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與李蓮英的那點事

第一章005

一連打了自己三個耳光,一邊打一邊說道:“奴才該死,奴才……奴才罪該萬死!

奴才按老佛爺所囑去給皇上配藥方去了,所以才晚了一個時辰,請老佛爺饒恕奴才!“

李蓮英裝出一副可憐相兒,謊話連篇又在賣“好”。

慈禧聽完眼睛一亮,眼睛裏的怒火瞬息間就熄滅了,她猛然間回過了身子,然後說道:“起來吧,我何時要你掌嘴了?給皇上的藥方配好了,就是你的功勞。——那個喇嘛醫呢?還不快叫那爾蘇把他帶進來,要我等到幾時才是?”

“奴才還有一事。稟告老佛爺,那喇嘛醫的藥丸子是各種名貴藥材所配製出來的,價錢不菲,您看……您看……”李蓮英抬起頭看著慈禧。

“嗨!不就是幾個銀子嘛!待診完了病由你看著給就是了,你若是從大庫裏掏出100兩,那我就在我的小庫裏給你加300.區區小事兒也要多嘴多舌,虧你還戴著個總管的帽子。——聽著,把喇嘛醫帶進來,診病時我需要清靜,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得入內,等那個喇嘛醫診完病,你就給我把他打發回去。還有我的晚膳定在夜裏9時,好了,你先退下吧。”

都說李蓮英的腦袋聰明,確實不假,洗耳恭聽完畢後,慈禧的一番吩咐就已經一字不漏的印在了他的腦子裏,不僅如此而且還在西太後的吩咐裏領會到了另一番“心意”。李蓮英心說:值!要是一個謊兒就能掙上它個200兩銀子,給我他媽個大臣當我都不幹,一天一屁仨謊兒,我的李府豈不成了銀庫?

繞過樂壽堂的屏風,李蓮英看了一眼那爾蘇,然後托著慢條斯理的娘們腔對寶音喇嘛說道:“喇嘛爺,不得在老佛爺麵前無理,要好生侍候才是,老佛爺她喜歡的是乖巧之人,惹惱了隻要她玉指一揮就能滅了你的九族,你可聽清了?”李蓮英此時的身姿和彼時見了西太後的那副熊樣兒調了個30度,躬著的腰不見了,癟塌塌的肚子卻挺了起來,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

寶音喇嘛驚出了一身冷汗,霎然間,什麽賞銀,什麽貪花不怕生死的嗜好,什麽官運亨通……種種的欲望都被他拋在了腦外,光禿禿的腦殼子裏就隻剩下了一種欲望:隻要活著就行。

目光冷峻的那爾蘇看著左點右擊、明晃暗敲的李蓮英,心裏自然明白,李蓮英指東說西是殺雞給猴看,暗裏使絆子罷了。無奈加無奈,壓抑的引繩驅動著、強製著,迫使那爾蘇咽下了即將蹦出喉嚨的怒氣。不知怎麽的,忍過後他的腦海裏竟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對於一個軀體被鐐銬枯死的人來說,李蓮英使下的這絆子隻不過是個擺設。

那爾蘇站起來隨寶音喇嘛在李蓮英的引見下走進了樂壽堂。入了內,依舊是三拜九叩。寶音喇嘛的魂方才早已經丟在了樂壽堂外,此時跪在慈禧的腳下除了磕頭就是作揖,嚇得哆哆嗦嗦、上牙直打下牙,隻斷斷續續的喚出了一聲“西太後”三個字,然後便像啞巴似的斷了話語。

那爾蘇叩安後,禁不住從內心深處悄然無聲地長歎了一聲,麵對著慈禧,他一直沉默不語。大概理智之門一旦決堤之後,也會像肆意橫行的山洪一樣,狂瀾滌**過後,便漸漸平息為一片汪洋,最終總會歸於平靜。那爾蘇盡可能的使自己平靜了下來,他很清醒……

樂壽堂顯然是陷入了一種今人尷尬的境地。僵持了片刻慈禧看著還在地上連連叩頭的寶音喇嘛,訕笑了一下,然後發話道:“喇嘛醫,平身賜坐,那爾蘇,你也起來吧。”慈禧的聲音滿帶君主之威。

“謝太後……謝太後賜坐……”寶音喇嘛重複了三次之後又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那爾蘇,喇嘛醫昨日診脈己清,況且我昨日聽他講話,看他也是一個兼通蒙漢語的喇嘛醫,你暫且先退下吧,退下後把李蓮英給我叫來。你呢暫且先入樂壽堂東殿等候吩咐就是了。”為了避免再一次陷入尷尬,慈禧很不情願地先讓那爾蘇退下去了。

那爾蘇站了起來,無意與慈禧的目光相視了一下,他不由得急忙轉過了身子,帶著猶如芒刺穿背的感覺垂頭退了下去。

看著那爾蘇轉過了屏風,慈禧才收回了目光,待急匆匆的李蓮英轉過了屏風過到了近前,方才看著喇嘛醫說道:“喇嘛醫,你再把昨日診脈的病案給我重複一遍。”

方才寶音喇嘛隨著慈禧一聲“平身賜坐”的聲音,魂飛膽怯的感覺方才消失,他抬起頭,吭吭哧哧的重複了一遍病案。

中途,李蓮英插話道:“老佛爺,聽喇嘛醫說您身體無甚大病並且聖體尤安,奴才這心也就安穩了許多。”

慈禧付之一笑,但沒有吱聲。

聽李蓮英的口氣,揣摸著慈禧臉上的笑容,寶音喇嘛順情說道:“尊貴的西太後,昨天服藥後可否有心寬體悅之感?”

慈禧明知喇嘛醫這是順水摸魚探實情,可嘴上卻說道:“方服用一日,怎見分曉。”慈禧說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寶音喇嘛見此,隻好收住了嘴巴。“老佛爺,既然一日未果,那就暫且讓喇嘛醫退下再給您開上幾副藥劑,接著再服幾副,您看如何?”李蓮英見慈禧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急忙貼邊補了一句。

“也好,喇嘛醫,你可以退下了。”慈禧也會順勢而下。

慈禧口諭即出,寶音喇嘛隻好灰溜溜地背上皮褡褳隨著李蓮英退出了樂壽堂。

倆人一退出樂壽堂西殿,寶音喇嘛就扯住李蓮英的衣袖說道:“李大總管,你說話怎不算數呢,西太後她怎麽隻字未提給光緒皇上看病的事兒呢?你……”

李蓮英一把將寶音喇嘛推進了敬事房,方才小聲說道:“快住口,休要胡說,皇上他無能畢竟不是一件什麽光彩的事兒,倘若被西太後聽到了,非得揪下了你的腦袋不成!你聽著宮禁之事不得傳與外人,嘴巴不牢靠,性命就難保,記住了,出了頤和園要量體說話才是!”

寶音喇嘛看著李蓮英連唬帶嚇的樣子,可嘴裏還是不由的冒出了一句:“那賞銀一事兒……”

“一兩都不少!”

