進來的鶯哥,出口便說道:“香甜的早覺不睡,起這麽早做什麽?”蓮子雖說話中有話,但見了鶯哥那張刀子嘴自然也就鈍了三分。鶯哥待人一向寬厚,所以蓮子見了她多多少少也得給個情麵。
蓮子的話鶯哥也不計較。她想:事出總是有因,那爾蘇對待東西廂房的兩個福晉薄厚不勻,難怪蓮子她要發點小脾氣。想到此鶯哥避開蓮子的話頭說道:“蓮子姐姐,那爾蘇他一大清早就攪得你不安……”
蓮子一聽鶯哥提起剛才的事兒,半途插話道:“你別提他,一提起他來我這心裏就有氣,除了每月供我昏天黑地的糟銀子,除此之外他就不是我的男人。我這大福晉做得冤屈,所以才拿話數落了他幾句。”
鶯哥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所以隻好扭轉了話題道:“聽我勸你一句,若是覺得一個人太寂寞,那就去我那裏拿幾本書來看,要不就去我屋裏坐一坐,別總是躲在西廂房裏生悶氣兒,蓮子姐姐,你說呢?”
“我看你這幾天整日間就埋在書堆裏,去了怕是攪得你不安。”
“哪裏呀,若是你去了,說不準兩個人讀得更有滋味呢!”
兩個女人的話嘮得愈來愈近乎。太陽出山的時候,兩個女人洗了臉又施了薄粉,修飾了一番就一道走出了東跨院的月亮門,看樣子怦然是一對親姐妹……
兩個福晉到了正堂,見伯王和達福晉正在喝早茶,於是白福晉鶯哥和金福晉便以單膝跪拜的禮節給正在喝早茶的伯王和達福晉拜了萬福禮,然後一道開口說道:“阿爸大人安好!額莫大人安好!”
伯王支楞著耳朵聽完,捋著胡子樂了。看蓮子這模樣也確實像個晚輩的樣子,金福晉蓮子來拜早安可是少見。達福晉雖說也是笑容滿麵,可心裏卻說:這大概又是鶯哥在背地裏勸說蓮子了吧?要不然蓮子她是不會輕易來拜早安的。
兩個女人順便給太福晉烏氏拜了早安之後便各自回房了……
方才,兩個婦人搭幫有說有笑地出了東跨院,那爾蘇都聽見了。這一會兒聽見兩個女人又是有說有嘮地回到了東跨院,覺得有些無顏再見鶯哥的那爾蘇索性趕緊閉上了眼睛。鶯哥輕手輕腳步地進了寢室,從衣櫃中取出一件石青色的軟緞坎肩罩在了淺藕荷色的錦緞旗袍上,愈加顯得她清淡高雅,一襲淡然的服飾更加映襯出鶯哥的天然麗質。那爾蘇睜開眼睛,看著背著自己坐在書案前讀書的鶯哥,心裏卻想起了昨天夜裏臨出樂壽堂時西太後下旨今日下午繼續侍藥的事兒……下午?下午能躲過那一關嗎?那爾蘇想到此不由得心一抽搐,渾身的肌肉也跟著猛烈地抖動了一下。
錦被的窸窣聲驚動了鶯哥,她回過頭看著神情有些異樣的那爾蘇,放下了手中的書本走近那爾蘇說道:“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昨日夜裏承值,大概是回家的路上受了風寒。”鶯哥看著臉色蒼白像是有些發抖的那爾蘇,以為他真的有病了。
“沒有。”那爾蘇嘴上這麽說著,可眼角的淚早已經淌成了一條線。
鶯哥苦笑了一下,說道:“早起那件不愉快的事兒何必要記在心上呢,蓮子她早已忘在了腦後,可你卻當真了,一個男人怎麽連這麽一點兒小事也經不起呢。”
不問則罷,這一問那爾蘇倒抽泣起來了。鶯哥也是一個心軟的人,見那爾蘇落淚了自己眼睛一潮,眼淚也險些跟著跌落下來。
“我去請額莫過來看看。”鶯哥看著暗行落淚的那爾蘇,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麽勸說才好了。
那爾蘇一聽,身子就像彈簧似地彈了起來,急忙攔住鶯哥說道:“去不得,去不得呀!無關緊要的小事情就不要驚動母親了。一時心裏不痛快,過去了也就沒事了。”那爾蘇真不知見了母親他該說些什麽。
那爾蘇真是有口難言,煩雜的心事項在了喉嚨口上堵得胸悶氣短,可又無法說出實情。若是明說博王府上下又是一場不安。麵臨著剛剛從“馬撞金鑾”這場禍端中掙脫出來的父母及鶯哥,他真的不忍再一次破壞了這暫且的寧和氣氛。若是一場夢就好了,這或許就是一場夢吧?那爾蘇在反反複複的猶豫中真希望醒來時這就是一場夢,睜開眼睛也就雲開霧散了。
那爾蘇稍稍地穩定了一下情緒,最後在鶯哥的安撫下才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全然不知內情的鶯哥眼中泊著溫情,纖纖玉手傳遞著的依舊是眷戀。而有誰知?
自古紅顏的悲涼之秋正向她悄然攏來。嗚麗之音,伎伎花容,一腔柔情,滿腹情腸,生與誰?
讀古今,站在唐宋詩詞的古岸,回首間花容多已殞落情間飛逝處,碧玉之女,俏麗紅顏,又能有幾人躲得過這命運的安排?
自古是絕頂陽剛之氣**盡花容之色,美男子誰人不愛?
