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雨鎖灘塗鬼爪伸,舊仇新勇共披塵
昆西一掀警署大門的雨簾,黑膠雨衣上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濺了半地濕痕。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衝屋裏喊:“各位阿 sir,早!”
眼睛跟掃雷似的轉了圈,沒看王錚,直勾勾盯上穿警司製服的陳大衛。
幾步跨過去:“這位阿 sir,東灣法醫昆西,今兒來抓水鬼的。”
“抓水鬼?”陳大衛剛端起搪瓷杯抿了口熱茶,“噗”地噴了半杯。
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眉頭擰成個疙瘩,“我看你是腦子進水了吧?抓你個死人頭!趕緊滾,別在這兒添亂!”
昆西不急不躁,從雨衣口袋掏出個密封袋,裏頭是張泛著紫光的照片,指尖還在滴水。
“阿 sir先別炸毛。前幾天你們送來的兩具溺屍,都是我剖的。你瞅瞅這——”
他把照片拍在桌上,指腹點著上麵的黑印子。
“瞧見沒?腳踝上這黑爪印!紫光燈照出來的,水鬼拖人下水時留的陰氣印,普通燈根本看不見。這玩意兒我見多了!”
“那畜生就藏在西灣沙灘底下,”昆西扭頭衝窗外努嘴,暴雨正跟瓢潑似的往下灌。
“這種鬼天氣陰氣最足,今晚指定要爬上岸勾人!不除了它,過兩天還得有屍體漂回來!”
陳大衛眼皮都沒抬,手一揮跟趕蚊子似的:“知道了知道了,要抓自己去抓,別在這兒嗡嗡叫。”
心裏把昆西和王錚歸了一類——倆神經病,一天到晚神神叨叨。
“我要倆人手!”昆西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點,“至少倆,幫著看住沙灘入口,別讓閑人闖進去送死!”
“滾蛋!”陳大衛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差點跳起來,茶水濺得滿桌都是。
“警署是抓賊的地方,不是陪你玩捉鬼遊戲的!再囉嗦我直接銬你妨礙公務!”
昆西嘖了聲,見這貨油鹽不進,也懶得廢話。
他衝角落裏的王錚擠了擠眼,轉身朝旁邊坐著的魯耶走過去。
王錚剛要起身,旁邊突然冒出白麗兒的聲音,冷不丁的:“你真信這世上有鬼?”
她本來壓根不信這些,可腦子裏突然閃過報到那天的畫麵。
那個被救上來的小胖墩,臉白得跟紙似的,哭著說腳脖子被冰涼的手攥著,水裏有東西拉他。
再加上剛才昆西那番話,心裏莫名發毛。
“怕了?”王錚斜了她一眼,語氣帶點刺,“怕就別跟著,省得等會兒尿褲子。”
上輩子他說不準會因為對方的一句話而社死,所以對於白麗兒自然是沒有好話。
話音落下,他已經邁步朝昆西走去。
昆西來了,今晚就是正戲,半點岔子都不能出。
白麗兒被他噎得臉騰地紅了,咬了咬牙——她還就不信了!
鬼使神差地,腳步竟也跟了上去。
……
雨絲順著警署門縫鑽進來,在地麵洇出一小片濕痕。
魯耶望著昆西那張被雨水泡得發白的臉,眉頭擰成個疙瘩,聲音壓得極低:“師弟,你不該來的!”
昆西抹了把臉,指縫裏滲出的水混著說不清的濕意,他扯了扯嘴角,笑聲比哭還難聽:“可是我還是來了,師兄。”
他低頭盯著自己發顫的手,那雙手握過解剖刀,也畫過符,卻始終沒能握住什麽。
“小師弟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我總夢見他在水裏抓我腳踝,問我為什麽不去救他。”
“這幾年我沒日沒夜地畫符、練氣,可天資太差,道行原地踏步。”
昆西突然低笑一聲,笑聲裏全是澀味。
“上個月去醫院檢查,肺癌晚期。醫生說頂多還有仨月。”
“與其躺病**爛掉,不如來這西灣灘跟那水鬼碰碰——就算死,也得濺它一身血!”