寶音喇嘛一聽,頓時咧嘴樂了。

李蓮英說話到也算數,帶著寶音喇嘛進了樂壽堂東殿便取出了事先備下的50兩銀子往紅木案子上一拍說道:“開方子,把藥留下,然後嘛,你就可以走了。”李蓮英有些不奈煩了。

寶音喇嘛見到了銀子,比見到了親娘老子還親,隻見他抖動了一下寬大袍袖,然後就取筆狂草一氣,片刻之後用蒙文便洋洋灑灑地開出了一副藥方,最後他掂量著手中藥方對李蓮英說道:“李大總管,還不快去把站在正殿門前的那爾蘇叫來。”

明晃晃的黑漆桌麵映出寶音喇嘛那一張略顯愚蠢的胖臉,看著看著他竟然討厭起自己這張臉來,如果生來就是一張美男子的麵相,西太後她會不會也像看那爾蘇那般多看我兩眼呢?西太後她……。寶音喇嘛正在胡思亂想之時,李蓮英已經帶著那爾蘇走進了殿內,他收起花花腸子,拿起那張藥方並從皮褡褳裏掏出了一包藥,然後用蒙語對那爾蘇說道:“那爾蘇,有了這張藥方子和得到了這副藥,你就等於是萬事具備了。服侍好了西太後,說不準她會賞你一個大臣當當呢,這等美事兒到哪裏去尋?”寶音喇嘛說完,不知是出於妒忌,還是想起了那個竹葉寡婦,說完便拂袖而去,看上去大有一去不歸之意。

其實,寶音喇嘛心裏早就明白了。皇上有病不請宮內禦醫診脈開方,而是由李蓮英向他討取壯陽的藥丸子,這裏麵肯定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私。慈禧服藥要用太監服侍,除太監、宮女之外,外人一律不得靠近慈禧的寢室,既便是慈禧召見王公大臣,按宮規也得要慈禧親臨仁壽殿召見才行。說白了,男人裏除了皇上和極各別的皇親國舅外旁人一律不得入內,這種宮規北京城內有誰不知。

“那爾蘇,你還不快去,去晚了,西太後若是發起了脾氣,我可替你擔待不起。”

李蓮英看著怔怔地站在那裏發呆、手拿藥方猶豫不定的那爾蘇,於是又催促了一遍:“西太後的聖安可是天下的大事兒,你還不快去。”

那爾蘇又遲緩了片刻之後,出了正殿他看著寶音喇嘛漸漸遠去的背影,在頓悟間心裏猛然間就什麽都明白了。

西衝的太陽漸落,彤霞映染西窗。當一輕一重的兩種腳步聲傳進了慈禧的耳畔,她急忙從龍鳳寶座上站了起來,對著盤龍的梳妝鏡顧盼了一番,直到覺得渾身上下處處得體,這才又重新坐在了龍鳳寶座上。

緊隨在那爾蘇身後的李蓮英一進入樂壽堂寢室外間,便急忙越先幾步走進了樂壽堂,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慈禧的麵前說道:“老佛爺,那爾蘇他正在外麵等著呢。”

李蓮英說著便從懷中掏出兩個黃色的布袋放在了慈禧的麵前,接著又說道,“老佛爺,這是喇嘛醫剛剛開出來的藥方子和新配製的藥丸子,是專門用來治陰陽不調的。”

李蓮英說完,喜滋滋地又“恭敬”了一句,“老佛爺,看來皇上他傳嗣有望啦!”

慈禧明白了,她笑了一下,緊接又歎了一口氣說道:“小李子兒,主子的難處想你也知道,你不體諒主子還有誰會體諒主子?雖說宮內太監眾多,可替主子頂事兒的也就隻有你一人,主子不和你訴苦又能和誰去訴苦呢?唉!皇上他若是真的無嗣,等我西歸時,如何……如何去見祖宗喲!”說著說著慈禧竟落了兩滴不知是喜還是悲的眼淚,抹了一把淚,慈禧接著又說道,“小李子兒,喇嘛醫的藥方子我有些信不過,還不讓那爾蘇快點進來給我說得明白些,也省得讓我疑心不定。”

“那爾蘇,老佛爺己兔你跪安請奏,還不快點進來!”李蓮英扯著娘們腔代慈禧發話了。

都說慈禧慣用奴才拒能才,看來這話一點都不假。身邊有那麽一個一點就開竅的鬼奴才李蓮英,確實是事事都省了幾番心思。奴才就是奴才,到啥時也改不了依順主子的秉性,要不怎麽說“奴才見了主子——百依百順”呢。爛肉喂蒼蠅,狗前扔骨頭,貓嘴裏塞魚,李蓮英會的就是投其所好。

見那爾蘇走進來,李蓮英說道:“那爾蘇,我早已吩咐過你了,你要好生服侍老佛爺才是嗬!來,這是老佛爺服用的藥丸子,還是由你先代嚐一副吧,老佛爺的恩德你也該記在心上不是?老佛爺的聖體是頭等大事兒,這樣我才放心。”

那爾蘇看著李蓮英遞上來的那幾粒“黑藥丸子”和一杯淡茶,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看著手中的藥丸子,慈禧直勾勾的目光已經容不得他再猶豫下去了。就著一口淡茶他一口吞了下去……

此時,就是慈禧遞給他一杯置他於死地的毒液,他也得一口飲下去。博王府的存在與覆沒,這一刻隻在屈服容忍和反抗掙紮之間……

慈禧的寢室內芳香四溢,撲朔迷離的燈光發出的亮點在那爾蘇的眼中就猶如跳**著的一團團鬼火,一室清香拂不去陰霾的氤氳氛圍,所有的一切都在強行的扭曲中錯位、變形了。

替慈禧放下了龍鳳**的粉色紗帳,李蓮英就悄悄地溜出了樂壽堂,不合時宜的事兒,他向來不做。

放生節這一天,服侍慈禧太後的太監和宮女們都被李蓮英打發到萬壽山下的昆明湖畔“賞月”去了。主子在裏麵“情獵”的時候,隻有李蓮英這個奴才在樂壽堂的屏風外麵守門。

一些細碎的響聲時高時低的傳進了李蓮英的耳朵裏,倚在方木椅子上的李蓮英不知是出於妒意、還是膽怯,不知何種原因,竟使得他汗如雨下……

10許,麵色蒼白的那爾蘇才走出了慈禧的寢室。一場無辜的浩劫何止是在那爾蘇的身上和心上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傷痕,何止是哀傷的心痛!

雖然隻是短短的的幾個小時,但對於那爾蘇來說卻猶如在煉獄中煎熬了一百年。

當聖潔的情感被慈禧肆意獵取之後,那爾蘇卻欲死都不能。人生中最大的悲哀就這樣隨著“馬撞金鑾”而突如其來的降臨到了那爾蘇的頭上。

幸福的姻緣應像滿月那般美好,更應像十五的明月那般不帶絲缺陷。無疑那爾蘇與鶯哥心中的那一枚圓月已經在今夜破碎了,而且一去不再複反。

那爾蘇一路狂奔打馬歸府,真想把那場夢魘般的惡夢甩在狂奔的馬蹄後麵,遠離開那場離奇怪誕的夢境……

此時,他就像是飄浮在馬背上一樣,心魂如墜五裏霧中,他無法確切的相信剛才的那一幕是情欲之門破堤之後的一場夢境還是真實的放縱。麵對著西太後的媚情和無休無止的糾纏,他是想要盡力的迎合還是想要極力的擺脫?

所有的這一切,他都不記得了。他隻記得用一杯淡茶衝服下了那些小藥丸子之後西太後又“賞”了他一杯“禦含枝”酒,然後他就像是一隻溫順的羔羊一樣被西太後擺到了“情獵”的祭壇之上任人擺布了……幾粒“黑藥丸子”和一杯醉人的“禦含枝”酒使他忘記了所有的一切……

在重新翻開的這一幕“蒙古悲劇”中,人們所不願看到的,也是在預想之中發生的故事就這樣發生了。

蒼天哪!慈禧如此樂壽!

宮苑更深夜靜,蒼涼月色悲鴻。昆明湖煙雨浩渺,萬壽山驚起鬆濤!4月15放生節之夜,星星不亮,月亮不圓。“蒙古悲劇”在蒼涼的夜幕下又拉開了新的一幕。

第八章 枕邊露白——那爾蘇泄露豔史 白福晉顧全大局一春末夏初之後,轉眼己是紅肥綠瘦的盛季。

一場溫潤的細雨過後,掩映在一片嬌翠之中的博王府內,牡丹花紅,夾桃綻粉,茉莉花香的氣味沁人心脾。

這個節令時值百花初綻、綠樹成蔭之季。南邊的淺翠之柳,北邊的濃翳之鬆,從科爾沁草原移植來的野生芍藥花,乳白的花瓣散發著怡然的馨香,與滿庭濃香的榮莉相比,自有它迷人清淡之氣。

這一天,帶著阿穆爾靈圭一清早就走出東跨院的鶯哥,穿行在博王府怡人的景色中,心裏卻有著說不出的煩悶。看著在花叢間與翻飛的蝶兒嬉戲的小阿穆爾靈圭,鶯哥的心就好像突然間被采蜜的蜂兒蜇了一下,緊接著兩行淚水撲簌簌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潸然落下的淚滴顯些打濕了粉嫩的繡花衣衫。

世間上沒無緣無故的憂鬱,都說喜、怒、哀、樂是情感的表白。那爾蘇一早就換上貝勒服乘坐四人抬轎出了博王府,跟鶯哥連個招呼都沒打,隻和金福晉蓮子說是去了舅父那彥圖的府上。現在博王府內除了鶯哥之外,上下老少全是四平八穩,外表看來仍是一片祥和。那麽鶯哥哭泣為著哪一般呢?

