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藏在石壁裏的女人
張嵐掄起手裏的鎬。
他沒怎麽猶豫,朝著那塊泛著瑩潤光澤的菱形玉壁就砸了過去。
鐵鎬的尖頭鑿在玉麵上,發出一聲挺脆的響動。
那聲音在寂靜的礦道裏傳出老遠,帶著回音。
關勝就坐在旁邊不遠的地上,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看著。
他臉上沒什麽血色,可能是之前失血太多,也可能是礦洞裏太冷。
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玉壁被鑿中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小白點。張嵐把鎬收回來,湊近看了看。
白點周圍,有幾道極其細微的紋路延伸出去,比頭發絲還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好像……有點用?”張嵐自言自語,更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張嵐其實心裏也沒底,但既然動手了,總不能停,他又舉起了鎬。
這次張嵐使的力氣大了些。鎬頭帶著風聲落下,更結實地砸在剛才那個白點附近。
撞擊的聲響更沉悶,也更實。
哢。
這次的聲音不一樣。
不是脆,是裂。
像冬天河麵的薄冰被重物壓出的第一道痕。
關勝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坐在那兒像個木頭樁子。
他死死盯著玉壁,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
那表情混雜著驚駭和某種難以言說的狂熱,複雜得很。
張嵐也看見了。以鎬頭落點為中心,幾道清晰的裂痕正在玉壁表麵快速蔓延。
它們延伸的速度很快,眨眼工夫就爬出去半尺多遠,而且還在繼續擴展。
更多細碎的哢哢聲從玉壁深處傳出來,連綿不絕,聽得人心裏發毛。
那些裂痕彼此交錯,分叉,越來越密,整塊巨大的玉壁表麵很快就布滿了這種不規則的網狀紋路,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崩開。
張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握緊手裏的鎬,眼睛一眨不眨,他有點懵。
關勝之前說得神乎其神,什麽寶玉堅不可摧,什麽裏麵封著不得了的東西,他其實沒全信,更多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
現在這玩意兒真裂了,他反而有點手足無措。
關勝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起伏得厲害。
他嘴唇哆嗦得更明顯了,幾次想開口,卻隻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他想站,腿動不了,隻能徒勞地用手撐住地麵,胳膊都在抖。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聲音幹澀得厲害:
“……真……裂了?”
這不是廢話嗎。張嵐沒接話,隻是盯著玉壁。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
現在怎麽辦?
按照關勝之前說的,這玉壁裏封著的東西,可能是機緣,也可能是要命的大麻煩。
看這玉壁碎裂的架勢,裏麵的東西馬上就要出來了。
跑?
這個念頭幾乎立刻占據了他的腦子。他幾乎沒怎麽猶豫,腳已經向後挪了半步,身體轉向礦道出口的方向。
餘光掃過關勝那張慘白的臉,他心裏掙紮了一下。
這人雖然煩,雖然總端著皇室架子,但確實教過他一些實用的東西,也告訴了他關於真血的事。
就丟在這兒?
張嵐咬了咬牙。他不是什麽聖人,在這種鬼地方,自保才是第一位的。
他不再看關勝,腳下發力,朝著礦道拐角衝去。
那裏更暗,拐過去就是通往上一層的坡道。
他跑得很快,幾乎拿出了逃命的力氣。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自己急促的喘息。
礦道拐角越來越近,陰影已經罩住了他半邊身子。
“張嵐!”
關勝的吼聲從後麵炸開,帶著憤怒,更多的是恐慌。
“你混賬!你就這麽跑了?老子教你的東西都喂狗了?”
張嵐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身子在火把光暈外,一半在黑暗裏,胸口起伏,喘著粗氣,沒回頭。
關勝還在後麵罵,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厲:“小人!無恥之徒!你……”
張嵐猛地轉過身。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有點煩躁。
他罵了一句髒話,聲音不大,更像是在罵自己。
然後他掉頭,又衝了回去。
幾步衝到關勝跟前,他彎下腰,胳膊穿過對方腋下,猛地發力把人架了起來。
關勝比他想象中沉,腿使不上力,死沉死沉的。
張嵐沒工夫調整姿勢,半拖半抱地帶著他就往拐角跑。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嘩啦——!
不是一塊兩塊玉碎裂,而是整個崩解,無數碎片掉落碰撞的動靜。
張嵐後背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他僵在原地,架著關勝,不敢回頭。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完了……”關勝在他耳邊喃喃,聲音裏透著絕望。
張嵐慢慢轉過頭。
火把的光線下,原本佇立在那裏的巨大菱形玉壁已經不見了,地上堆著一攤大小不一的玉塊和粉末。
而在那堆碎片中間,躺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是個女人。
她側躺在那裏,身體蜷縮著,背對著他們。
皮膚在火光映照下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瓷。
黑色的長發散亂地鋪在地上,有些還蓋住了肩膀和手臂。
她一動不動,安靜得詭異。
礦洞裏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風。
風很涼,貼著皮膚滑過,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火把上的火焰被風吹得猛烈搖曳起來,忽明忽暗,投在岩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變幻不定。
張嵐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風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毫無征兆地停了。
火焰恢複穩定,影子也不再亂晃,礦道裏重新陷入死寂,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輕響,和他們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剛……剛才那風……”關勝的聲音抖得厲害。
張嵐沒說話。他也在想那陣風。這地方深入地下,通風口都在主礦道那邊,這裏根本不該有風。
尤其還是這種……涼颼颼的,讓人很不舒服的風。
“玉碎了……帶起的吧。”張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點發緊,他自己都不太信,但總得找個解釋。不然還能是什麽?
