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為將者的責任
陳平安回想起方才從戰場上歸來時,自己從頭到腳幾乎都被敵人的血漬浸透。
連“斷水”長刀那冰冷的刀柄都被血漿糊住,難以握持。
哪怕他並不畏懼死亡,也不免有幾分心有餘悸的感覺。
他自己也受了幾處傷,好在都是些不算深的皮肉傷。
最重的一處是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流矢劃破了手臂,皮肉翻卷。
簡單清洗敷藥包紮止血後,估計休養幾天便能愈合,並未傷及筋骨。
戰場之上,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身體的疲憊稍微緩解了幾分,他開始靜下心來仔細回溯戰鬥中的每一個細節和每一次抉擇。
尤其是那名疤麵軍官充滿譏諷的話語。
以及自己當時那種近乎本能,優先選擇遊鬥殺傷普通敵軍,而非直取對方核心威脅“瘋子”的決策過程。
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再次從心底升起,並且比在戰場上時更加清晰。
自己當時,似乎被一種急於驗證力量,積累“戰功”的急躁情緒,以及某種對血腥殺戮隱隱的興奮感所影響,忽略了更重要的東西……
“陳夫長,宋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帳外傳來宋星親兵那熟悉而平穩的聲音。
陳平安收斂心神,迅速擦幹身體,將受傷的部位簡單包紮之後,換上一套幹淨的軍服。
作為參戰將領,尤其是首次領兵出戰,歸來後向主官詳細匯報戰況,接受詢問是必經的程序,也是總結得失的關鍵。
步入宋星那間陳設簡單,彌漫著淡淡墨香與皮革氣息的營帳,隻見這位千夫長大人正端坐在案後,眉頭緊鎖。
手中拿著一份墨跡未幹,顯然是剛剛統計出來的傷亡名錄。
帳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凝重,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陳平安,你來了。”
宋星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陳平安。
“這次戰鬥的初步傷亡統計已經出來了,你自己看看吧!”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攤在桌麵上的那張看起來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張。
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陳平安感受到空氣中不同尋常的低氣壓,依言上前,拿起那份還帶著墨香的戰報。
目光迅速而沉靜地掃過上麵那一行行冰冷的數字和名字。
“我軍此戰參戰三千……傷亡一共一百六十八人。”
“其中……陣亡五十四人,重傷三十人,餘者皆為輕傷。”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交鋒,如此傷亡比例,對於一場目的在於試探,本應控製規模的戰鬥而言,確實有些偏高了。
尤其是陣亡數字,觸目驚心。
“你知道,為何傷亡會如此之大嗎?”
宋星沉聲問道,似乎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陳平安放下戰報,迎向宋星犀利的目光,坦然道:
“是因為末將未能有效牽製住敵方主將瘋子,致使他在我軍陣中肆意衝殺,造成了大量傷亡。這一點,末將責無旁貸。”
“不過,當時戰場混亂,煙塵彌漫,末將確實未能及時尋找到他的確切位置,加之被敵軍其他人員糾纏……”
“未能找到?被糾纏?!”
宋星的聲調陡然拔高了一絲,眼神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失望與厲色,毫不客氣打斷了他的話:
“戰鬥甫一開始,陣型未亂之時,你有大把的機會。”
“憑借你的身手、眼力和感知,完全可以鎖定他的位置,主動迎上去,將他纏住!”
“哪怕不能勝,也要將他拖住,不讓他有機會去屠殺我們的普通士卒!”
“這是身為將領,尤其是在麵對對方有強力武將時,最基本的責任和判斷!”
“但是,陳平安,陳百夫長,你沒有!你選擇了更容易、也更安全的方式,去屠殺那些普通的,對你威脅不大的敵軍士兵!”
“用我們弟兄的鮮血,來換取你個人戰功簿上那一個個冰冷的數字!”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遊走於戰場邊緣,輕鬆收割著敵軍性命時,那瘋子,也正在做同樣的事情!”
“他像一把無人能擋的尖刀,反複捅進了我們隊伍的左翼軟肋!沒有人能攔住他,就像沒有人能攔住你一樣!”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揮舞屠刀砍倒我們一個又一個的弟兄!看著他們倒下,看著他們流血,看著他們死去!”
“就是因為你們這兩個隻顧自己殺戮快感的瘋子,才使得這場本該點到即止的戰鬥,演變成了雙方普通士兵的修羅場!傷亡數字才會如此觸目驚心!”
“這不僅僅是冰冷的數字,這是一條條流著熱血,活生生的人命!”
“後麵,更是帶著殷切期盼,等著他們回家的父母妻兒!”
宋星罕見地顯露出了如此劇烈而直接的情緒波動。
話語如同冰冷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陳平安的心上。
也抽打在那份他之前未曾深入思考的“違和感”上。
陳平安隻覺得,那股在戰場上便隱約感受到,堵在咽喉的滯澀陰冷之氣,此刻似乎更加明顯和沉重了。
如一塊冰坨梗塞在那裏,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說自己並非有意避戰,說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並非總能如願,說自己同樣斬殺了數十敵軍,擾亂了對方側翼……
但當他看到宋星那充滿失望、與痛心的眼神,以及想到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袍時,這些辯解的話語瞬間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最終隻能深吸一口氣,將這些話又艱難地咽了回去,困惑的說道:
“大人,末將……不明白。上陣殺敵,奮勇爭先,多斬敵軍,削弱對方力量,難道不是軍人的本分嗎?為何……為何會……”
宋星聞言,神色猛地一僵,臉上的怒意漸漸被一種複雜難言的苦笑所取代。
那笑容中帶著深深的疲憊、無奈與一種仿佛對牛彈琴的無力感。
“上陣殺敵,當然是軍人的本分,是天經地義之事,是職責所在。”
“但是,陳平安啊陳平安,若為將者隻追求個人武勇與軍功,那與一台隻知殺戮,沒有情感的機械何異?!”
“那樣的將領,或許能成為一把鋒利的刀,但永遠無法成為執刀的人,更無法承擔起守護的重任。”
他揮了揮手,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濃的倦意:
“你……先下去吧!好好想想我今天說的話。有些道理,光靠別人說是沒用的。”
“需要你自己去悟,去經曆,去感受。希望你……真的能想明白。”
不等陳平安再說什麽,宋星已經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用手揉著眉心,下達了無聲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