自上次那爾蘇與金福晉蓮子爭吵後,連日裏愁眉仍舊未解,還是一副苦悶的老樣子,鶯哥自己勸不過,就搬來了博王府總管金滿倉的媳婦九十靈一塊好言相勸,可還是無濟於事。使出了全身的解數仍不見效,一向溫順的鶯哥有些惱了。這還不算更讓鶯哥難以理解的是,除了正常的值宿外那爾蘇時常會有夜不歸宿的時候。鶯哥問他他就是不說,而且還整夜合衣而臥,背著臉就像躲瘟疫似的躲著她,完全失去了往日溫存的模樣。

昨天夜裏,那爾蘇歸來後就直接悄然無聲地走進了金福晉蓮子的西廂房,一直等待那爾蘇的鶯哥看見了,心裏有些不如意,可惱過了心裏的煩事兒也就自然的全解開了。金福晉蓮子嫁進博王府已經十餘年了,但那爾蘇與蓮子之間無緣份可談,所以蓮子她一直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夫妻間總這麽冷淡下去終歸不是什麽好事兒,更何況說蓮子的身世也夠苦的了。自己苦口婆心的相勸了兩年倆人都未和解,現在眼見著倆個人和解了,也算了卻了自己的一樁心事。

躲在無人的柳綠花紅之處,鶯哥避開了獨自撲蝶的阿穆爾靈圭,沿一排低垂的行柳向後花園的荷塘走去,一路行一路左思右付,最後一愁未解一愁又生。那爾蘇的反常舉止和沉默寡言與往日愛說愛笑的他判若兩人。與蓮子負氣後,生兩天氣也就罷了,哪來的使不完的氣?要負氣到哪一日方才罷休?聯想到那爾蘇幾次無端徹夜不歸,鶯哥心存疑竇,想他是在外麵胡亂鬼混,可鶯哥又確信他不是那種人。

“馬撞金鑾”前,那爾蘇身為乾清門一等侍衛,除了正常的值宿之外,餘下的時間大多是陪伴著鶯哥,夫妻形影相隨或相伴讀書或相互對詩作賦,夫唱婦隨卻也是情趣相投的一對恩愛夫妻。

那爾蘇往日溫文而雅的樣子不見了,就連往日舞刀弄劍的嗜好也不見了,為什麽呢?鶯哥越想心越亂,最後方才下了決心:等那爾蘇回來了,就是撬開他的嘴我也要讓他道個明白。

“咚”的一聲,鶯哥腳下的一塊石頭落入了荷塘,噴濺的水花四溢,驚得半塘荷葉抖動不安。人一惱怨氣往往衝著腳下生,她心一煩腳下的石頭就成了她泄氣的下腳石。

鶯哥看著抖動不止的荷叱,捂著鑽心疼痛的腳尖,轉眼又破涕為笑了,一塊沒長心沒長肺的石頭知道什麽?它知道愁還是知道苦?拿它使氣有什麽用?唉!人若是像石頭一樣無心無肺的就好了,什麽也不想也省得煩也省得惱,鶯哥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眼淚就又湧出了眼窩……

這惱人苦悶和誰去說呢?那爾蘇禍端乍起時,婆婆達福晉差一點就急瘋了,笑容才露幾日,跟她說了怕是又是一場急火,公公伯王也是如此。和蓮子去說吧,蓮子說不準還會吐出一串難聽的話,讓人吞不下又吐不出,窩在喉嚨裏隻有讓人難受的份兒。金滿倉的媳婦九十靈到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可家醜不外揚,這事兒畢竟不是一件什麽體麵的事兒。

鶯哥的母親早己經故去了,父親白音倉老先生就住在博王府後花園的白色書屋裏。父親年事己高和父親去說,她還是有些於心不忍。博王府上下七八十號人,可鶯哥積怨了多日的苦悶和誰去說呢?鶯哥看了一眼父親的白色書屋,順原路找到了正在花叢裏玩要的阿穆爾靈圭,然後又回到了東跨院。

進了月亮門,鶯哥喚來了阿穆爾靈圭的乳母香梨,把兒子交給了香梨之後,正想要回到東廂房,不巧正與迎麵走來的蓮子撞了個正著。

蓮子攔住了愁眉不展的鶯哥說道:“鶯哥妹妹,是誰惹你不高興了?該不為了那爾蘇昨天夜裏進了我的西廂房你才一臉不快吧?”

鶯哥見蓮子一臉疑問,而且臉上還酸溜溜的,幹是答話道:“蓮子姐姐,你看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好言相勸了幾年,你們兩個人能有今天,我也替你們高興,這東跨院裏若是再添個一男半女,阿穆爾靈圭也就有伴了。”

蓮子聽了似乎有些不信,正想再問幾句,就見阿穆爾靈圭的乳母香梨出來對鶯哥說道:“白福晉,阿穆爾靈圭他在找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鶯哥知道香梨是想要替她解圍,於是和蓮子打過了一聲招呼,接著就邁進香梨的寢室。

金福晉掃了一眼鶯哥,叫過自己的使喚丫頭柳翠,指桑罵槐的又數落了幾句,也就自討沒趣的回到西廂房。

二這一天,那爾蘇一清早出了博王府避開了鶯哥說是去了舅父那彥圖的府上,這事兒別人不清楚,隻有四個抬轎的轎夫最清楚不過了。話說四個轎夫出了博王府就在那爾蘇的吩咐下直奔雍和宮去了,根本就沒去舅父那彥圖的府上。

自從慈禧“情獵”得逞的那一天,那爾蘇就對寶音喇嘛懷恨在心。四個轎夫抬著轎子將至雍和宮,那爾蘇就挑簾拉住了轎子,讓四個轎夫在距離雍和宮一裏之外的小巷深處等著,而自己卻步行到了雍和宮。

雍和宮第一進院落執守宮門的班迪小喇嘛見過那爾蘇,一來生二來熟,這次見了那爾蘇便主動走過來說道:“那爾蘇貝勒,您又是為寶音喇嘛而來吧?”

“正是。”那爾蘇回答時顯得很平靜,可兩隻手卻不由自主的攥緊了。

“勞您一路辛苦,他夜裏就一直未歸。”年輕的小喇嘛似乎覺得很遺憾。

“他去了哪裏?”那爾蘇一臉的急切。

“我說不清他去了哪裏,他常常夜不歸宮……”

那爾蘇一聽,心裏頓時涼了半截。對寶音喇嘛這等害蟲,那爾蘇早就想找機會和他算上一筆總賬,恨不得一刀子要了他的命。

和年輕的小喇嘛道了別,那爾蘇帶著一絲未解的恨意回到博王府,一跨進月亮門,他就聽蓮子的使喚丫頭柳翠迎麵說道:“大少爺好,你回來了就好了,金福晉她……”

那爾蘇一驚,急忙插話道:“蓮子她是不是又和鶯哥吵嘴了?”

