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舊人漸遠新人至,潮起潮落總有時
水鬼伏誅後的數日,西灣的海風都浸著難得的暖意。
日光穿過警署積灰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王錚望著窗外粼粼的海麵,緊繃了半月的神經終於鬆緩。
連呼吸都帶著鹹濕的慵懶,仿佛能聞見陽光曬透木桌的味道。
他開始盤算著趁這安穩日子多練幾遍符咒。
那道總畫歪的鎮宅符該修正筆鋒了,朱砂混黑狗血的比例也得再調試。
警署積下的卷宗堆成了小山,該按年份歸置整齊,免得下次查案翻得手忙腳亂。
日子或許真能如他所願,像門前的海浪似的,慢悠悠地淌過去。
然而命運的齒輪總在不經意間轉動。
一紙調令突兀地拍在桌案上,白麗兒回了原工作單位九龍總部。
緊接著,魯耶的病退申請放在了調令旁邊。
這位在警隊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老警員,胸前的高級警員徽章被摩挲得發亮,邊角卻已鏽蝕。
就像他那身被歲月和陰邪之氣蛀空的身體。
上次與水鬼周旋時,他強行催動體內僅存的法力壓製舊傷。
如今後腰的疤痕總滲著冰碴似的寒氣,連握筆的手都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
“醫生說......沒幾個月了。“魯耶把診斷報告推過來時,指節泛著青黑。
“早年被那兩隻惡鬼啃噬的地方,陰氣早浸進了骨髓。能撐到現在......已是祖師爺庇佑。“
王錚捏著那張薄薄的診斷書,紙頁邊緣被指尖攥得發皺。
他能畫符鎮住作祟的厲鬼,能用咒語逼退纏身的陰氣,卻對這生老病死的鐵律束手無策。
隻能看著魯耶將那隻磨掉漆的舊公文包甩到肩上,一步三回頭地走出警署。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佝僂的脊背像座被風化的孤墳,台階上的每一步都踩出沉重的歎息。
警署的木門在身後“吱呀“合上,王錚望著空****的辦公室,忽然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第一次覺得這聲音竟如此刺耳。
魯耶一走,西灣警署便徹底成了座空殼子。
桌椅蒙著薄塵,日光透過窗玻璃斜斜照進來,能看見光柱裏浮動的塵埃,連空氣都透著股冷清。
王錚攥著增派人手的報告跑了三趟總部,最後等來的卻是份燙金任命書。
晉升高級警員,暫代西灣警署署長,附言裏那句“薪資加倍,望以一人之力,維持地方安寧”,看得他直咂舌。
“這是把我當萬金油搓呢?”王錚對著任命書笑罵一句,指尖叩了叩紙麵,終究還是找了顆圖釘,把它釘在了辦公室最顯眼的牆上。
漲薪是實打實的,足夠他每月多買兩刀上好的黃紙,再備些特製朱砂,甚至能攢下筆應急的錢,應付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凶險。
他索性將警署事務簡化到極致:周末開署值勤,其餘時間便鎖了大門,把後院那間廢棄儲物室改造成臨時法壇,晨昏練氣,午後畫符,倒也落得清淨。
這樣的日子沒過半月,警署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鞋碾過碎石子地,“噔噔”響得格外清晰。
王錚正蘸著朱砂畫鎮宅符,聞聲抬頭,就見個穿著嶄新警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帽簷下的臉帶著點青澀的興奮,手忙腳亂地敬了個禮:“請問,王署長在嗎?我是新分配來的警員,王小明!”
王錚握著符筆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
真是巧。
原劇情裏,本該是王小明先來這西灣警署,卻被他這穿越者橫插一腳頂了位置。
沒想到兜兜轉轉,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擱下筆站起身,目光掃過王小明那身筆挺卻略顯局促的警服。
這小子眼裏還帶著對新崗位的憧憬,渾然不知自己差點要麵對的是何等凶險。
好在……王錚瞥了眼窗外平靜的海麵。
水鬼已除,那些糾纏的怨煞之氣也隨爆炸聲散了,王小明這次,總算能安穩些了。
“進來吧。”王錚朝他揚了揚下巴,順手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西灣警署就咱們倆,以後多擔待。”
王小明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眼裏的興奮更甚:“是!王署長!”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倒讓這冷清的警署,添了幾分活氣。
兩人熟絡後,王小明很快成了王錚的得力助手。
這年輕人雖膽子不大,遇著點風吹草動就容易緊張,卻勝在心思細膩得像篩子。
警署的卷宗被他按日期碼得整整齊齊,連魯耶留下的舊茶具都擦得鋥亮,連哪支筆該配哪種墨水都記得分毫不差,把瑣碎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倒讓王錚省出不少心力修煉。
更意外的是,當初為遮掩陳大衛死因編造的“西灣海怪”傳說,竟在香江掀起了滔天巨浪。
尼斯湖海怪的熱度還沒降溫,報紙上連篇累牘的“海怪襲人”報道又添了把猛火,獵奇者像漲潮時的海水般湧進長洲島。
原本冷清的海灘擠滿了扛著相機、舉著望遠鏡的遊客,鎮上的民宿掛出“客滿”牌子,餐館的夥計忙得腳不沾地,連賣泳衣的小店老板都雇了三個幫手,島民們揣著鼓鼓的錢袋,臉上的褶子裏都漾著笑。
王錚站在警署門口望著這熱鬧景象,嘴角也忍不住帶了點笑意。
當初白編的這出戲,竟然能讓島上的人日子好過些,也算積了份功德。
可安穩日子總像指間沙。
一個月後,王錚接到了昆西去世的消息。
葬禮在九龍殯儀館舉行。
靈堂裏的白菊透著沁骨的涼,王錚站在人群後,望著遺像上昆西那雙仍顯銳利的眼睛,久久沒能回神。
“生死無常啊……”他低聲呢喃,心裏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發悶。
正怔忡間,眼角餘光瞥見角落裏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魯耶。
才一個月不見,老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頭發白得像落滿了新雪,連眉毛都染上了霜色。
背駝得幾乎要貼到膝蓋,由護工半抱著才能勉強站穩,單薄的身影在肅穆的靈堂裏,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似的“嗬嗬”聲,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那是油盡燈枯的征兆,連周遭的空氣都仿佛被他的氣息染得冰涼。
兩人目光對上時,魯耶渾濁的眼裏突然泛起一點微光。
他艱難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顫巍巍地動了動,像是想打招呼,卻隻抬到胸口就再也舉不起來,被護工輕輕按住。
王錚喉頭發緊,快步走過去想說話,老人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笑容裏裹著太多東西,有對過往的釋然,有未竟的遺憾,還有一絲對這塵世最後的、淡得像煙的留戀。
半個月後,王錚再次站在了殯儀館。
這一次,送走的是魯耶。
一切處理完畢。
警署的辦公室裏,夕陽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王錚端坐在魯耶曾經坐過的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的劃痕,那是對方當年刻下的符咒殘痕。
腦海中忽然閃過初見魯耶的模樣:那時魯耶雖已顯蒼老,卻腰杆挺直,眼裏的光比槍口的火花還亮。
誰能想到,不過數月光陰,竟已是滄海桑田。
他環顧四周,空****的辦公室裏,王小明剛送文件出去,隻剩下他一人。
當初並肩對付水鬼的夥伴,如今走的走,去的去,熟人裏竟隻剩一個遠在九龍總部的白麗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