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噩夢
陳平安感受到咽喉處那股滯澀陰冷之氣愈發明顯,仿佛有什麽東西實質性地堵在那裏,不上不下,讓他極為不適。
他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口,隻是默默地向宋星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彌漫著沉重氣氛的營帳。
帳外的夕陽餘暉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回到夫長營屬於他的帳中,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不僅僅是身體上因戰鬥和清洗帶來的困乏,更多的是一種源自精神深處的困頓、迷茫與某種難以言說的壓抑。
他草草吃了些硬邦邦的幹糧和肉幹填了填肚子,便和衣躺在了那張堅硬的木板**。
身體明明累得幾乎要散架,大腦卻異常活躍,不受控製地反複回放著白天的畫麵。
戰場上飛濺的鮮血與倒下的同袍、那疤麵軍官充滿譏諷的嘴臉、蠻霸陷入重圍的怒吼、還有咽喉處那令人煩躁的滯澀感……
各種念頭、聲音、畫麵紛至遝來,交織盤旋,如同夢魘般糾纏著他。
不知不覺間,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終於抵抗不住身心的雙重疲憊,沉入了一個光怪陸離,壓抑無比的夢境之中。
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剛剛離開,浸透了鮮血的戰場。
但四周的景象卻異常詭異、扭曲,失去了所有色彩,隻剩下黑白與粘稠的暗紅。
天空是令人極度壓抑的漆黑色,沒有日月星辰,也沒有一絲雲彩,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籠罩一切。
腳下是遍布裂紋的黃土,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任何活物,甚至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隻有屍體。
一望無際的屍體。
一具具穿著蒼梧國和赤炎國製式甲胄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痛苦、匪夷所思的姿態,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整個視野。
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黑暗的盡頭,仿佛整個世界都是由屍體堆砌而成。
鮮血浸透了幹裂的黃土,形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泥濘,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腥氣。
空氣中彌漫著死亡與絕望的冰冷氣息,凍結了一切。
他獨自一人,站在這片由屍體和鮮血構成的荒原中心。
四周死寂得可怕。
連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仿佛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孤寂與被整個世界拋棄的茫然感,如同無形的寒冰,將他從頭到腳徹底凍結、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起來了……陳平安?”
“夫長?夫長!您能聽見嗎?您還好嗎?”
終於,一陣焦急的呼喚聲和用力的搖晃,將他從那個令人窒息而絕望的夢境中強行拉扯了出來。
他費力地睜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視線模糊渙散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映入眼簾的,是蠻霸那張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的粗獷麵孔。
以及站在他身後,同樣一臉關切的陳樂和丁胖。
蠻霸見他終於醒來,明顯鬆了口氣,粗聲粗氣地說道:
“陳平安,你小子怎麽回事?這一覺睡得跟死過去一樣,怎麽叫都叫不醒,推你都沒反應,足足睡了快三天了!”
“要不是老子時不時來探探你鼻息還有氣兒,脈搏也在跳,我都要直接去把軍醫官綁來,看看你是不是中了什麽邪術或者暗傷了!”
“三天?!”
陳平安吃了一驚,掙紮著想坐起身,卻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感和頭暈目眩襲來。
身體如同被徹底掏空,手腳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那種詭異的狀態下昏迷了如此之久,遠遠超出了正常睡眠的範疇。
“夫長,您總算醒了!”
丁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急切地說道:
“您昏迷這段時間,兵營那邊出了些亂子,弟兄們情緒很大。”
“我和陳樂兩人威望不夠,好說歹說,都快壓不住了。”
“傷亡名單下來後,更是……急需您回去主持大局,穩定軍心啊!”
陳平安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疑惑地問道:
“兵營?能出什麽亂子?”
他麾下的士兵經過這段時間的整訓。
又有陳樂和丁胖這兩名他親自提拔,能力也不錯的十夫長管理。
按理說,不該出什麽大問題。
尤其是在剛剛經曆戰鬥,需要休整的時候。
陳樂的情緒顯得十分低落,甚至不敢直視陳平安的目光。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尖,聲音沙啞而艱難地說道:
“夫長……您……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我們……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弟兄們的話……有些難聽。”
陳平安微微一蹙。
自從戰鬥歸來後,不僅宋星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就連眼前這幾位平日裏與自己關係尚可,甚至稱得上親近的同袍和下屬,他們的言行舉止間,似乎也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這種變化,讓他心中那不對勁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感到腦袋又是一陣輕微的恍惚,但很快憑借意誌力恢複清明。
他強撐著有些發軟的身體,用手撐住床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得褶皺不堪的衣袍,努力讓聲音恢複平穩:
“既然營中有事,那便走吧!”
他看向蠻霸,注意到對方眼神中的閃爍與回避,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蠻霸,要一同去看看嗎?”
蠻霸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陳平安的目光,擺了擺手,語氣有些生硬:
“我……我還要去演武場練功,感悟一下上次戰鬥的得失,就不一同前往了。”
“營裏的事……你自己處理就好,畢竟是你麾下的兵。”
說完,竟像是怕陳平安再多問或是堅持要他同去似的,轉身便匆匆離開了營帳。
陳平安看著蠻霸幾乎是逃離般的背影,心中那團迷霧更加濃重。
但他沒有多問,隻是默默地對陳樂和丁胖點了點頭,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
“帶路!”
三人沉默地穿過營區,來到屬於陳平安的百人隊營地。
尚未走近,便聽到裏麵傳來一陣陣喧嘩吵鬧之聲。
不同觀點的士兵們似乎分成了幾派,正在情緒激動地激烈爭吵。
場麵一片混亂,甚至能看到有人互相推搡,氣氛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