柳翠回話道:“若不是香梨姐姐她從中攔了一下,金福晉她肯定又要找茬吵個不休……”

“快跟我說,蓮子她都說了些什麽?”那爾蘇真的著急了。

柳翠紅著臉吱吱唔唔道:“金福晉她……她說,她說……她說……哎呀!大少爺,金福晉說的話我學不來,還是你自己親自去問她好了,不過,大少爺可千萬別說是我和你學的舌,要不然她又該拿我當泄氣筒了。”

唉,昨天夜裏就不該去什麽蓮子的西廂房。一時間那爾蘇心裏非常愧疚。聽快人快語的丫環柳翠說完,那爾蘇抬腿就邁進了東跨院。看著鶯哥所居的東廂房,他猶豫了再三之後覺得還是無顏再見鶯哥,於是使沿著青磚甬道去了奶奶烏氏的居所。

進了奶奶烏氏的寢室給奶奶問過安又心不在焉的陪著奶奶閑聊了半刻,時辰就己經到了午時。那爾蘇在奶奶的寢室裏吃過了午飯,推了飯碗便倒在奶奶的床鋪上一頭睡了過去。顯然他是在有意回避著鶯哥。

昨天夜裏他合衣躺在金福晉蓮子寢室的外間,心裏想的卻是白福晉鶯哥。見了鶯哥別扭,不見心裏又放不下她。如果把自己被慈禧“情獵”一事告訴了鶯哥,又怕她傷心不過,這真教他左右為難。也許是心靈的煎熬過於沉重,讓那爾蘇承載不起,所以日子對於他來說總是那麽漫長,而且還浸透著無法釋然的無奈。

昨天夜裏,他聽到了蓮子披衣下地的聲音,帶著有些惶惶不安的心情,他急忙閉上了眼睛。

人和動物是另類。人之所以比動物高貴,是因為人有著較高的思維辯理能力。

如果說情感是人與動物的區分之一,那麽人的高貴之處就在於人是有選擇的選擇了愛與不愛的情感,而不是像動物那樣盲動。然而從女人是弱者的角度來看,那爾蘇同情一個像蓮子這樣嫁了男人而又得不到男人所愛的女人,他必竟是善良的。

所以每當遇到蓮子滋事製造事端時他總是避開了事,盡量以寬容大度忍之。但從感情的角度來說,他又憎恨一個不被自己真實的情感所容納,隻在名份上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女人。他拒絕和這樣的女人合而為一並且成為血液共通的一體之身。他和蓮子的關係亦是如此。

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清,與名副其實的金福晉蓮子成親後,他是怎麽在這種相互矛盾的關係中度過了這十餘載春秋。當蓮子由裏向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猛然間他的心又好像有所釋然,些許的惶然與不安也就隨著心情雲消霧散了。麵對著走過來的蓮子,他有能力維護自己的情感不受外界的侵害,畢竟與手握強弓的慈禧相比,蓮子隻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嬌弱女子。

那爾蘇與金福晉蓮子各居的裏外間僅此一門之隔,裏間蓮子的腳步聲時輕時重、忽遠忽近,反反複複的過去後又悄然無聲了,夜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岑寂。

有時候男人和女人的緣份就是這樣,緣份深的萬重高山擋不住,緣份淺的卻是一個心隔成兩半山,你看我我看你,但老死不相往來。

這天夜裏,他坐在蓮子寢室外間的床鋪上看著對麵窗子上鶯哥讀書的剪影。那影子多近,近得似乎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她,可剛剛從頤和園打馬歸來的他卻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不敢走近鶯哥。

博王府內,因為一場“情獵”,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就這樣被一種叫做“命運”

的東西整整的捉弄了一夜,當然最受捉弄的還是金福晉蓮子。

住在西廂房內的蓮子在十年被人廢置的感覺裏,心裏早已冷成了一團冰,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在精神上早已經失去了一個女人與生俱來的那種對男人所特有的依附性,並且在抱怨命運對她不夠公平的同時她開始憎恨一切。她偶而也有心熱的時候,那麽這唯一的熱望就是希望自己的身邊能有二個孩子來打消她無比寂寞的生活。

她依稀的記得,十餘年前的那個秋天的洞房花燭之夜,當她以新婚女子少有的平靜心態等到那爾蘇掀開那頂具有神秘色彩的紅蓋頭時,那一刻她的心頓然間就變得狂熱起來。眼前的那爾蘇是那樣的英俊,和所有的新婚女子初見年輕美貌的郎君一樣她心裏緊張起來,直到真切的看清了那爾蘇英俊的麵龐,她的心才好像活了起來。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的整個靈魂都被那爾蘇攫住了……帶著新娘必有羞澀之情,她在那爾蘇的麵前低下了一雙羈騖不馴的眼睛,片刻之後,當她抬起頭時她呆了。當兩個人的目光再一次相撞時,她看清了那爾蘇微頜的一道淺笑隻是出於一種淡雅的禮儀,僅僅是出於禮貌的溫文而雅的一笑。她很敏感,那爾蘇淺淺一笑的雙眸裏並沒有期待的火焰,相反卻蓄著兩塊冰點。

事情正如蓮子所料到的那樣,在象征著女性童貞與純潔結束的那個晚上,當那爾蘇轉身離去時,她一個人擁著繡有龍鳳呈祥的大紅緞被躺在寬大空落的婚**,在被人冷落的感覺裏,淚也隨著那幾盞搖曳著的點點紅燭流盡了。

就在她與那爾蘇成婚後的第二年金秋十月,博王府內的東跨院內又多了一個俊秀無比的女子——白福晉鶯哥,從此後透過西宮,她就會常常看到那爾蘇和鶯哥恩愛的影子,一次一次的,她的心也就徹底的冷了下來。

盡管她麵對眼前的現實不甚滿意,但做為一個舊時的女性,她沒有權力去阻止自己的男人去討另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既是身為公主格格也不行,更何況說她自己本身就不具有公主格格的尊貴之感。從此她才真正終於明白了自己被那爾蘇棄置的原因。

十餘年後的又一夜那爾蘇與金福晉蓮子這一對老死不相往來的夫妻又同居在一簷之下,又重新演繹了十餘年前新婚之夜各居一室的那一幕,這不能不讓蓮子心裏產生種種猜測,可蓮子在千萬個“為什麽”的問號裏還是說不清這是為什麽。倆人的心隔閡得太久了,她真的摸不清那爾蘇的心思了。昨天夜裏蓮子就在這種猶豫不定中反反複複的琢磨著、品味著。回想起十餘年自己的處境就好像品味著一枚青澀的苦果。品著品著,由來已久的積怨就一齊拱上了心頭,可轉念一想;吵有什麽用,到不如裝出個樣子給鶯哥看看,讓她知道我蓮子也是一個女人。想過了,蓮子被人遺棄的感覺雖說仍是揮磨不去,不過她多多少少的產生了一絲得意。

那爾蘇一清早出了博王府之後,蓮子見了鶯哥自然是要虛張一下自己的聲勢,卻不料鶯哥不但沒有和她吵嘴,反倒借助香梨的話躲進了香梨的寢室裏。漸漸的她肚子裏鼓漲漲的火氣也就一點點的消了下去……

三天色暗了下來,一直躲在奶奶烏氏寢室裏的那爾蘇這才回到了東跨院。在**躺了一個下午的鶯哥見那爾蘇回來了,急忙坐起來,心裏一委屈淚就落了下來。她抬起幽怨的眼睛,扯住呆立在身邊的那爾蘇拉他坐下,問道:“金福晉的使喚丫頭說你一早就去了舅父的府上,你怎麽到現在才回來?”

正說著,鶯哥的貼身丫環海棠帶著兩個仆人把晚飯端了上來,那爾蘇見狀所問非所答的對鶯哥說道:“鶯哥,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去把阿穆爾靈圭接過來一塊吃……”

那爾蘇說著就出了寢室的門。

一家三口又坐到了一起,飯桌上那爾蘇和鶯哥誰也不說話,隻有小阿穆爾靈圭眉飛色舞的講述著早晨在後花園裏撲蝶的趣聞,見兒子高興得喋喋不休,那爾蘇隻是偶爾擠出一絲笑容。

一直察言觀色的鶯哥見那爾蘇笑得很勉強,當著兒子的麵也隻能是偶而露出一點笑容,盡量讓自己顯得隨和一些。

吃過了飯,鶯哥抱起阿穆爾靈圭,離開飯桌回頭說道:“那爾蘇,吃過了飯,你先別急著走,我有話要問你。”鶯哥說完就牽著兒子甩頭出了房門。

什麽事兒都一樣,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獨坐在八仙桌旁邊的那爾蘇心想:這一回算是完了,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麽被人打散了……鶯哥若是盤問我昨夜為何夜不歸府,我怎麽說呢?想著想著他就不由得站了起來,取過放在香檀木櫃上的銀酒壺,索性將裏麵的酒喝了個底朝天,看上去大有不醉不罷之勢……一個趔趄過後,邁著騰雲駕霧般醉步的那爾蘇便踉踉蹌蹌地一頭撞開了寢室的門……