北京城內,頤和園和博王府\幾箭之遙。西太後情獵以鄰為壑,一場情濫的汪洋將怎樣殃及博王府?僅在一朝一夕,一身兩役的那爾蘇就陷入了一籌莫展的境地。
一個西太後太**,一個花喇嘛太壞。一場“蒙古悲劇p在一場籌謀中又拉開了一幕,真不知一肚子花花腸子的北京喇嘛在下一場”神藥迷宮“中又將以怎樣的醜惡麵目出現……
第七章 神藥迷宮——禦含枝驚心動魄 放生節不收強弓乾隆皇帝曾留下禦筆:“佛法始自天竺(印度),東流至西番”,蒙古人古稱唐古特。其地日三藏,其番僧,又相傳稱喇嘛。
喇嘛之宇,漢字不載,元明史中,或訛書為刺馬。陶宗儀《輟耕錄》載:元時稱帝師為刺馬。予細思其意,蓋西番語,謂“上”曰“喇”,謂“無”曰“嘛”,喇嘛者謂“無上”,也記作“無尚”。
喇嘛教又稱黃教。此教始盛於元,沿及於明。元時封藏僧八思巴為國師,後複封為大寶法王,並尊之日帝師。明洪武初,也曾封有國師、帝師尊號。清朝於康熙年間隻封一位章嘉國師。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為宗喀巴大弟子,乾隆朝後,雍和宮的住持,以“呼圖克圖”(活佛)之相襲,還為蒙古喇嘛廟。
話說綽號叫作北京喇嘛的寶音昨天坐在頤和園樂壽堂東殿,隻顧了上口卻忘了下口,喜吃了一肚子的美味佳肴之後,便喜滋滋地坐著朝廷派出的八抬大轎樂悠悠的回到了雍和宮。這天夜裏寶音大概是吃多了,貪胃和饞腸成了一對“老冤家”,“嘰哩咕嚕”地打了半宿架還是不肯擺孽。
兩個時辰下來,跑了八趟茅房過後,上吐下泄的寶音四肢早已經軟得沒有了精氣神,可心裏的那一股子亢奮勁兒仍是不減絲毫,而且甚感無尚光榮的感覺隨著分秒俱增。看樣子他是真的樂丟了魂兒……
也許是精神做祟,肚子咕嘰了一夜,寶音喇嘛臉上的表情仍是精神抖擻,一點未見筋疲力盡之色。天一放亮,他就起來了,帶著孤傲一世的神情步出了永佑殿後門,照直就拐進了柏團簇簇、秀竹青青、掩映在一片蒼翠之中的法輪殿。
法輪殿頂餾金寶塔上的銅製風鈴叮咚作響,發出了一串串悅耳的聲音。寶音喇嘛站在法輪殿的庭院內放眼望去,庭院左側的班禪樓,右側的戒台樓都已被他掃為平常之地,就連以往高大宏偉的法輪殿在他的眼裏,今天也顯得不高了。
他帶著不屑一顧的神情心想:嗤!這算啥,比起頤和園你算啥!就連大殿正中的那尊佛像也就隻不過是一個銅胎罷了,有能耐銅胎下生出兩條腿來,走進頤和園那才叫真本事呢。
此時,寶音喇嘛的狂妄之心就像是剛剛長出雛毛的鳥兒,大著膽子、抖動著剛剛長出來的雛翅,不知天高地厚的竟然做起了攀天伸嘴舔月亮的美夢……
早上的晨輝映照著雍和宮的主殿,太陽的光輝和殿頂金黃色的琉璃瓦交相輝映,顯現出佛教聖地的聖輝與莊嚴。寶音繞進主殿時,雍和宮的“呼圖克圖”活佛在主殿內已經打坐有一個時辰了。此時的“呼圖克圖”活佛在默念之中正入彈境。佛前供放著的三鼎香爐裏,供香繚繞。禪房寂靜,隻可聽到“瑪尼珠”的撚動聲。今天不肯來此修行“五德”的寶音喇嘛隻是向正殿裏掃了一眼,然後就重撣袍袖帶著溢於外表的輕佛之心揚長而去,回到自己的排房,寶音關門閉鎖,哈腰撅腚的從一隻木櫃的底層取出犀牛鞭、當歸身等七種名貴藏藥,重新配製起“壯陽補陰”的黑藥丸子和紅藥丸子來。
昨天,寶音為西太後請脈時,他心裏就明白了:西太後她哪有什麽大病,從她的眼睛裏閃現出來的那股情欲之火來看,最好的良藥就是男人。
……一個個的黑藥丸子在他手中左團右轉地被捏了出來。製做完畢他又一個個地數了個遍,加起來整整是81顆。看著藥丸子他暗笑道:這黑藥丸子的威力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服下了它哪一個男人能躲得過媚顏浪體之色,年紀輕輕的那爾蘇更是如此。這黑藥丸子獻上後,西太後一準重賞。佛是金裝的好,人是銀裝的好。沒銀子成嗎?我若是有成堆的銀子,還怕鬥不過那個和我爭風吃醋的三爺喇嘛?
別看他三爺喇嘛比我年輕,可那個竹葉寡婦認的是銀子,而不是什麽男人。康熙年間有章嘉國師,光緒年間就不能再出一個寶音國師?說不準西太後一高興,真的就封我一個什麽寶座呢。寶音七想八猜,七麵鼓八麵鑼的敲打出一連串的好事來。烏龜想要坐在鳳凰頭上,青天白日裏寶音又作了一番美夢。
佛祖教誨:出家人應四大皆空,六根清淨。苦修行為出家人之本;金錢為身外之物、萬惡之源。可是由寶音喇嘛精心炮製的藥丸子豈不成了貪婪的罪證?那首與竹葉寡婦有關的民歌《北京喇嘛》豈不成了**的笑柄?
佛祖又教誨:良知是自己的,名譽是別人給予的。人若不以良知量事,必有厲鬼以擊其腦。
多行不義斃自斃,寶音喇嘛最終暴死街頭便是一個例子,當然,這是後話。
雍和宮乃佛教聖地,此間不容六根不淨之人。寶音喇嘛暴死街頭,是佛意?是天意還是民意?死時必有細述。
再說寶音喇嘛製做完了黑、紅兩種藥丸子,見時辰還早,心裏便有些捱不過了,心想:離下午給西太後診病的時辰還早著呢,倒不如抽這個閑空去看一眼竹葉寡婦。
他想得快,做得也快,三下兩下便換上了長袍,搭上皮褡褳就出了門。
“寶音爺,時辰還早呢,白天裏出宮做什麽?”看守宮門的小喇嘛伸手攔住了寶音喇嘛。
寶音喇嘛臉一橫說道“小班迪,寶音爺的腳若是能踏進頤和園,就能出得了這雍和宮。咋?你是要捆住寶音爺的佛腳不成?諒你也不敢!”寶音喇嘛說著便一把推開了小喇嘛,取道而去。
小喇嘛想起寶音喇嘛昨天乘上紅頂轎子的那股子神氣勁兒,背著寶音啐了一口也就罷了。
拐進寶鈔胡同,寶音把竹葉家的青漆大門拍得“嘔嘔”山響,一邊拍一邊急不可耐的喊道:“開門來,是寶音爺到了!”
守門的丫環婉玉一聽是寶音的聲音,而且自己把身份還抬高了一輩,傾刻間臉色就變了,隻見她打開門,出門便道:“一個出家人,出口怎麽這般張狂!你是誰的爺呀?告訴你,這輩子兒我還輪不成你的孫兒!要充爺回到宮裏認一個就是了!”
