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京城來的小祖宗
劉掌櫃深一腳淺一腳地被“請”進了“蘇記”後院。
月光下,這小院遠不如他的醉仙樓氣派,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空氣裏還殘留著晚間的飯菜香和淡淡的醬料氣息。
他想起自己剛才的狼狽相,臉上又是一陣燥熱,但更多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悸。
羅辰繃著臉關緊後門,抱著刀守在門邊,目光像釘子紮在劉掌櫃身上。
謝無戈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麵落座,動作沉穩,絲毫看不出腿腳曾有過重疾。
蘇小小則去廚房倒了三碗涼茶出來,一碗遞給劉掌櫃,一碗給謝無戈,自己端著一碗,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
劉掌櫃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年輕卻鬼馬精靈、行事果決的小娘子,氣度沉冷、深淺不知的賬房先生,還有那個煞氣迫人、明顯是行伍出身的護衛——心裏最後那點輕視和不甘也散了。
“劉掌櫃,把你知道的說說吧。”謝無戈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力度。
劉掌櫃喝了口涼茶,定了定神,開始倒豆子般說起來。
錢師爺跟他確實有些來往,主要是醉仙樓有時需要打點衙門行些方便。
前陣子,錢師爺確實幾次暗示“蘇記”不懂規矩,一個外鄉女子搶了本地商戶風頭,該“敲打敲打”。
劉掌櫃當時正因“蘇記”得了縣令夫人青眼而憋氣,便順勢在供貨商那邊使了些絆子,覺得是正常的商業競爭。
但他發誓,絕沒指使人去砸店,更別提放火了,甚至謠言都是王二嬸起的頭,他就加了把火。
“錢師爺背後……是不是還有人?”蘇小小插了一句。
劉掌櫃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聽說,錢師爺跟州府裏某位大人的舅爺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他在白水城,有些事……未必全聽縣令大人的。不過具體是哪位大人,我就不清楚了。”
他頓了頓,“還有,我隱約覺得,錢師爺對‘蘇記’的敵意,似乎不僅僅是因為你們搶生意……”
“哦?”謝無戈眼神微凝。
“有次他喝多了,提了句‘謝家那攤子爛事’……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會不會……”
劉掌櫃小心地看了一眼謝無戈。
他早看出這“賬房先生”絕非尋常,姓謝,腿腳似乎曾有問題,再聯想到一些捕風捉影的舊聞……
謝無戈麵不改色,隻淡淡道:“說那位小公子。”
劉掌櫃識趣地不再深究,忙道:“那位小公子姓衛,單名一個熠字。是京城靖安侯府的二公子,今年剛滿十六,說是……說是出來遊曆,途經咱們白水城。”
“脾氣那是真的大,嘴巴也刁,吃慣了京城裏禦廚和各大酒樓的手藝,咱們醉仙樓的菜,他說……說……”
他老臉一紅,實在不好意思重複那些刻薄話。
靖安侯府?謝無戈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靖安侯沈家,在京城確實是勳貴之家,雖無實權,但地位清貴。
這位二公子跑這麽遠“遊曆”?
“他來白水城,可有什麽特別的目的?或者,見了什麽人?”謝無戈問。
“這……小的真不知道。”
劉掌櫃苦笑,“他就帶了三四個護衛仆從,包了我醉仙樓最好的院子,每日除了吃飯時挑三揀四發火,就是關在房裏,偶爾出門逛逛,也不許人跟著。我巴結還來不及,哪敢打聽。”
蘇小小琢磨著,一個養尊處優的侯府公子,跑到這不算繁華的白水城來,肯定不是為了遊山玩水。
但眼下,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怎麽利用這位小祖宗,解決眼前的麻煩,甚至……化不利為有利。
“劉掌櫃,”蘇小小放下茶碗,看著對方,“你說想讓我幫忙應付這位沈小公子,具體想我怎麽幫?”
