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遊戲結束
洪婉的嗓音不高,帶著一種說書人般的抑揚頓挫,那些遙遠江湖的形貌,便如同褪了色的斑斕畫卷,在聽者心間一點點暈染開來。
冀州以北,空明頂的劍,為了紅顏可以斬斷山水;黃鋒嶺的影,戲弄王侯仿佛兒戲;更有那伏魔寺的荒唐僧,將不可言說的畫卷懸於佛前,引得知府震怒,被自家主持揮舞禪杖,一路驅逐,最終踉蹌滾入這平安縣的地界……
齊天聽著,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洪婉舔了舔嘴唇,眼裏閃過一絲近乎頑劣的光:
“梁子既然結下了,該扣的好處早被扣光,臨走前不給他們心裏添點堵,豈不虧得慌?”
“是這個道理。”齊天應著,視線卻掠過她,投向門外。
院落空空,隻有風吹過老樹梢頭的單調聲響。
整整一個上午,這掌管全縣妖患事務的差事房,竟未迎來一位訪客。
張縣丞那件事,血腥味仿佛還未散盡,可周遭卻靜得出奇,靜得讓他拳鋒都有些發癢,無處著落。
這異樣的清靜,反倒成了某種常態。
無事可做時,洪婉便成了他消磨時光的同伴。
談天,說地,更多的是交手。
這女子骨子裏淌著好鬥的血,明知齊天深淺難測,仍次次搶先出手,戰意灼灼。
齊天也樂得收斂絕大部分氣力,僅以靜庭拳的圓融架子與水上漂的飄忽步法應對。
幾番下來,他漸漸品出些別樣滋味。
麵板上增長的熟練度是死的,但洪婉每一次出乎意料的反擊、變招,乃至搏命時眼神的細微變化,都是活的。
預判,誘導,掌控節奏……這些無法用壽數兌換的經驗,如同鈍刀磨石,一點點砥礪著他原本更多依賴本能與力量的對敵方式。
隻是,這“磨刀石”易得,“試刀”的對象卻難尋。
平安縣周邊,近來安靜的異常。
齊天所知尚存的妖魔巢穴,唯二而已。
城南白鼬詭秘難測,彩鱗巨蟒更是盤踞多年的二元天凶物,絕非眼下可以輕易觸碰的存在。
他也曾狀似無意地問起,是否有些不成氣候、零散遊**的小妖可供“練手”。
洪婉當時正擦拭著她那柄細劍,聞言抬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嗤笑一聲:
“你當那些畜生是野地裏的耗子,隨處都能扒拉出一窩?”
她將劍刃舉到眼前,吹了口氣,“能在妖魔地盤上單獨活下來的,要麽是別人懶得嚼的硬骨頭,要麽……就是故意擺在明處的誘餌。你猜,你是想當咬鉤的,還是被啃的骨頭?”
齊天於是不再多問。
偶有所感,他便獨自回房,闔上門,心神沉入那片唯有自己能窺見的混沌。
意念觸及“玄陰煉血蛻形真法”的字樣,浩渺的感悟與困惑便交織湧來。
這法門的上部猶如殘篇斷簡,他之前的突破,近乎是用蠻力在斷崖邊踩出一條歪斜小路。
如今想再進一步,壽數如溪流般注入,反饋回來的意念卻依舊模糊而貪婪,指向那冥冥中不可名狀的“天地”。
他有時會想,這般予取予求,那所謂的“天地”,是否會感到厭煩?
剩餘壽數,172年。
“今晚,再試幾十年的分量。留足百年,總歸穩妥些。”
齊天散去眼前無形的光影,提起桌角那包用油紙裹好的物事。
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帶著油脂特有的滑膩——是項靖淵下晌巡街時,依他囑咐買回的燒雞,還有幾樣時鮮菜蔬。
項靖淵交遞東西時,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神色,最終隻是低聲道:
“頭兒,都按您說的備好了。這差事房……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齊天隻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去。
安靜?