這婉玉是個十足的辣妹子,見了寶音就氣不打一處來,話一出口就帶出了一股子衝人的辣味兒。
寶音看著指指戳戳跺著腳到了近前的婉玉,退了兩步,話再出口更是不堪入耳。
寶音嘻皮笑臉地說道:“嘻嘻,哎!辣妹子兒,由著你這張嗆人的嘴兒往外道,你說佛爺不是爺是什麽?寶音我今兒個是爺,明幾個還是爺,你說不是也是,這可是佛祖給我的佛身呢。你再說說看,不是爺是什麽?”
一聽就是套人的話,說者沒惱,而聽者婉玉可惱了,隻見她忍氣說道:“天降的佛天來收。”婉玉隻字未提“爺”字。
寶音不知婉玉意下如何,於是厚著臉皮又搭訕了一句:“咋個收法……”
“咋個收法?你問我,我就實話告訴你吧。”婉玉笑著說完,突然間就變了臉,隻見她杏核眼一立,指著天憤然說道:“天降五雷劈頭蓋臉轟了你!”
隻多搭訕了一句,就遭下了五雷轟頂。寶音自討了個沒趣,可心裏罷了嘴上卻不服輸,他一邊走一邊回頭說道:“待我跟你竹葉娘娘告你一狀,你竹葉娘娘非得撕爛了你這張嘴不可!還拿我當昨天的喇嘛爺?真是豈有此理!”
婉玉聽了,戳著寶音的脊梁骨哈哈大笑道:“撕我嘴,你想的倒美!竹葉娘娘她喜歡的就是我這股子厲害勁兒,要不然一個女人家怎麽撐得起這等門麵?有了我守門竹葉娘娘家的門前自然就少了許多事非!”婉玉看著寶音的背影嚷嚷完,又扯開銀鈴般的嗓子笑了一陣,笑夠了,心說:都說老天長著眼睛呢……
寶音憋著一肚子的火,推開了竹葉寡婦的花棱子門,從鏡中見背對著自己描眉畫眼的竹葉寡婦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頓時一肚子的火就拱到了嘴邊,他拍著皮褡褳說道:“見了我不順心,見到了這皮褡褳也不順心?也不知那個三爺喇嘛往你懷裏掖了多少銀子……。
“你那破皮褡褳裏能有幾兩碎銀?”竹葉回頭掃了一眼寶音肩上的那個皮褡褳,連個笑臉都沒有。前兩天晚上也就是這兩個冤家碰頭的那個晚上,三爺喇嘛臨走時留下了話兒,言外之意就是拿銀子包下了她竹葉寡婦。三爺喇嘛的腰包可比他寶音喇嘛肥多了,出手也比他大方,這一點她早就掂量明白了,更何況說她自己也已經應下了三爺喇嘛,給他個冷臉看看能損啥?想讓他給我送銀子的時候他照送不誤。
寶音見竹葉寡婦不與他搭茬,一賭氣提起皮褡褳就將昨日給慈禧診病時得到的那十兩銀子,一古腦地給抖落了出來。然後把白花花的銀子推到竹葉寡婦的麵前說道:“幾兩嫌少,十兩呢?”寶音心想:要是我真猜對了西太後的心思,說不準我那些個藥丸子就能換回來一皮褡褳的銀子,十兩銀子算啥!
竹葉寡婦是個乖巧的女人,見了銀子自然是喜笑顏開。一個媚眼飛過去就酥了寶音的骨頭。竹葉扭腰別胯地走上前來,“嘻嘻”一笑,紅櫻桃似的小努,然後笑著說道:“和你開個玩笑,你看你就真叫起真兒來了,別介呀,有銀子慢慢使就是了,何必要一次掏個空呢?”竹葉嘴上這麽說,可心裏卻想探個實底兒。一日不見他到讓人刮目相看起來了,哪來的銀子,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這一回他出手怎麽這般大方。竹葉暗探虛實,一個媚眼,三言兩語的,果真就套出了寶音心裏的實話。就著竹葉寡婦端上來的一杯香茶,他先吞下了五粒黑藥丸子,然後就攬著竹葉寡婦的細腰眉飛色舞地講開了……
竹葉聽得一清二楚,聽著聽著自己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帶著滿腦子的疑慮,躺在鋪上的她翻身坐了起來,扳開寶音的手,揪住他的耳朵問道:“你……
你說的可是真的?頤和園裏也有這等事兒?“
“若不是我親眼所見,我咋知道?看樣子那爾蘇這小子是跑不出西太後的掌心了,也怪他。”
“咋個怪法兒?”
“誰讓他長得那麽漂亮、那麽精神?那爾蘇這小子長得就像畫出來的,真是千裏難尋的美男子。”
竹葉“噢”了一聲重新又躺下了,寶音在她身上胡捏亂啃的時候,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寶音喇嘛的身上。她在想:咋個男人一位氣也有禍事臨頭呢?順意了便好,若是不順意,那就得是人頭落地了。唉,這北京城內有誰不知西太後的威**呢……
北京城內的大街小巷裏,像竹葉這樣的煙花女子也不少,這事最平常不過了,可從頤和園這樣的深宮大內中傳出這等驚天動地的事兒來,確實讓竹葉寡婦吃了一驚。
二蠍毒之人寶音喇嘛已經露出了他尾部的毒鉤,那麽,同一天上午,頤和園內又是一番怎樣的情形呢?
這一天是4月15,正是一年一度的放生節之日。
頤和園上空的幾片祥雲上,高懸的紅日下,翠鳥低飛,盤山啾啁而鳴,婉轉的鳴叫聲迂回在蔥鬱的萬壽山之巔。
站在萬壽山之巔鳥瞰昆明湖畔,潔白的石舫,金黃色的佛香閣殿頂,青翠的萬壽山……五彩之魁倒映水中。
放生節之日,天無風,水無浪,隻有萬縷和風卷動著滿湖的微波碧紋在一池靜謐之中順山環而逝。
看浮遊在湖光山色之中的片片荷葉,在天氣甚好的時節裏,就象是在隨著溫和的暖風拔節而生,幾日未見脆生生的傘狀葉片上便托舉起了一團團嬌豔粉嫩的花蕾,羞答答的在固有的矜持中等待著自然的綻放……
山好,水好,荷花初綻的時節,人的心情自然也就高漲了許多。
昨天夜裏,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慈禧太後並沒有為矜持拘謹、一直堅守理智之門的那爾蘇而惱怒。相反她卻產生了一種愈是得不到就愈想得到的那種逆反心態,這種心態大概與她孤傲的性情有著很大的關聯。
此時,樂壽堂內的自鳴鍾剛剛指向上午8時。慈禧早膳後對著鏡子又是一番整裝修飾,在李蓮英的幫襯下,直到覺得渾身上下萬無紙漏之處方才罷休。看今天的樣子,慈禧的興致極高。
每年的放生節,慈禧為表示一次博大的慈愛之心,總要頭戴聖母皇太後的冠冕,堂而皇之地出演一回放生的把戲,在眾人麵前裝出一副普度眾生的慈悲之相。今天她照例要“故伎重演”一番。
按慣例各個親王府的公主格格們都已經雲集頤和園,清早給慈禧太後請過安後便恭立在樂壽堂正殿門前等候慈禧登轎,然後,一道前往昆明湖畔舉行放生儀式。
樂壽堂門前早有鳳鑾轎輿停在門外,李蓮英親自動手清掃了一遍鳳鑾轎輿,然後才走進了慈禧的寢室。
“老佛爺,鳳鑾轎輿已在堂前恭候,時辰不早了,公主格格們都等著您起駕呢。”
見李蓮英有些畏縮,不動聲色的問道:“皇上怎還沒到?”