“什麽?”魯耶猛地抓住他手腕,指腹掐進他肉裏,眼裏的震驚像驚濤駭浪。
“你……你怎麽不早說!”他喉結動了動,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好半天才喘過氣。
“你以為我不想報仇?當年我追著水鬼到礁石灘,可是它玩陰的,竟然還有一隻鬼在埋伏,我猝不及防之下,就是中了招,我肋骨斷了五根,丹田被陰氣衝得稀爛……”
魯耶掀開雨衣,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疤痕,像條扭曲的蜈蚣。
“這幾年修為掉得比退潮還快,現在連張黃符都捏不住。我怕啊……怕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不光報不了仇,反倒成了你的累贅。”
昆西聽完,突然紅了眼眶。
原來師兄不是不想報,是真的沒力氣了。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錚牽著小黑狗走過來,白麗兒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攥著根警棍。
昆西回頭。
看見王錚和白麗兒的身影,小黑狗正不安地蹭著王錚的褲腿。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線光亮。
猛地拽過魯耶的胳膊,指著王錚聲音發顫。
“師兄!你看他!王錚!這小子是塊天生的修道料子!練《茅山初錄》才幾天,指尖就能凝出白光,比當年的小師弟天賦還要高!
有他在,咱們未必沒有勝算!”
魯耶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王錚,眉頭卻鎖得更緊,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更多的卻是痛惜。
他緩緩鬆開攥著昆西的手,聲音沉得像灌了鉛:“我知道。”
昆西一愣:“你知道?”
“我早就看出來了。”魯耶望著王錚,喉結滾了滾,“王錚的天賦,比當年的小師弟還要高。
可正因為這樣,才不能帶他去。”
他突然提高聲音,胸口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你們沒見過那水鬼的厲害!它在西灣灘盤踞了幾百年,陰氣早就養得跟海眼似的!當年小師弟何等天賦?還不是……”
他話說到一半卡住,猛地別過臉,“那畜生不光自己凶,還有另一隻鬼幫忙。我們現在這點道行,去了就是送菜!”
魯耶的目光落在王錚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期許。
“師弟,咱們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王錚不一樣,他有機會練出真本事。
等他將來道行深了,有的是機會收拾那畜生。
何必讓他現在就把性命搭進去?小師弟的路,不能再讓他走第二遍!”
“可是……”昆西還想爭辯,卻被王錚打斷。
“魯耶前輩。”王錚往前一步,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您說的道理我懂。但水鬼今晚必出,要是咱們不去,它害的就不隻是當年的恩怨了。
西灣灘還有遊客,還有漁民,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出事?”
他抬手按在腰間的桃木劍上,聲音陡然響了幾分。
“我知道自己道行淺,但《山海秘聞錄》裏記著水鬼的弱點,昆西前輩帶了追蹤器,咱們未必沒有勝算。再說了——”
他看了眼昆西蒼白的臉,又瞥了瞥魯耶胸口的疤痕,“有些債,總得有人去討。”
白麗兒站在他身後,握著警棍的手沁出冷汗,卻還是咬著牙沒出聲。
她不懂什麽道行深淺,隻知道王錚眼裏的認真,不像是在說瘋話。
魯耶望著王錚眼底的執拗,像極了當年那個非要跟著去礁石灘的小師弟。
他沉默了半晌,暴雨砸在窗上的聲音仿佛更響了,像是在催促著什麽。
最終,他猛地一拍大腿,從懷裏掏出個用紅布裹著的東西,層層打開,是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劍。
“罷了!當年欠小師弟的,今天就用這條老命還了!王錚,你記著,待會兒見勢不對就跑,別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