或許是暴風雨前,雲層壓得太低的緣故。
他鎖上差事房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門,步入將暮未暮的天光裏。
這幾日的飯食,將他胃口養得挑剔了些。
蕭芷柔那雙看似柔弱的手,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最尋常的菜蔬肉食,經她調理,總能熨帖到腸胃最深處。
相比之下,白日裏捕快們湊錢買來的、幹硬鹹厚的夾肉炊餅,便顯得難以入口。
這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的道理,他此刻體會得真切。
心底掠過一絲對自己這般“嬌慣”的淡淡嘲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著那小院的方向。
院門虛掩著,推開時,門軸發出短促的“吱呀”聲。
灶台那邊沒有熟悉的窸窣動靜,也沒有朦朧的水汽與暖光。
齊天腳步頓了一瞬,才邁過門檻。
忽然,腰際一緊。
不是繩索,而是柔膩溫軟的觸感,帶著人體的暖意,從背後悄然合攏,將他環住。
那雙手臂看似無力,扣在他腹前的指節卻異常堅定。
一縷幽香,並非脂粉,更似某種肌膚溫熱後透出的、極淡的甜膩氣息,絲絲縷縷纏繞上來。
“今日……回來遲了。”
耳畔傳來低語,氣息拂過頸側,帶著某種慵懶的拖腔,又像是裹了蜜糖的鉤子。
齊天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提著的那包羊肋排上,油紙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模糊的灰白。
背後的軀體貼得更緊,某種豐腴的彈性透過薄薄衣料清晰傳來,完全無視了他手中的東西。
那聲音貼近他耳廓,幾乎是在嗬氣:
“為何不說話?你心裏……此刻轉著什麽念頭?”
齊天手指一鬆。
油紙包“啪嗒”一聲掉在腳邊塵土裏。
他依舊沒有回頭,隻是頸側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些。
“我原打算,多看你演一陣子的。”齊天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淡了,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嗯?”背後的聲音帶上了一點上揚的、惑人的尾音。
“可惜,”齊天慢慢側過一點臉,眼角餘光能瞥見肩後一抹白皙的肌膚和散落的發絲,“你學得不像,破綻太多。我若再裝作不知,未免顯得自己……太不聰明。”
“還有呢?”
那“蕭芷柔”輕笑出聲,環抱的手臂似乎鬆了一分,卻又仿佛蓄著更大的力。
齊天驀地徹底轉過頭,目光如冷電,直刺入近在咫尺的那雙嫵媚眼眸深處,臉上毫不掩飾地浮起一層清晰的厭惡。
“你洞裏帶來的那股子臊氣,隔著三步遠,就能把人嗆著。”
最後一個字吐出的瞬間,他搭在左腰刀柄上的右手,動了。
沒有耀眼的寒光,隻有一抹深沉至極的烏影,仿佛將他身側的暮色都吸扯、拉長,然後猛地撕裂!
刀出鞘的刹那,並非清越龍吟,而是低沉、嘶啞,宛如無數含冤負屈者被扼住喉嚨後擠出的嗚咽!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伴隨著實質般的凶煞,轟然爆開!
假蕭芷柔臉上的盈盈笑意瞬間冰封,那雙美眸裏掠過一抹絕非人類能有的厲色,環抱的手臂如觸電般向後急縮!
然而,還是慢了半分。
烏黑的刀鋒,已吻上了她的袖袍。
沒有金鐵交擊的銳響,隻有布料撕裂的細微嗤聲,以及其下肌膚被無形銳氣割開的更輕的響動。
一道紅線,在她欺霜賽雪的小臂上迅速浮現延展。
刀勢未盡,帶著一股要將眼前這具絕美皮囊徹底一分為二的酷烈決絕,繼續橫斬!