“享告老佛爺,皇上他己經乘轎出了紫禁城,眼下或許已經進了顧和園。”
“同來的是我的親侄女還是那個狐媚子(珍妃)?”
“放生節,同來的當然是主子皇後了。”
“那好,稍等片刻,等皇上來了再起駕也不遲。”
“嗻!”李蓮英轉身正要退下,就聽慈禧發話道:“小李子兒,急慌慌的著急退下去做什麽?把沒做完的事兒交給李二姐兒,我有話要對你說。
李蓮英回轉身湊近慈禧問道:“還有什麽事兒,請老佛爺明鑒!”李蓮英低著頭,看樣子象是在有意躲著慈禧。昨天夜裏守在樂壽堂屏風外給慈禧當“守門奴”
的李蓮英看著那爾蘇走出了樂壽堂,細心地觀察了一番那爾蘇臉上的表情和整裝的衣飾,再品味一下西太後在那爾蘇走後沒有傳喚他打點入寢便猜想到了:西太後情獵是“叫花子想公主——一廂情願”了,十有八九是西太後的美夢沒有做成。情措之夜,眼睜睜的看著就要到手的“獵物”從眼皮子底下跑掉了,所以老佛爺她一準心情不會順暢。從早晨到現在他就一直躲著慈禧太後,生怕拿他撒氣。現在西太後叫住了他,他真有些犯怵了。
“小李子兒,看你一臉惶惶的樣子,躲什麽?我是問你喇嘛醫下午幾時進宮?”
“回稟老佛爺,昨天說定喇嘛醫下午4時準時進宮。——噢,奴才早上忘問了,昨天喇嘛醫的藥方可否靈驗?服用後——服用後您的聖體可好?”
以往慈禧太後服用了寶音喇嘛的“良藥”都說好,可這一回她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這一來李蓮英的心裏確實沒了底兒。
慈禧看著李蓮英,臉一陰,眉頭一皺開口道:“好不好豈能是一副藥就能見了結果?陰陽不調,光補陰怕是不成,我服藥多年多少也懂得一點醫道。下午喇嘛醫來時,告訴他想法子開些壯陽的藥來。皇上他與隆裕成婚己多日,但仍不見隆裕身懷龍子,給皇上補以壯陽藥丸子或許會管用一些,身為皇上沒有子嗣怎成?若是喇嘛醫能配製出好的藥方子來,告訴他我必有重謝。”
慈禧左打鼓右敲鑼,連連數語全是旁敲側擊,她才不怕李蓮英這個鬼奴才聽不出什麽音呢。
噢!明白了,西太後這是借帽子耍心眼呢。她這是要玩耍一盤“張冠李戴”的把戲。李蓮英明白了,昨天夜裏西太後她準是服用了那神奇的紅藥丸子後鬧了個大頭朝下一頭沉,結果是水克火,被那爾蘇一瓢冷水潑下去就澆滅了“火”……
“小李子兒,你還怔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去看看皇上和隆裕到了沒有,吩咐要你辦好的事情,你看著去辦好了”
聽到慈禧開口發話了,李蓮英這才收回神來……
李蓮英退下後,坐在龍鳳椅上的慈禧卻用繡花手帕捂著嘴笑了,笑著笑著想起就要見到的親侄女隆裕,心裏不兔又產生了幾絲悵然。隆裕自從與光緒成婚後心情就一直不佳,她已經意識到了光緒與隆裕不和己成事實……
慈禧正在悵然之時,李蓮英二分腳走進樂壽堂對慈禧說道:“回稟老佛爺,光緒皇帝和隆裕皇後已經駕到。”
慈禧收起繡帕,說道:“讓他們進來就是了。”
……
待光緒皇帝和隆裕皇後給慈禧請安之後,慈禧便在光緒、隆裕以及眾多的公主格格們的簇擁下乘上了鳳鑾轎輿。一行人穿過一裏半地的長廊,繞過排雲殿、銅亭子、聽鸝館,沿昆明湖來到了石舫。事先李蓮英就準備好了幾隻轎子船。慈禧在公主格格們的簇擁下登上了轎子船,緊接著光緒皇帝和隆裕皇後也被擁上轎子船……
此次與慈禧一道暢遊昆明湖的公主格格們,一路行來,嘰嘰喳喳的笑語連大。
今年的放生節,從外表來看仍是個盈盈的喜日。一個時辰之後,慈禧的遊興已盡,一行人又乘船從萬壽山腳下劃向了石航。這是一塊用巨石雕琢成的石舫,上有兩層樓艙,一頭搭水一頭連岸。艙底用花磚鋪地,窗上鑲嵌有五色玻璃,壯觀的船塢點綴在昆明湖畔,為昆明湖又憑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
在慈禧的吩咐下,李蓮英早有安排。他已經在智慧海殿前擺放好了許多鳥籠子,裏麵裝著黃雀、紅脖、百靈、畫眉、藍腚等各種各樣的珍奇小鳥;在石舫下,魚簍裏裝有數以千條活蹦亂跳的金翅鯉魚;萬壽山後的禦犬廄內,一胎生下四隻毛茸茸的“黑寶玉”巴兒狗,扒著廄欄帶著幼崽也在張望著慈禧前來放生……
放生節這一天,魚兒入海,鳥兒歸林禦犬廄內的“黑寶玉”巴兒狗所生的四隻幼崽也被慈禧分別命名為:黑的叫“墨菊”,白的叫“雪球”,兩隻花的叫“斑玉”。
命名之後,“黑寶玉”巴兒狗也帶著四隻幼崽跑出禦犬廄,臨時被放養在頤和園內。
魚兒、鳥兒,頤和園內禦犬廄內的寵物們在這一天都已經另覓到了一份自由的天地。
李蓮英雖然“忠孝”兩盡,但慈禧年年放生已經失去了新意。放生節過了,時辰已近午時,一行人才各自乘轎回到了樂壽堂。
慈禧的套馬杆子雖然是甩出去了,但那匹英俊的馬兒又掙脫了出去。眼下她正望眼欲穿地盼著喇嘛醫的到來,有心再試一把套馬杆子的長度。同時也在盼著喇嘛醫那有勁兒的“紅藥丸子”……
三放生節這一天上午,那爾蘇唯一的兒子、6歲的小阿穆爾靈圭張著小手一頭撲了進來,後麵還跟著一臉盈笑的白福晉鶯哥。
“阿爸,阿爸!”