把阿穆爾靈圭送到乳母香梨的房裏,鶯哥便急匆匆的返回了東廂房。一進門她就聞到了一股衝人的酒氣。那爾蘇又在借酒消消愁了?三步並做兩步,她拉開腳步就奔進了裏間。

看著蒙頭哽咽悲哭的那爾蘇,傾刻間一種不祥的預兆就襲上了她的心頭;男兒有淚不輕彈,為什麽?……漫天的迷團在閃念間一掠而過之後,鶯哥的心就像碎了一般。她撲過去抱住那爾蘇,一時間兩個淚人撲抱成了一團……

“鶯哥,我……我……我做出了……做出了對不起你的事,一個喇嘛醫太壞,一個西太後太**,西太後她……她……她……”

“她要你……她要你怎樣?”在極端惶恐的想象中鶯哥一躍而起。

“西太後她……她迫使我與她……她……”在酒後的猝然崩潰中,那爾蘇終於合盤說出了被慈禧“情獵”的實情,道出了“馬撞金鑾”後所引發出的種種經過、種種苦悶、種種彷徨……

鶯哥的目光呆鈍了,精神恍惚了,霎然間握著那爾蘇的手就象被雷電擊了似的縮了回來,在駭然的一刻間她什麽都明白了。

她的臉蒼白如紙,筋疲力盡的樣子就好像和某種不可抵禦的力量拚搏過,顯得是那樣的無力。

鶯哥的心被一股寒氣抽得劇疼起來,良久,良久……

一股股的淚水順著她冰冷的臉頰滾滾而落,這淚水不僅僅是無色的淚珠,它還摻雜著從一顆破碎的心裏流淌出來的汩汩血液,那是血與淚的交融……

在意想不到的事端中,漸漸地她的雙膝癱軟如泥,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憂傷,一陣頭暈目眩之後,眼前一片黑檬的鶯哥就癱倒在了早已沉沉昏睡的那爾蘇身邊。

當一個柔弱普通的女子麵對著腳踏大清江山手攬大清朝政的西太後,當一個身無後盾的賢良女子自知抵不過不可一世的西太後,又有誰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在雙膝癱軟的那一刻,鶯哥就已經無力反抗了,她甚至想到了死。的確在眼前一片暈眩的那一刻,她體驗到了一種如墜萬丈深淵那般的劇疼之感,那一刻她的心仿佛已經脫離開了她息息尚存的生命,落入魔鬼的傾盆血口裏……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在一種萬劫不複的夢魘中逐漸醒來,直到無力的睜開雙眼。

依在那爾蘇溫熱的軀體旁,守著靜夜屏聽著那爾蘇急促的呼吸聲,鶯哥如墜五裏霧中的渙散神誌方才漸漸地回攏了。

看著麵容清臒的那爾蘇,一種母性的憐愛之情從鶯哥的內心深處油然而生。

此時萬籟俱寂的深夜,在博王府東跨院內的東廂房裏,無聲的暗夜中,在一股無法抗拒的暗流之處,正流淌著一個女人用心靈訴說的安撫和感動:不!這不是他的過錯,他也是迫不得已呀。為了暫緩博王府不被巨蟒吞噬、傾巢覆沒,那爾蘇他這是在忍辱負重獨擔苦難之舟嗬!當一個欲死都不能的人在死神的風尖浪底中不知何去何從時,隻有安撫才能喚回他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氣,此時的他比任何的時候都更需要安撫。

當這種無聲的訴說流逝之後,鶯哥緊緊地抱住了沉睡不醒的那爾蘇。像懷抱著初生的乳兒一般,她輕輕地拍打著那爾蘇略顯瘦俏的雙肩。“馬撞金鑾”之後,那爾蘇明顯的瘦了許多。她責備著自己,責備自己是如此的粗心,懊悔自己錯怪了那爾蘇。

和往日一樣,她是如此那般的愛戀著眼前的那爾蘇,同6歲的阿穆爾靈圭一樣,他是她生命中流淌著的一條亙古不變的溫河。雖然他對她隱瞞了許久;雖然他用善良的謊言欺騙了她,但在謊言的背後卻蘊含著一種催人淚下的感動。雖然他的軀體己被強人所擄,但在他酒後所吐露出的那一腔肺腑之言裏,她真切的感受到了,他的靈魂是屬於她的。

她確信他將他的全部情感都依皈給了她。

那爾蘇酒後吐露真言,掀開了鶯哥無法想象的那一幕,待震驚、惶恐、悲憤、憂傷都如實的一一走過之後,鶯哥的心裏又複生出了一種淒婉而又美麗的心情,盡管這種心情中充滿著無限的抑鬱憂傷,惶恐和悲憤仍舊揮之不去,而她更深的則感到:夫妻本是同林鳥,那爾蘇苦難當頭之時,她要用她柔弱的雙肩盡力去為他擔當一份苦難。

苦難夫妻不易離。夜半,濃雲驟起,不知是命運的安排還是一種巧合。望著窗外低沉的濃雲,鶯哥也說不清,天空為什麽也要跟著落淚。

一道雲帛劃破天空,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炸破天庭的沉悶雷聲,“轟隆隆”幾聲巨響之後,“呼啦啦”的悍風便肆無忌憚地狂亂大做起來,任意妄為的搖晃著窗外的寂寞梧桐。

銅盆般大的葉片傾刻間便被狂風驟雨剝奪了它原本綠色的生機,遠離了它賴以生存的軀幹……

天色大變,不祥之兆再一次襲上了鶯哥的心頭。

這天夜裏,博王府內的一對苦難夫妻在“嘩啦啦”的傾盆大雨中互借著從體內深處散發出來的熱能,相互依偎著度過了這個漫長的昏暗之夜……

四一夜狂雨過後,昏沉入睡的那爾蘇才睜開了眼睛,他所不願意看到的早晨還是遁著時間的隧道過早的來臨了。看著蜷縮在自己懷中疲倦入睡的鶯哥他的眼角濕潤了。隔著衣服他依然能夠感受得到妻子溫熱的體溫。理著鶯哥有些散亂的發絲,他禁不住愛憐地輕輕吻了一下鶯哥。鶯哥動了一下,他急忙又閉上了眼睛。他在揣揣不安中等待著,他不記得他自己昨天酒後都說了些什麽,隻記得在酒魔入膛的時候他有一種剜心裂肺般的疼痛。

我都說了些什麽?那爾蘇隱隱約約地記起來了,昨天夜裏他好像把心摳了出來,甚至連同積鬱了多時的苦悶、仿惶、不安全部從一顆劇疼的心裏挖了出來,甩進了黑黝黝的夜色裏……

一隻柔軟溫熱的手掌撫在了他寬闊的額頭上,輕輕地摩挲著、摩挲著。在掌心傳遞出的那份溫柔裏,這無言的愛撫使他淚眼模糊。

閉著眼睛他依然能夠感受得出,此時正有一雙明亮溫情的眼睛在注視著他、端詳著他。那一雙碧波**漾的眼睛含著清澈的秀水,讓他永世都難以忘懷。眼角的淚被鶯哥揩去又複出。

他又聽到了他的耳畔邊傳來了一個女人細弱溫柔的輕聲呼喚,那是一種女性固有的母性之音,是那麽的親切、熟悉。滾燙的熱淚再一次從那爾蘇緊閉的雙眼中奔湧而出,一顆冰冷的心傾刻間在一種讓人顫栗的溫情中觸化了。

“青鬆,青鬆。”鶯哥一低一高的輕聲呼喚,聲聲透著熱切的企盼,每一聲都含著不盡的撫慰。她在喚著那爾蘇的乳名,輕風般柔和的聲音就猶如呼喚著睡夢中的乳兒。

十載春秋共浴愛河,在鴛鴦般交頸同遊的相伴中,他不曾聽過鶯哥如此這般親切的呼喚過自己的乳名。

他隻記得這親切的稱呼來自於遙遠的童年,它,是那麽久遠,又是那麽的感人。

這呼喚來自於他童年時代的母親,來自於父親以及祖父僧格林沁和奶奶烏氏,然而,這乳名早己被他封存在26年以前的記憶裏了。

26年前,他剛剛年滿5歲,彈指一揮間,如今已經年滿31歲的那爾蘇再一次聽到這親切的乳名,並且它不是來自於久遠的回憶,而是出自於鶯哥甜潤的口中,此時的他怎能不熱淚聚滿心頭!