就在刀鋒即將切入骨肉的千分之一刹那——
鏘。
一聲清越空靈,甚至帶著幾分禪意的銅鈴聲響,極其突兀地,在這充滿血腥煞氣的小屋裏**開。
齊天劈斬的動作,猛然停滯。
並非他主動收力,而是那柄凶戾的烏刀,仿佛在瞬間劈入了看不見的、厚重無比的膠質之中。
一股柔韌而龐大的阻力,憑空出現,死死抵住了刀鋒。
他手臂肌肉賁起,刀身卻無法再推進半分。
視線前方,假蕭芷柔的身前,空氣微微扭曲,兩枚巴掌大小色澤古舊的銅鈴虛影,正無聲地懸浮旋轉。
方才那聲鈴響,似乎便是它們發出的餘韻。
銅鈴緩緩轉動,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偏移,都讓齊天感到刀鋒上傳來的阻力發生著微妙變化。
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去,盯著鈴後那張臉。
那張屬於蕭芷柔的臉上,所有偽裝出的溫婉、嗔怪、媚意,都已褪得幹幹淨淨。
隻剩下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審視,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貓戲老鼠般的殘酷興致。
…………
礦洞深處,昏黃的火把光暈在嶙峋的岩壁上搖晃,將人影拉扯得變形膨脹,像匍匐在石間的鬼魅。
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礦石的土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裏,吸進肺腑都帶著鐵鏽的澀。
那幾名往日裏鮮衣怒馬的紈絝子弟,此刻已擠作一團,拚命往後縮。
他們臉上早就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地上那灘還在緩緩擴散的暗紅。
有人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看著一聲驚叫就要衝破牙關——
張嵐動了。
他隻是抬起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鐵鎬,鎬尖還黏稠地滴落著什麽。
躍動的火光恰好掠過他的側臉,他整張臉陷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裏,唯有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再嚎,”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連你也殺。”
趙五的嚎叫瞬間噎在了嗓子眼,變成一聲短促的嗚咽。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幾乎要掐進臉頰的肉裏.
隻剩下那雙布滿驚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張嵐,仿佛看著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剩下的三四個人,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轉身,跌跌撞撞衝進礦洞更深的黑暗裏,.
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迅速遠去,很快便被洞穴貪婪的寂靜吞噬。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騷臭味。
張嵐皺了皺眉,胃裏一陣翻騰。他強行壓下喉頭的不適,迅速蹲下身,在陳傅衛漸漸僵冷的身體上摸索。
手指觸到硬邦邦的幹糧和兩個鼓囊囊的水袋,他毫不猶豫地扯下,塞進自己懷裏。
屍體不能留在這裏。
監工那些家夥,雖然平日裏對礦奴的死活睜隻眼閉隻眼,但若真發現一具明顯是他殺的新鮮屍體,免不了要裝模作樣地盤問一番。
到那時,若是趙五那幾個廢物禁不住嚇,把自己供出去……
張嵐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
他並不太擔心趙五他們會主動去找監工告發。
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之下,自有一套殘酷而簡單的法則。
他們這些“罪臣之後”,名義上還是人,實際上早就成了會說話的牲口,命比草賤。
主動湊到監工麵前去告狀?
那和把脖子伸進鍘刀底下沒什麽區別。
礦監府默許甚至縱容這些黑暗裏的廝殺,或許,這本就是消耗這些“廢料”的一種方式。
他擰開水囊,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清水。
水流過喉嚨,稍稍衝刷掉口腔裏的鐵鏽味和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
心跳漸漸平複,握著鐵鎬的手掌卻依舊穩定有力。
他抓住陳傅衛的腳踝,拖著那具沉重的軀體,走向旁邊一個早已廢棄、毫無動靜的岔洞。
拖行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後主通道的火光隻剩下遙遠模糊的一點昏黃,張嵐才停下。
他將屍體丟在角落,自己靠著岩壁喘了幾口氣,取出半塊硬得硌牙的餅子,就著水慢慢啃著。
體力隨著食物下肚,一絲絲回流到酸軟的四肢。
休息片刻,他重新提起鐵鎬。
揮鎬,落下。
“鐺!”
鎬尖鑿在堅硬的礦石上,迸濺出幾點火星,一塊不小的礦料應聲崩開。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反震力順著鎬柄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但就在這震動傳來的瞬間,張嵐腰腹自然而然地一沉。
肩臂隨著那股力道微微一晃,那高高揚起的鐵鎬在空中劃過一個流暢的弧線,借勢再次狠狠落下。
“鐺!”
這一次,落點更準,崩開的礦石更多,而手臂承受的反衝卻似乎……輕了一些?
張嵐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再次揮鎬,仔細體會著那股力道從碰撞點到手臂,再到腰身,最後被巧妙卸掉。
甚至轉而輔助下一次揮擊的細微過程。
仿佛身體裏某種沉睡的本能被喚醒了。
僅僅是最初級的掌握,便能帶來如此顯著的效率提升。
張嵐心中升起一絲灼熱,那熟練度後的進階,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盞茶功夫,一個淺坑已然成形。
他將陳傅衛的屍體推進去,用碎石和礦渣仔細掩埋抹平痕跡,直到看不出任何異常。
做完這一切,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準備離開。
腳步剛抬起,卻又驀然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