聽到兒子的呼喚聲,那爾蘇猛然間就睜開了眼睛,看著張著小手撲過來的小阿穆爾靈圭,他心裏一熱火辣辣的淚水就湧了上來,說不清是悲還是喜。他明白妻子鶯哥的用心良苦。鶯哥盈盈的笑容和阿穆爾靈圭熱切的呼喚以及天真活潑的影子,如一滴溫潤的甘泉滋潤著那爾蘇的心頭,他收住了旋在眼角的淚水,笑著將兒子一把攬進了懷中,親著、吻著……
6歲的阿穆爾靈圭是他心頭上的一塊肉可,暖暖的熨燙著他的心。兒子如水晶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溫熱的小手、用靈與肉構造出的那種無以倫比的親情,在此時此刻就猶如一股灼人的熱浪,拂化了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雲,安撫著他仿惶無助的心,不由地,那爾蘇的臉上就綻出了笑容。鶯哥見了,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當上午的陽光灑滿庭院,博王府內的東跨院裏又暫時恢複了昨天的歡樂。室內阿穆爾靈圭“咯咯咯”的笑聲和庭院裏百靈鳥發出的歡快鳴叫聲相互唱和著,穿過了東跨院的月亮門,一直傳進了伯王的耳朵裏。
剛從紫禁城回到博王府的伯王路過東跨院的月亮門時,聽到孫子阿穆爾靈圭的笑聲,他的魂兒就仿佛被這笑聲勾去了,道著笑聲伯王的腳就不由得邁進了東跨院。
“阿穆爾靈圭,爺爺的寶貝疙瘩,還不快來給爺爺拜個早安?”伯王一跨進月亮門就扯著嗓門喊了起來。
“爺爺萬福,孫子阿穆爾靈圭給爺爺叩安!”聽到爺爺的喊聲,阿穆爾靈圭就掙脫開那爾蘇的雙手,跳下床鋪趿上靴子就順手從紅木椅上取下了一塊繡花方墊,喊著“爺爺”就奔出了寢室的裏間,一跨出房門便將繡花方墊甩在了腳下,雙膝跪在方墊上迎頭便給爺爺叩了一個響頭。博王府家規嚴謹,阿穆爾靈圭自幼就已經習慣於這種禮節。
叩過了早安之後,小阿穆爾靈圭這才揚起稚嫩的小臉看著爺爺說道:“爺爺,孫兒一早去給您拜早安,可奶奶說您已經上早朝去了。”
伯王笑著抱起孫子,看著迎立在門前的一對恩愛夫妻,不由得就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他盤算了一下,那爾蘇的假期還沒滿,本不該在頤和園內承值,可他昨天接喇嘛醫給西太後看病怎麽一夜沒歸府呢?是不是臨時有了什麽更動……
“那爾蘇,昨天不是你的當值之日,可你怎麽一夜未歸府?”看著鶯哥進屋徹茶的空當,伯王方才問起了那爾蘇。
那爾蘇一驚,遲疑了片刻,然後回話道:“阿爸大人,昨日頤和園內承管護衛的副都統臨時告假還鄉了,所以園內隻好派我臨時值宿,兒是事出有因才未歸自家府上,請阿爸大人不必掛念。”誠實的那爾蘇在此時也隻好違心了。
那爾蘇性情溫和且又誠實,伯王相信了那爾蘇的話。他沒有再問,抱著阿穆爾靈圭就出了東跨院的月亮門。
“那爾蘇,你怎麽不請阿爸他喝下杯熱茶再走呢?”鶯哥端著一杯熱茶出了裏間,看著正盯著月亮門發呆的那爾蘇,出門便問。
那爾蘇猛然間回過頭,看著鶯哥竟然無言以對。他真的不知該再說些什麽了。
片刻之後,他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沒喝也就罷了,額莫那裏早就為阿爸他備下了熱茶,在哪裏喝不一樣呢。”他避開了鶯哥的目光,轉過身就一頭紮進了裏間。
透過西宮,他看著坐在遊廊下飛針走線正在繡靴樣的鶯哥,心裏立刻就翻騰起來,伯王無意間的一番盤問,再一次勾起了那爾蘇的煩惱。昨天夜裏為慈禧太後侍藥的那一幕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爾蘇,既然我已經賜你平身,那你就起身坐下吧。”慈禧一改以往的厲色,聲音顯很平和,而且臉上還帶著一種令人難以琢磨的笑容。
他坐在離慈禧較遠的緞凳上,但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笑而不露的慈禧盯著有些拘謹的他,片刻之後她又說道:“那爾蘇,這喇嘛醫的藥方我還尚未嚐過。你也知道我一向用藥謹慎,就連膳食也是如此。這喇嘛醫的藥丸子……”慈禧看著那爾蘇,顯得有些為難。
喇嘛醫是自己請來的,而且又是自己親自侍藥,他雖然可以肯定寶音喇嘛不敢有害人之心,但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抬頭略掃了一眼寢室內外,不見有隨侍的宮女和太監,寬大的樂壽堂內隻有他和慈禧二人。為難中他隻有開口回話道:“太後,禦藥若有先嚐之規,太後若可,此時隻有奴才代嚐了。”
麵對他帶著征詢的請求,慈禧一笑說道:“那爾蘇,不用了。能隨便出入我樂壽堂的人除了皇上就是太監了,你不是太監,所以要太監去做的事情我是不會要你去做的,我的意思是……”欲言又止的慈禧站起來親自動手倒了一杯禦酒,然後說道:“那爾蘇,念你今天下午為我請醫奔忙,這是一杯特製的”禦含枝“,是我賜給你的,來喝下它吧。那爾蘇,能有幸喝到這種酒的人也就隻有你一個。”
他抬起了頭,那一刻他窺見了從慈禧眼中流露出來的那種超乎尋常的情韻,直覺告訴他慈禧太後所賞賜他的那一杯“禦含枝”酒不僅僅是一杯玉液瓊漿,而且裏麵還摻雜著慈禧的另一番“情意”……
一代聖母皇太後賜下的那杯酒他不能不喝,盡管那是一杯令他生畏的禦酒,但在顫抖中他沒有勇氣將那一杯所謂的“禦含枝”偷偷地沒掉,然後掉頭離開樂壽堂。