任由著鶯哥輕柔的摩擎著他的額頭,一任千縷和風,萬縷掌柔由額頭掠過,拂向他年輕的驪發。

任由著鶯哥撲簌而下的淚水點點滴滴打落在他潮濕的臉上,一任一股甘泉、兩道秀水滑向他傾聽的耳畔……

任由著,任由著鶯哥的輕聲呼喚牽引著他重遊少小的時光。此時,那爾蘇的兩道淚水和鶯哥的兩道淚水已經合而為一,這合而為一的淚水皆是來自情感的最深之處,來自於靈魂。

在盈滿熱淚的回憶裏,那爾蘇記得:年小時他與鶯哥同堂讀書五載,共讀《四書五經》,共誦《唐宋古詩》,共同尊崇“至聖先師”孔子。他還記得他們一道揮豪潑灑丹青筆墨,共學倫理道德《三字經》,比齊共進、比藝比德的五載中,他隻記得和鶯哥提起過一次這乳名的來曆。

他清晰的記得,那一年早已被封為輔國公的他己年滿12歲,而鶯哥則年滿8歲。

有一次,他帶著隻有8歲的鶯哥一路奔跑一路嬉戲,連蹦帶跳地跑進了有著童話般仙境的博王府後花園,在5月的正陽下在猶如灑落一地點點珍珠的鬆林中,他倚著一株蒼翠欲滴的小鬆樹,用童話般的語言為鶯哥講述了這乳名青鬆的來曆:相傳,在很遙遠的古代,無垠的宇宙便以白雲為界,分割為兩個世界,白雲上麵是天堂,白雲下麵就是人間。據傳那時的人間有四季長流之水,卻沒有四季長青之樹。有一年由白雲娘子做媒,地皇的兒子萬古王子與天皇的女兒長青仙子喜結天地良緣。

長青仙子踩著做媒的白雲娘子,載著華貴無比的嫁妝下嫁人間的那一天,時值冬末春藤淡落之季。長青仙子站在一片白雲之上,鳥瞰人間壯麗山河,人間萬物皆美,隻是俊秀的重山萬嶺少了那麽一件綠色的飾衣。

於是長青仙子請求媒娘白雲載著她和她的陪嫁又重返天宮,跪在天皇的腳下說道:“父皇,既然您賜我長青之名,那就該還我長青之美。華貴無比的嫁妝女兒不要了,女兒隻求一捧長青之鬆的種子。父皇,人間俊秀的山川若是在冬季時也能披上一件綠色的衣服,那該有多好呀!”

天皇被女兒長青仙子摯愛人間的心情所打動,於是便送給了長青仙子一捧天宮的稀有珍物——青鬆之種。後來長青仙子手捧心愛的寶物,踩著白雲娘子又重返了人間,一路行一路撒,等初春降!臨人間與萬古王子喜結良緣的那一天,人間俊秀的山河果真就披上了一件綠色的新衣。從此人間便取萬古王子和長青仙子之名,把青鬆叫做萬古長青之樹了。

那爾蘇記得,當他給鶯哥講完這段童話故事的時候,鶯哥睜著一對明亮如泓般的眼睛,仰臉看著他身後倚著的那一棵嫩鬆,花兒一樣美麗的麵容上灑滿了五彩斑斕的亮點兒,一臉燦爛,猶如繁星。末了,8歲的鶯哥帶著一臉的童真稚氣問他:“那爾蘇哥哥,前幾日我和阿爸到花園來遊玩兒,阿爸他就指著這些鬆樹對我說,青鬆是春天的影子,是欣欣向榮的象征。那爾蘇哥哥,你說我阿爸他說得對嗎?”

他回答:“當然對了,博王府內就數你的阿爸白音合老師的學問最高,他說的肯定沒有錯!”他說得非常肯定。那時白音倉老師所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會帶著一種崇敬的心理深信不疑。8歲的鶯哥轉動著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環視著鬆林,片刻後她轉過了頭,眨動明眸,然後似乎是略有所悟的對他說道:“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乳名為什麽叫青鬆了。”“為什麽?你說說看。”鶯哥眨眼一笑說道:“那天,阿爸他還對我說,這後花園裏的滿園樹木,就數鬆樹的品行最好,冬天下雪的時候,就數它不怕冷,總是那麽綠油油的。所以,你的阿爸才給你起了這青鬆的乳名,那爾蘇哥哥你說我說得對嗎?”鶯哥仰著臉,一臉的認真。

這乳名青鬆的來曆,其實當年的鶯哥隻清對了一半,可他還是鬼使神差般的順應了鶯哥的意願使勁的點頭讚可了。

憶起當年,他對待8歲的鶯哥就像對待自己的同胞小妹妹一樣,處處都表現出一個大哥哥式的寬宏與大度。的確在白音倉老師所教授的《三字經》裏,12的那爾蘇就已經悟出了許多做人的道理。

其實這乳名青鬆的來曆得推溯到鹹豐九年(1859)才能推本溯源尋到它真正的由來。

鹹豐九年,那爾蘇在第二次鴉片戰爭的隆隆炮聲中降臨人世,出生之時正值三月初一,正是清明節的頭一天。當時那爾蘇的爺爺僧格林沁正率領哲裏木、昭烏達、卓索圖三盟的蒙古騎兵,經京、津駐守大沽口抗擊英法聯軍,當得知長子伯顏訥謨祜得子,僧格林沁當著長子派來的信使,隻說了一句:我的長孫乳名就叫做青鬆了!

事後,主張繼續反攻英法聯軍,把洋鬼子趕出大清的僧格林沁,後被一些膽小主和派大臣彈劾他抗擊英法聯軍因而得罪了外國人。就在那一年,躲避在承德熱河行宮裏的鹹豐皇帝諭旨,革去了僧格林沁的職爵,就此才回到僧王府的僧格林沁這才說出了這乳名青鬆的含意。僧格林沁說:青鬆本性剛直,自古就有淩風傲骨之氣,青鬆葉繁枝茂,自古就有繁榮昌盛之意,我的子孫就應該像他的爺爺一樣在洋鬼子的麵前就應該挺出個青鬆般的傲骨來,給皇上跪著行,革去官爵也無所謂,但讓我給洋鬼子低頭說好話我不幹!

那爾蘇的乳名一直延用到6歲,直到伯王從喀刺沁請來了私塾教師白音倉先生,方才由爺爺僧格林沁將青鬆二字蒙譯成“那爾蘇”,語音變了但含意依然未改。

遙遠的回憶如風馳電掣般在閃念間流逝過後,那爾蘇猛然間睜開了眼睛,將臉上掛著淚珠的鶯哥一把摟入懷中,倆人緊緊地摟抱著任由著淚水像涓涓溪水般流落,不知是喜是悲。

那爾蘇終於記起來了,在北京城的博王府內,他的心底深處還隱藏著屬於自己的一方樂土。

東跨院內隻要有鶯哥流動的影子,就永遠有太陽般的照徹,他的鶯哥永遠都會給予他一種月亮般永恒的情愛。

宛如一株即將枯死的青藤得到了一場雨露的恩澤,那爾蘇的心漸漸的浮生出了一層淡淡的新綠,淺淺的覆蓋住了他昨日的愁苦,鶯哥的慰藉就像溫暖的河流,滌**著他的靈魂,療治他的創傷。

他記起來了,在博王府內,有他六歲的兒子阿穆爾靈圭,有生他養他的雙親,有待他思重如山的老奶奶,還有他的同胞手足……

親情,可以驅走死神的魔影。

親情,可以拉住生命的長鏈。

這種時刻,任何的語言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內疚的話語也隻不過猶如蜻蜓點水般似的輕浮,那爾蘇什麽也沒有說,隻是將鶯哥緊緊地摟在懷中。