劉掌櫃精神一振,也顧不上臉麵了:“蘇娘子,實不相瞞,我是真沒轍了。醉仙樓的廚子換了兩撥菜式,他都說‘俗’、‘膩’、‘毫無新意’。”
“再這麽下去,他一句‘白水城無美食’傳回京城,我這醉仙樓的招牌就算不砸,也夠難看的。蘇娘子你手藝特別,做的吃食跟尋常酒樓不一樣,或許……或許能合他口味?不求他誇,隻求他別掀桌子罵人就行!”
他眼巴巴地看著蘇小小,此刻哪還有半分白水城第一酒樓掌櫃的威風。
蘇小小沒立刻答應,反而問:“若我幫了你這次,劉掌櫃日後待我‘蘇記’,又當如何?”
劉掌櫃一咬牙:“隻要蘇娘子能幫我過了這關,以後醉仙樓絕不再主動找‘蘇記’麻煩!咱們各憑本事吃飯!至於錢師爺那邊……”
他臉上閃過狠色,“他若真背著我幹那些斷子絕孫的勾當,還想栽贓給我,我劉胖子也不是好惹的!”
這承諾有幾分真,有待觀察。但至少是個態度。
蘇小小看向謝無戈,用眼神詢問。謝無戈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好。”蘇小小拍板,“明天,你想辦法讓那位沈小公子來我‘蘇記’吃頓飯。不用你請,他自己來。剩下的,交給我。”
劉掌櫃又驚又喜:“當真?蘇娘子有把握?”
“沒把握。”蘇小小實話實說,“但總比你醉仙樓的‘豬食’有希望吧?”
劉掌櫃:“……”胸口又中了一箭。
這話沒法接。
事情談妥,劉掌櫃不敢久留,千恩萬謝並保證守口如瓶後,被羅辰“送”出了後門。
院子裏重歸寧靜。
謝小妹從屋裏探出頭,小聲問:“嫂子,那個壞胖子走啦?”
“暫時不是壞胖子了。”蘇小小揉了揉小妹的腦袋,看向謝無戈和羅辰,“你們怎麽看?”
“劉掌櫃之言,半真半假,但關於錢師爺及背後可能有人針對將軍一事,需嚴加探查。”
羅辰率先道,語氣森然。
謝無戈則沉吟道:“靖安侯府二公子沈熠……此時出現在白水城,頗為蹊蹺。京城局勢未明,他此行或非單純遊曆。不過眼下,他倒是我們破局的一個契機。”
他看向蘇小小,“明日之宴,你可有想法?”
蘇小小早就想好了,眼睛彎起來:“對付這種吃遍山珍海味、嘴巴刁鑽的小祖宗,大魚大肉、精雕細琢反而落了下乘。咱們就給他吃最土的,但要做到極致。”
“最土的?”謝小妹好奇。
“比如,用最新鮮的河蝦,現剝現炒的‘清炒蝦仁’,隻要油、鹽、一點點薑末,吃的是蝦肉本身的鮮甜彈牙。”
“再比如,用後院剛摘的、還帶著露水的嫩南瓜藤,隻取最嫩的尖,蒜末清炒。”
“主食就上新磨的玉米摻子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來,配上咱們自家醃的脆黃瓜小醬菜。”
“最後,再來一道‘開水白菜’鎮場子,讓他知道,真正的鮮,不在濃油赤醬,而在至清至純。”
謝無戈聽罷,眼中露出讚許:“返璞歸真,以拙破巧。此法甚善。隻是火候與食材鮮度,要求極高。”
“食材讓刀疤臉大哥天不亮就去弄最新鮮的。”蘇小小鬥誌滿滿,“至於火候……本大廚親自掌勺!”
計議已定。蘇小小反而有些興奮起來。
跟地頭蛇鬥,跟同行鬥,現在要跟京城來的刁嘴小祖宗鬥,其樂無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