如果眼前麵對的不是一代大清皇太後而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他會將手中的鏤花金杯拋到九霄雲外,可他偏偏麵對的就是慈禧。如果在她的麵前拋掉了那杯“禦含枝”,那就等於是將自己的腦袋甩到了一把鍘刀下……
他明白了,“馬撞金鑾”時慈禧太後為什麽沒有拿他當眾問罪的原因。
西窗外的鶯哥仍在細心地繡著一雙男人的鞋樣,那是為那爾蘇提早準備出的禦寒棉靴。此時麵對著溫情的鶯哥,他隻有盡可能的躲開她。寥寥數語,繚繚事端,愁腸方可釋重,而他卻真的無法開口。
憋悶的心在驟然間猛地就燃起了一股熊熊烈火,仿佛就要破膛而出似的,那爾蘇看著自己身上的侍衛服,就像看到了仇敵一般。隻見他鷹眉抖翅,怒火燃目,鼻翼張馳著,他真想憤然地扒掉了身上的那一身侍衛服……
拋棄掉外衣,可拋棄不掉的是內心的恥辱。那爾蘇啞然無聲了,剛烈之心再一次怦然瓦解,看著窗外的鶯哥,他的心軟了下來。
他看著鶯哥站了起來,心裏一驚,急忙踅轉身子回到了床鋪,頭朝裏躺下了。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鶯哥進屋後放下了手中的靴樣,見那爾蘇似乎還在生悶氣,靈機一動,轉身就走進了金福晉蓮子的東廂房。
“誰係的疙瘩誰來解。”鶯哥一進蓮子的寢室就笑著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蓮子聽了,不情願的說道:“鶯哥妹妹,你是不是找我去勸他?算了吧,他的心和我如隔山那般遠,勸了也沒用!”
“蓮子姐姐,俗話說家和萬事興,一家人總得抱著團幾過日子才行啊。
“那好,你若是這麽說,那我就去勸他一回,等我和他理論完了,回頭我和你再細說!”蓮子說著就帶著氣兒站了起來。
“慢著。”鶯哥說著就拉住了蓮子,接著又說道,“蓮子姐姐,你若是帶氣兒去勸他,勸不成反倒又要吵成一片了。”鶯哥拉著蓮子的手坐在了床鋪上,低頭看著蓮子鞋上繡著的那兩朵荷花,她似乎忽然間想起了一件事兒:前兩日,金福晉蓮子找她要鞋上的繡樣兒,她不但畫好了,而且還給繡了出來。她放開蓮子的手,站了起來說道:“蓮子姐姐,你前兩日找我要的繡樣我早已經給你繡在鞋麵上了,我去給你拿來,讓你看看是否合了你的心思。”
女人的心腸再硬,也總有被人感動的時候。蓮子拉住了鶯哥的手說道:“鶯哥妹妹,等咱們一道去勸過了那爾蘇順道取回來也不遲呀,你放心勸那爾蘇的時候我收著點嘴就是了,肯定不會再和他吵嘴就是了。”
鶯哥見蓮子己經壓下了火氣,也就放心地和蓮子一道出了東廂房。
那爾蘇在兩個女人一左一右的規勸下,也隻能是忍辱負重,隻說自己沒事罷了。
……
轉眼就已經到了午飯時,伯王看著隻顧低頭吃飯的那爾蘇,提起話來說道:“那爾蘇,清宮大內請喇嘛醫看病這事兒,早年間就曾有過。”
“我看是老牛戴嚼子,純屬胡勒扯,誰知道是真有過還是假有過。”隻顧低頭吃飯的那爾蘇話中似乎帶著怨氣兒。
伯王撂下了飯碗,抬頭責備道:“啥話!西太後旨令你去請雍和宮的喇嘛醫,這不僅是你的榮幸,也是博王府的榮幸,你闖下了‘馬撞金鑾’這樣的大禍,西太後她不但饒你不死,而且還晉升你為頤和園護衛都統,為了感恩你要盡職才是!”
伯王見那爾蘇遲遲沒有開口說話,於是又追問了一句:“那爾蘇,我在問你,你怎麽不說話呀?”
在伯王的追問下,那爾蘇抬起了頭說道:“阿爸大人的教誨兒己經記住了。阿爸大人,額莫大人,我下午還要去頤和園承值……”
伯王見那爾蘇放下了飯碗,沒等兒子說完便接過了話道:“你去吧,記住我的話,要盡心才是!”
那爾蘇離開飯桌,鶯哥草草地吃過了飯就牽著小阿穆爾靈圭回到了東跨院。見鶯哥緊隨那爾蘇出了門,金福晉蓮子心中不免就又生出了幾分醋意……
那爾蘇前腳跨進了東跨院的月亮門,帶著阿穆爾靈圭的鶯哥後腳也回到了東跨院。在鶯哥的一番精心打扮下,那爾蘇隻好再一次穿上了那身侍衛服。吻了一下小阿穆爾靈圭之後,臨出門時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衣物的鶯哥,幾多愁悵幾多牽掛都被他帶出了博王府。
今日的大清皇朝,慈禧太後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道至高無尚的聖旨。大清皇朝遍地剛男烈兒,可又能有幾個人敢於違背慈禧太後的意圖呢?那爾蘇也是如此。
四一種極度抑鬱的情緒迫使那爾蘇提早出了博王府。他想:出了博王府大概會好受一些吧?
克製著自己的情感、戕殺著自己的人性,那爾蘇打馬漫步在豬市大街上,時近下午兩時許他才打馬走到了頤和園東宮門的兵馬房。
樂壽堂敬事房門前,李蓮英隔著窗子看著走過來的那爾蘇,急忙支起門簾走了出來,將那爾蘇迎進了樂壽堂的敬事房說道:“那爾蘇貝勒,老佛爺她今兒個一清早起來心就不順,病沒見輕反到不知為了什麽又徒生了幾分煩惱,所以嘛你今兒個晚上侍藥時要好生服侍才是嗬!老佛爺的脾氣我最清楚,若是有人惹惱她一時,她就能讓你一世不得好受。做事可別太死心眼子了,那爾蘇貝勒你說呢?”李蓮英眨動著閃爍其辭的眼睛說完就翹起了二郎腿兒,倚著紅木方椅就哼起了一曲《鴛鴦夢》,那神情就好像是做夢吃到了蜜棗兒一般。
煩上添亂,一曲《鴛鴦夢》讓那爾蘇直想發嘔。他皺著眉頭思忖了片刻之後,二話沒說就走出了敬事房。
世間上有些事兒就是這樣無奈,人不得不有悖於情理去做一些自己本不情願去做的事情。
突然間,那爾蘇又想起了發生在昨天的事情,昨天……昨天不正是放生節嗎?