一夜風雨過後,狂風暴雨洗刷過的天空又露出了湛藍之色,當太陽爬上梧桐樹樹梢的時候,躲藏了一夜的百靈鳥也飛上樹梢唱起歌來。

落滿梧桐葉的庭院,青磚地上雨痕依舊。當金福晉蓮子起床的時候,隔著西雷她看到東廂房內白福晉鶯哥正在悉心照料父子二人吃飯的影子,看著一家三口人團坐一起的情形,她又不由得長歎了一聲。大概像蓮子這樣的女人永遠都不會懂得婚姻之舟的舵應由夫妻雙方共撐。

“蒙古悲劇”悲中含情,但情裏浸透著淚水。當著那爾蘇的麵,鶯哥除了一往情深給予他一片溫情之外,她的心裏還隱藏著一股無言的憤懣。

多情的鶯哥暫且把一腔憤懣壓在心底,忿然讀史,一一評說兩太後(莊太後、西太後),預知詳情,“評說太後”一戲中,鶯哥如何硯台落淚書不平。

第九章 評說太後——傷情中忿然讀史 兩太後一一評說一天連連陰了幾日仍是不肯放晴。

惱人的細雨漸漸瀝瀝一直下個不停,博王府東跨院的無井下,一方青磚凹池早已生出了一層厚厚的青苔。爬上遊廊頂端的青藤葉裏夾裹著一串串懸垂的花穗,紫色的花穗在風中招搖著,花瓣撒落一地。晚飯過後,天己見黑。去頤和園當值的那爾蘇也該回來了,怎麽到現在連個人影兒都不見?站在遊廊下避雨的鶯哥看著月亮門,眉頭不由得就皺了起來。

她仰頭看看天井上方的天空,紛紛細雨激起的濃濃霧靄迷濛一片,籠罩在博王府的上空。何時才能見晴?攢眉千度又有何用?踏著一地落花,鶯哥轉身走進了金福晉的西廂房。

“那爾蘇還沒回來?”鶯哥一進門,蓮子便開口問道。

“還沒有。”鶯哥搖著頭,一臉的無奈。

蓮子見了,勸說道:“嗨!別跟他們男人上火,誰離了男人不也得一樣活著不是?”蓮子一臉無所謂。見鶯哥倚著門不進屋,蓮子急忙抻開盤膝的雙腿,趿拉著鞋下地上前拉了一把鶯哥說道:“還愣在這兒幹嘛?還不快點進屋坐下。”蓮子說完就帶著極不自然的表情訕笑了一下。前不久那爾蘇夜裏進了她的寢室,可倆個人是各居一室,各想各的事兒,所以她才要借故找鶯哥的茬兒。那次鶯哥不但沒有和她計較,反到是仍以大為尊,和往常一樣總是敬她三分。她嘴上雖然沒有表示什麽,可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近日裏她自己也反思過,也許自己就不該那樣對待鶯哥,那爾蘇冷淡自己又不完全是鶯哥的過錯,做事總得要有一些分寸才是。

待鶯哥坐下了,蓮子徹了一杯香茶,然後遞給鶯哥說道:“鶯哥妹妹,我看你這段時間有些不對勁兒,總是無精打采、六神無主似的,啥大不了的事兒,總是愁眉苦臉的?”

“沒什麽,就是近來總覺得渾身上下無力。”鶯哥佯裝無事。

“啊?該不是又有了吧?”蓮子間完了,心裏不由得就又泛起了一絲苦澀。

鶯哥苦笑了一下說道:“看你,扯到哪兒去了。”

蓮子歎了一口氣說道:“鶯哥妹妹,看你有多好,大福大貴地生下了一個兒子,哪像我一輩子都沒有這等福份。”蓮子說完眼角不由得濕潤了。

西廂房裏寂靜無聲,隻有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思忖了片刻,鶯哥抬起頭說道:“蓮子姐姐,你的心思我明白,可那爾蘇他……"”別在我麵前提他,我們倆大概是天生的冤家,他心裏沒我我自然也就低看他三分。鶯哥妹妹,你的心思我也明白,難得你一片好心,可那爾蘇他……“蓮子說著拍了一下大腿,看著佛龕扭轉了話茬接著又說道:”唉,可話又說回來,那孩子能從天上掉下來嗎?我整日間偷偷摸摸的燒香拜佛就是為了求個一男半女的,可有什麽用呢?大慈大悲的菩薩總不能無源無故地就往我懷裏揣下個活生生的肉胎吧?“蓮子說著兩腳就落了地,到了臥在牆洞裏的佛龕前,拔下了一把正在燃燒著的貢香就甩在了地上。

鶯哥追過去,把蓮子攔在一旁護住佛龕,然後又重新點燃了一束貢香恭恭敬敬地擺在了佛龕前,奚落道:“看你,說風就是雨,好好的一個佛龕,說不供就不供了。這幾天我也想去雍和宮去請上一尊呢。”

“鶯哥妹妹,我從沒見過你去佛堂燒過香拜過佛,怎麽突然間你又想起拜佛來了?”蓮子一臉的疑問。

鶯哥眼睛盯著佛龕說道:“拜總比不拜要好,許個願,求個平安,心裏也好有個寄托,和凡人不能說的話,和菩薩說總該可以吧?”

蓮子苦巴巴的笑了一下,然後說道:“說來也是,我有話和誰說去,還不是麵對著這尊佛說嗎?婆婆她到是心地寬厚的人,可她明知我和那爾蘇不和睦,所以也就不好再提起這些惱人的事情給她聽。你也知道咱們府上的大佛堂我是向來不去的,若是當著婆婆的麵拜,那豈不是光著屁股打燈籠自己獻自己的醜?”蓮子的話雖然有些齷齪,但卻道出了實情。

鶯哥無奈的笑了一下說道:“對著佛說話,總比有話沒處說要好。蓮子姐姐,要是覺得日子過得憋悶了,就時常到我屋裏坐一坐,倆人一塊說說話,這日子也就好打發了。”

“那爾蘇對你知冷知熱,再說你身邊還有阿穆爾靈圭,日子總比我好打發多了,說實話看見你和阿穆爾靈圭在一起我這心裏就眼熱,這孩子也不知怎麽那樣像那爾蘇,就像是一個模子裏脫出來似的,那眉毛、那眼神……”

“蓮子姐姐,你若是覺得身邊有個孩子好,那我就把阿穆爾靈圭送到你這裏來,也好讓他給你解個門兒。”鶯哥說著便起身出了蓮子的西廂房。

……

已是掌燈時分,鶯哥一進入乳母香梨的寢室,小阿穆爾靈圭就撲進了鶯哥的懷裏。鶯哥拉著兒子的手說道:“阿穆爾靈圭,西廂房裏的大額莫心裏悶得慌了,你陪她睡一個晚上,額莫明天早晨就去接你,你說好不好?”

阿穆爾靈圭有些不情願,可還是點頭應下了。

“去了大額莫那裏要聽話,不許哭不許鬧,不許不懂規矩的胡來,額莫的話你記住了?”

“記住了。”阿穆爾靈圭點著頭,扳著手指頭又重複了一遍鶯哥剛才說過的話……

把阿穆爾靈圭送到了蓮子的西廂房,還是遲遲不見那爾蘇歸來,百無聊賴的鶯哥吃過了晚飯,隻好半臥在**,守著床前的一盞燭燈又重新讀起蒙文小說《一層樓》來。

窗外的雨依舊下著,夜風透過門隙撲襲著燃點在床前的燭光。鶯哥扔下了手中的那本《一層樓》,看著忽忽悠悠、明明滅滅的燭光,心也隨著搖晃不定的燭光不安起來。

窗外紛至遝來的細雨中沒有那爾蘇歸來的影子,遊廊下青藤樹上的紫藤花穗在陰雨的踐踏下仍在遺落吧?