關勝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對……對,玉壁崩開,帶動了氣流……定然如此。”他重複著,像是在說服自己。
兩人又盯著那女人看了半晌。她還是沒動,連手指頭都沒顫一下。
張嵐心裏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了鬆。看來暫時是死的?或者……根本就是個死的?他架著關勝,慢慢往前挪了幾步,靠得更近些。
這下看得更清楚了。確實是個女人,而且……相當年輕。光看側臉的輪廓和露出的肩膀手臂,就能判斷出來。
“喂。”張嵐低聲叫關勝。
關勝沒反應,眼睛還粘在那女人身上。
“齊王殿下。”張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您見多識廣,給我看看,這位……什麽路數?”
關勝回過神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臉色依舊不好看,但比剛才稍微強點。“依……依古籍所載,以寶玉為棺,自封於內,隔絕光陰流逝……乃古時求長存之法。此法凶險,成功者……寥寥。”他說話還是有點磕巴,但努力維持著語調的平穩。
“那就是說,這位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人?把自己封在玉裏,想活到現在的古人?”張嵐問。
“十有八九。”關勝點頭,眼睛又瞟向那女人,“隻是……不知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看這樣子,像是失敗了吧?”張嵐說,“都沒氣了。”
關勝沒立刻接話,眼神裏有些猶豫。
“寶玉隔絕內外,氣息不顯,亦屬正常。需……需近前查探,方知端倪。”
張嵐聽明白了。意思就是,光這麽遠遠看著,不知道是死是活,得湊到跟前去檢查。
他鬆開架著關勝的手。關勝腿一軟,差點栽倒,慌忙用手撐住地麵。
“那您請吧。”張嵐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您是皇族,身負大氣運,見多識廣。這種探查古仙遺蛻的活兒,正該您來。”
關勝的臉又白了。“胡說!本王……本王如今行動不便,如何近前?再者,此等未知之物,豈可貿然接觸?萬一有詐,或有遺毒……”
“所以讓我去?”張嵐打斷他,“我就賤命一條,活該去冒險?”
“你……”關勝被噎住,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本王並非此意!隻是……隻是需從長計議!”
張嵐懶得跟他扯皮。
他其實也不想過去。
那女人躺在玉渣子裏,看著是漂亮,可誰知道碰了會怎麽樣?關勝說的“遺毒”不是沒可能。
古人的手段,尤其是這種把自己封進玉裏的狠人,誰知道會在自己身上留什麽後手?
他作勢轉身要走。“那您慢慢計議,我找個安全地方等著。等您計議好了,喊我一聲。”
“站住!”關勝急了。“張嵐!你……你身懷真血,難道就不想知曉自身奧秘?不想踏入更高武道?”
張嵐腳步頓住,側過半邊臉。“想啊。所以呢?”
“本王……”關勝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本王知曉一門煉體秘術,乃皇室不傳之秘,可夯實體魄根基,對日後承接真血,突破關隘有莫大好處!你若助我……我可傳你!”
張嵐轉過身,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當真?”
“君無戲言!”關勝挺了挺胸膛,努力擺出皇室威嚴,可惜坐在地上的樣子實在沒什麽氣勢。
“那您先把這秘術說個大概聽聽?”張嵐蹲下來,一副好商量的樣子。
“你!”關勝氣得夠嗆,“事成之後,本王自然不會食言!你現在這是趁人之危!”
“這叫公平交易。”張嵐糾正他,“您空口白牙一句話,我就得上去拚命?天下沒這道理。
您要是真有誠意,多少給點定金,讓我安心。”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著。
礦道裏又安靜下來,隻有火把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子的聲音。
僵持了快一分鍾,關勝先泄了氣。他頹然地垮下肩膀。“罷了……那秘術,名為‘混元體’。
講究的是將筋骨皮膜視為整體,以特殊呼吸配合導引,逐步錘煉,使其堅韌遠超常人,力量速度亦能大幅提升。
乃是打熬基礎的無上法門。
真血雖強,若無強橫體魄為根基,輕則進境緩慢,重則血脈衝突,爆體而亡。”
他說得很簡略,但關鍵點都說出來了。
張嵐聽得認真。
這聽起來確實像那麽回事,而且正好戳中他的需求。
他這身體原主底子太差,雖然有所謂的真血,但就像關勝說的,沒個好底子,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行。”張嵐點點頭,站起身,“記住您說的話。”
他不再看關勝,轉身朝那女人走去。腳步放得很輕,很慢,全身的肌肉都繃著,隨時準備後退或暴起。
距離一點點拉近。五步,四步,三步。
女人依舊側躺,毫無反應。離得近了,看得更真切。
她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下麵青色的細微血管。
長發如瀑,黑得純粹。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張嵐在她身旁停下,蹲下身。
他沒敢直接用手碰,而是抽出插在腰帶上的另一把短柄礦鎬,用鎬柄的末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觸感冰涼,但並不僵硬,甚至有些柔軟。鎬柄碰上去,皮膚微微凹陷,又彈回來。
沒有動靜。
張嵐膽子大了點,又用鎬柄輕輕撥開她臉上散落的幾縷頭發,讓整張臉完全露出來。
他呼吸滯了一下。
確實是極美的。美得不真實,不像活人該有的樣子。
五官的每一處都精致得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
那種沉睡般的安寧感,讓人莫名不敢驚擾。
張嵐移開目光,看向她的脖頸和胸口。沒有起伏,確實沒有呼吸的跡象。
他又觀察了一下她身下的玉碎,沒有血跡,也沒有其他可疑的**。
暫時看來,似乎真的隻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屍?
他朝關勝那邊招了招手。
關勝一直緊張地看著,見狀,用手撐地,一點點挪了過來。
動作笨拙又艱難,但這次張嵐沒去扶他。
費了好大勁,關勝才挪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