按清朝禁例,從放生節的這一天起,北京城內要禁屠三日,大清遍地要禁漁禁獵三天。六部九卿包括各地的衙門府都要從皇銀中抽取出一部分款項用來專門購買活魚活鳥給予放生。
他聽說在每一年的放生節這一天,刑部都會發出許多份“特赦”令,有幸領到“特赦”令的犯人一律減一等發落,犯“絞立決”極刑的免絞,犯“大辟”(砍頭)
之罪的可改為終身監禁。這一天天下的鳥獸、魚類都有幸放歸深山溪流,而我呢是被人威懾強取?還是被人強行獵取?是擄是奪?一連串的疑問過後,一個鐵定的事實就已經擺在了那爾蘇的麵前:麵對著一張用強權擰成的弓用**威冶煉成的暗箭,一隻沒有能力設防的獵物是逃脫不掉的。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可那爾蘇不是一個好色之徒。方才李蓮英的那番暗示他已經聽明白了。
鹹豐十一年(1861)7月17淩晨,清文宗(鹹豐)病逝於避暑山莊的煙波致爽殿西間寢室。駕崩前鹹豐帝遺命由皇子載淳(同治)斷承皇位並遺囑載垣、端華、肅順等八大臣輔助年幼的載淳,而最終並未遂鹹豐皇帝所願。八大臣中的載垣、端華、肅順被慈禧革去職爵拿問,不僅如此而且載垣和端華還被迫自盡,肅順也在抗爭中被處斬,更慘的是西太後還滅掉了肅順的九族。西太後手中握著的那條金龍(載淳)
便是強權的佐證,有誰抵得住她的戕殺?博王府與頤和園相比隻能是算作一隅鳥巢,一個頤和園護衛都統與鹹豐帝顧命輔助皇子載淳鼎立大清江山的八大臣相比又能算得了什麽呢?說起來也隻不過是天淵之別般的懸殊罷了。
在慈禧太後的麵前,做為一名普通的護衛都統,讓你倒立八日你不敢打個盹兒;讓你跪臥三夜你不敢打坐半分;橫臥如鐵、豎立如鋼的鋼鐵之軀又能如何?一刻間那爾蘇的心已經黴悔到了極點。一個好端端的硬漢子,此時已被一張強權的弓折裂成了寸段。為了不使博王府遭受滅頂之災、傾巢之禍,他低下了頭,再一次走進了敬事房。
李蓮英見那爾蘇重新又回到了敬事房,放下了翹起的二朗腿說道:“那爾蘇貝勒,西太後說定要喇嘛醫下午4時進宮診病,接喇嘛醫的轎子就停在大宮門前,我看時辰也不早了,你也該動身了。”
……
樹欲靜而風不止。那爾蘇心想;既然百官萬民、百種飛禽、千般寵獸都把放生節當做自由的喜期、神日,既便是重犯滔天大罪之首也是該斬的不斬,絞刑架下頭顱免落,那麽我自己呢?在西太後與民同樂的大喜日子裏,我該喜還是悲?他不知道。
他今年剛剛32歲,英俊的麵龐,健美的體魄,渾身依然散發著還未泯去的青春氣息。做為1名男子他的血液中也流淌著成年男子所固有的野性**,但在情感迸發之時,他體內所固有的那種**隻為真愛而生。此時此刻他騎在馬上跟在紅頂藍帷的轎子後麵,茫然舉目天空,遙看湛藍穹廬,然而在太陽所散發出來的那萬千縷聖潔的光輝下,他卻無法確定:今夜,當朗月之光**滿皓皓天庭,當千千晚星映燃溟溟夜幕,他與鶯哥之間所擁有的那種如水般真純的情感會不會因一滴濁水的侵蝕而失去了它原本的美日日。
他無法確定。這一刻他陷入了情感的侄桔……
不知不覺中,那爾蘇就已經隨在轎後來到了雍和宮,看著耀武揚威的寶音喇嘛上了轎,一行人又按原路踏入了回程。
前往頤和園的路上,坐在轎內的寶音喇嘛時而閉目細思,時而睜開一雙充滿邪氣的眼睛,一路深謀細算,走一路甩了一道的壞心眼兒,就等著到頤和園內的樂壽堂西配殿去施展了。
樂壽堂的自鳴鍾剛剛敲過了四時,寶音喇嘛就在樂壽堂門前下了轎。以進入太後寢宮搜身為由,李蓮英不急著帶寶音喇嘛去給慈禧診病,而是將他帶進了敬事房,名曰:宮外人入內搜身。
……
“你……你說的可是真……真的?”寶音喇嘛瞪大了眼睛,一對牛眼瞪得就像鋼鈴似的,泛著驚喜還帶著那麽一股子貪婪的銅臭味兒。
“喇嘛爺,發財了可別把我李蓮英忘在腦後就行了。有好藥多配著點兒,李蓮英我虧待不了你。”李蓮英說著就神秘兮兮地拍了一下寶音喇嘛肩上的皮褡褳。
寶音喇嘛做了一揖,臉上堆著笑說道:“哪能呢?若是把皇上比做蒼天,你就是我頭上的福星,發了財忘了你的恩,我寶音絕對不是那號人,再說我也沒有那個膽子啊,李大總管的本事北京城內有誰不知?”
“那好。實話告訴你吧,按理說光緒皇帝無嗣,這病本應宮內禦醫診治才是。
清宮內雲集八方名醫,各個都有妙手回春之術。要不是我在西太後麵前為你美言幾句,你算哪一路子的神醫?“李蓮英的奧皮囊裏有使不完的花招兒,見機就想賣”好“,一樁也不錯過。
“皇上他為啥無嗣?是陰虛火旺還是腎虛不存藏龍臥虎的功能?診前先摸個大概,我也好備下一些對症的藥來,免得入了紫禁城有患無備。”
喲,他真是個王八烏龜坐稱盤的家夥兒,竟然不知輕重,自個兒都不知道自己是半斤還是八兩了!你算啥?那紫禁城的大門是為你開的?李蓮英暗裏挪榆了一番寶音喇嘛,然後盯著有些得意忘形的寶音喇嘛說道:“進紫禁城給皇上看病的美夢你也就別做了,我把皇上的病症告訴你就行了。說得白一些,皇上他就是有些無能,配上一些壯陽的藥丸子就好使。這藥嘛藥勁兒得要大一些,能把皇上的精神氣給抖落出來,還怕皇上他無嗣不成?”