迷茫的雨霧不散,盼望的人兒不歸,就連和自己長相廝守的阿穆爾靈圭也不在身邊。刹那間鶯哥感到異常的孤獨。獨守一室寂寞的鶯哥心裏空落得無邊無沿。床前的燈影將鶯哥俏麗的身影投映在雪白的牆壁上,她怔怔的盯著自己的頭影陷入了沉思……

博王府東跨院內的東廂房即是鶯哥的寢室又是書房。連日裏她無心再讀《一層樓》,拋下了篇篇引人入勝的纏綿故事不讀,她反倒是一連幾天都埋在史書堆裏尋找著幾個曆史人物的影蹤和足跡來。

明朝《永樂大典》中選譯了《元朝秘史》(即《蒙古秘史》);乾隆年間的《四庫全書》也選譯了《蒙古源流》,然而鶯哥在這兩部古籍中並沒有找到一個能與西太後相比之的人物。古代蒙古雖有“三賢聖母”之說,但成吉思汗上十二代祖母阿蘭高娃“五箭訓子”、聖祖成青思汗之母河額侖“舉旗召眾”以及聖祖之妻孛兒帖“喻詩規勸”等故事,均是值得後人所傳頌的育人詩篇、千古絕唱,並且在哪一篇故事裏也找不到“垂簾聽政”之舉。

木蘭圍場之大,獐麅野鹿遍地皆是,西太後不去此處行獵,卻偏偏在宮內“圍獵”;木蘭圍場天藍地廣那般好,雁鴨野雞滿天皆是,而西太後不去此處打“食”,卻如此這般“食人肉”…

那爾蘇怎還不歸?莫非他……莫非他又被西太後……意亂心煩的鶯哥閉上了眼睛,再也不敢往下細想了。

女人也是行行色色、脾性不一的。但有誰像西太後那般卑劣?有誰像西太後那樣強擄人意?而所擄之人為什麽偏偏就是她的那爾蘇?

蒼天啊,你為什麽這樣不公?不知蒼天是否真的有眼。但此時蒼天若是真的有眼,那麽在陰霾之上的蒼天大概也是有眼無珠了;在一片陰霸的遮蔽之上,它無法看清這一幕正在上演的人間悲劇,更無法體會鶯哥現在的心情。

二悲憤的情緒再也無法抑製了,鶯哥索性翻身下床,在室內的藏書中找出《科爾沁上嫁公主實錄》一書的手抄本,從中找到了有關於莊太後的一段記載。

《科爾沁上嫁公主實錄》一書記載:莊太後,博爾濟吉特氏,成吉思汗仲弟哈薩爾第十八代孫科爾沁貝勒塞桑之女,名叫奔布泰,也是第一代達爾罕王滿珠習禮的二姊。奔布泰,明萬曆三十八年(1610,庚戌)生於蒙古科爾沁部(今哲裏木盟科爾沁左翼中旗)的遼河之濱,屬狗。天命十年(1625),芳年16歲的奔布泰嫁與努爾哈赤第八子皇太極。清崇德元年(1636)皇太極繼承帝位,奔布泰被封永福宮莊妃。

莊妃年紀雖輕,但聰慧剛毅過人,實屬女中豪傑之輩。當年喀爾喀部蒙古王向皇太極晉獻了一匹名曰“杭蓋”(寬背高大之馬)的神駒寶馬,多少壯士都未能馴服它,而莊妃則馴術有方,不管寶馬如何騖做不馴,她卻馬背當床,終於馴服了這匹寶馬,至此,莊妃在眾多的妃子中脫穎而出。

莊妃的豪氣不僅在她馴馬有方上,而是體現在倡導宮內大臣學習漢族文化上,從中吸取漢族治國的經驗。有一次皇太極在封賜大典上賞賜給妃子們妝緞、黃綢、羅紗、寶珠等,別的妃子們對皇太極的獎賞喜出望外,連連叩頭謝恩,唯獨莊妃不然並且提出抗議,寧願用皇上賞賜的綢緞寶珠換取漢文小說《三國演義》發給請貝勒和文武大臣閱讀,習得前古名人立國保國本領,從此博得皇上大喜,眾大臣稱讚。

她一生育有一男二女。崇德八年(1643)皇太極駕崩,6歲的兒子福臨(即順治皇帝)

繼承皇位,年號由崇德改為順治(這一點,與慈禧生一子並繼承皇位一樣)。

莊太後進宮達60年之久,親臨太祖努爾哈赤、太宗皇太極、世祖福臨、聖祖康熙四個朝代(慈禧親臨文宗奕訁寧、穆宗載淳、德宗載湉三個朝代)

據說,順治皇帝還在母腹之時,莊妃就朝思暮想的想出了一個妙計,把五彩繽紛的寶石珍珠懸係在裙內,使寶石珍珠閃出光彩奪目的光環,在宮燈的照耀下恰如金龍戲珠在衣裙內盤旋,宮女們見此情景喜出望外,於是便上報卜說;莊娘娘裙下紅光繚繞,真龍天子要問世了。不久莊妃在臨產前的頭一日喜得一夢,她夢見一個聖人把懷中的男嬰交給了她,那位聖人說:這個男嬰就是那個統一天下的真龍天子。

果然第二天莊妃就生下了福臨。真龍天子出世,真是“福”臨了,皇太極大喜:這是吉祥的征兆,設宴慶賀,萬民同樂。

這個神話般的夢境果真發生了它神奇般的效應,遵從天命皇冠就真的落在了皇太極第九子福臨的頭上。

莊妃深知與福臨爭奪皇位的不是別人,恰恰是皇太極之弟睿親王多爾袞。對待多爾袞莊妃表現出了特有的冷靜、果斷、寬容與大度。她深知多爾表殘暴驚人且才華驚世、詭計陰險而又精明幹練。對於這位親王弟弟,身為嫂子她總是耐心的開導他,事事以寬容為懷,對他的魯莽之舉一笑忍之,而對他出眾的才能卻加以宣揚,從此致使睿親王多爾袞不敢在莊妃麵前輕舉妄為。當時有些大臣主張斬殺多爾袞以保福臨皇位,然而得到的卻是莊妃的怒斥。麵對著與福臨爭奪皇位的多爾袞,她不但不支持斬殺多爾袞,而且還想方設法給予對手悔過之機,甚至不顧個人安危前去會見多爾袞,致使“阿山兵變”成為泡影,避免了皇族內部的一次分裂。所以莊妃的突出功績表現在“招降洪承疇,善駁多爾袞”上。

莊太後的一生很不平凡。她早年喪夫,中年喪子,但振興大清之誌未衰。她不僅與攝政王多爾袞共同輔佐了清王朝入主中原,君臨全國的第一代皇帝福臨,而且還曾為八歲繼承皇位的玄燁(康熙皇帝,福臨第三子)日夜操勞,全力輔佐、告誡、勉勵康熙:“祖宗騎射開基,武備不可馳”。康熙初年輔政大臣鼇拜專權,排赤異己,廣植死黨。莊太後以自己的謀略和膽識巧妙地清除了鼇拜,為康熙親政輔平了道路。關於康熙十二年(1673)發生的三藩之亂,她關心戰爭多次散發宮中私存金帛加犒官兵,鼓勵清兵英勇作戰,此事更是讓世人稱讚,傳為不朽佳話。

讀著莊太後的史紀,鶯哥的眼中就已綽約而立出一代英明太後的影子。而西太後呢,與為康熙年間出現的國泰民安、空前統一的大好局麵而做出了重大貢獻的莊太後比之,又是怎樣的截然不同。

無可非厚,康熙是清代最傑出的皇帝。眾所周知他是在祖母莊太後的撫養、教導下成長起來的一代皇帝。可以說沒有莊太後,就沒有康熙皇帝。

綜觀莊太後的一生,曆經四朝輔立兩帝,運籌後宮而不臨朝擅政,順應時勢而不固守舊製,默默無聞地促進了清朝的統一、鞏固和發展。她是清朝的興國女傑,而西太後則用“敗國之首”四個字就可概括。

鶯哥讀罷史紀,在不斷的反思中奮然提筆道:前有一代興國女傑為鑒,方顯一代敗國女禍之形。

自幼就長在博王府的鶯哥對於鹹豐朝以來的曆史了如指掌。

自同治四年(1862)6歲的同治帝(即載淳)登基至同治末年(1875)12月初五同治帝駕崩,同治帝在位十三年隻親政一年,駕崩時年僅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