這邊給西太後診病,那邊又給皇上他配製壯陽的藥丸子,這可是打鳥兒捎帶粘知了“一舉兩得”的好事兒呀!“紅藥丸”可治西太後的“情”病,那黑藥丸子又可治愈皇上的“無嗣”之症,想不到這男黑女紅的“藥丸”全都派上了大用場。福星高照,真可謂是美事兒成雙之日!寶音喇嘛美夠了,一拍大腿從敬事房的青磚火坑上一躍而起,然後閉著眼睛轉磨了幾圈,最後一邊拍著皮褡褳一邊小聲嘟嚷道:“變,變,變!”說完,他就變戲法似的把手伸進了皮褡褳,使勁兒一抓便掏出了一把“黑藥丸子”,就勢擺在了李蓮英的眼皮子底下說道:“李大總管,啥叫有備無患哪?看見了吧,這就叫有備無患!‘紅藥丸子’你到是見過,可這‘黑藥丸子’你見過嗎?俗話說得好,有陰必有陽,我說是有紅必有黑,紅配黑才諧調。搭配得怎麽樣?我寶音的氣兒不是吹出來的,要是沒有這金剛鑽,我敢攬這瓷器活兒?”
李蓮英如獲至寶,一把抓過了寶音喇嘛手中的那些個“黑藥丸子”,瞪著眼睛看著那些個油黑發亮的“黑藥丸子”,放在鼻子低下一聞,那藥丸子還帶著一股子奇香襲人的味道。
寶音喇嘛用手拍了拍一臉饞相的李蓮英,嘻笑著咬著李蓮英的耳朵戲說道:“李大總管,別聞了,就是全吞下去了你也不中用!”
李蓮英沒惱,他喜還喜不得呢……
不用說,倆人一拍即合,再說下去就是廢話了。褲襠裏放屁,哪有不串通一氣兒的理?
都說李蓮英倚仗著慈禧的權勢膽子大得沒了邊兒,這話看來不假,要不然他也不敢嫁禍於人,把一頂“無能”的帽子扣在了光緒皇帝的頭上,而後又來了一個“移花接木”,而且還真是應了歪打正著的邪理兒。說來也怪,若幹年後的1908年的11月光緒皇帝駕崩,終年38歲的清德宗果真是連一條“龍種”都未曾留下。
對於光緒皇帝無嗣,民間還有一新奇說法:光緒二十五年(1900)八國聯軍攻占北京,慈禧倉皇西逃,因早些時候珍妃就博得了光緒皇帝的歡心,致使光緒皇帝棄之隆裕而不顧,所以慈禧挾持光緒西選時就以“免遭洋人汙辱”為由將珍妃強行扔進了樂壽堂後的水井中,死時年方25歲。珍妃被慈禧慘害的時候,光緒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投進了井裏,看著井壁窄小隻容一人之身的深井,而懾於慈禧的**威的光緒皇帝卻不敢救珍妃出井。珍妃死後,一夜之間光緒的心便隨著珍妃死掉了,從此光緒對女人也就再沒有了歡愛之心,說光緒皇帝無嗣是因傷情、身心殘遭慈禧傷害的結果。
大清王朝滅亡己近90年,在5000年的曆史長河中它隻是一瞬,所以距離人們並不遙遠,而在那個特定年代裏發生的這一幕《蒙古悲劇》又將引出怎樣的世間奇聞呢?隻知道獵場裏又拉開了一張強弓……
五手握“同道堂”大印,慈禧萬事不懼,得到了諭旨的權柄就等於是把個大清江山攥在了手掌心裏。一代聖母皇太後“翻手為雲覆手雨”,把個大清江山攪得混濁一片、時晴時陰的。看她的膽子之大竟敢把光緒皇帝也貶在了腳下,讓皇帝也不得不以仰視的神情、敬怕的眼光看著慈禧的臉子過日子,嗚呼哀哉!原來大清億萬臣民所仰目敬之的皇帝也隻不過是個穿著九四龍袍的華衣囚徒。
一語破的,這皇上當得一點也沒勁!
古代神話中把龍描繪成是一種瞬息萬變,威力無窮,升天潛淵,吞雲吐霧,翻雲覆雨的神物,因而成為原始的圖騰崇拜偶相。古人深信不疑,認為隻有皇帝才是“真龍天子”的化身。“真龍天子”光緒皇帝雖有神威之名,但“皇帝”一詞卻也隻不過是徒有虛名的幌子“名”響罷了。
皇帝既然如此,那麽那爾蘇又能如何呢。
主子膽大,奴才必然要乘勢張揚一番狗膽,借主子的腰壯自己的腰杆子。暫且不說那鬼奴才李蓮英如何,先說那爾蘇和那一肚子花花腸子的寶音喇嘛各自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走進樂壽堂的。
一步,二步,三步……那爾蘇心裏數著步子,每走一步心房就隨著足音劇烈的顫動一次。前麵是一個陷階嗎?是的。以往看似輝煌的樂壽堂正殿大門洞開著,像是黑魆魆的無底深淵。那爾蘇好像被人一步步地逼著走向了早已為他布設好的陷階,每走一步惶恐就會增加一分……突然那爾蘇的腳步急速加快了,他恨不得一步就跨過那道大門,索性摔它個粉身碎骨,有誰願意忍受這心靈的煎熬。
寶音喇嘛盯著突然就加快了腳步的那爾蘇,自己也就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樂壽堂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個財神廟,財神奶奶就是那個西太後,隻要把皮褡褳裏的那些個藥丸子兜售給李蓮英,數不盡的財源就會滾滾而來,隻要有了銀子啥模樣的女人弄不到手?
5點整,比上午李蓮英預定的時間整整晚了一個小時,李蓮英才將那爾蘇和寶音喇嘛領進了樂壽堂。到了樂壽堂西殿外間,李蓮英獨自走進了樂壽堂慈禧的寢室。
“大膽的奴才,說4時,怎麽到了5時連個人影兒也不見?”慈禧劈頭蓋臉地數落著,一臉的不愉快,腳上綴有珍珠串兒的蓮花“寸子”踏得“哢哢”響,一步一個脆音兒。
李蓮英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慈禧之後,撩起馬蹄袖便左右開弓,“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