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蹊蹺
“陳樂?”陳平安轉過身,注意到他的異常,開口問道,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許,“你還有何事?”
陳樂猛地抬起頭,接觸到陳平安那平靜得近乎淡漠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語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最終隻是低下頭,輕輕搖了搖,聲音幹澀地說道:
“沒……沒什麽。夫長,您……您這次戰鬥很出色,殺敵四十三人,戰功赫赫。”
他說完,像是逃避什麽似的,匆匆從陳平安身旁走過,腳步甚至有些淩亂,沒有片刻停留。
陳平安默然立在原地,望著陳樂幾乎是逃離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不僅是陳樂,還有蠻霸那略顯閃躲的眼神,營中其他一些相熟軍官欲言又止的態度,甚至包括宋星大人那帶著審視與失望的目光……
他們對待自己的態度,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
那種自戰場上便如影隨形的怪異感覺,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頭縈繞得愈發緊密。
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冰冷氣息。
……
為了驅散心中的煩悶,也為了尋找一絲可能打破瓶頸的契機,陳平安再次來到了緊鄰軍營的那座小鎮。
街道依舊,人流如織,熟悉的市井喧囂撲麵而來。
但與上次相比,他敏銳地感覺到,一些鎮民投向他的目光中,除了以往的友善與感激,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畏懼與閃躲?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守護他們的軍人,倒像是在看某種不可預測的危險之物。
他信步走入那家熟悉的“老馬頭牛肉湯餛飩”店。
店內依舊熱氣騰騰,骨頭熬煮的濃鬱香氣與麵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老板見到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卻略顯刻意的笑容,手腳麻利地端上一大碗熱氣騰騰,撒著翠綠香菜和蔥花的餛飩。
“軍爺,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快嚐嚐,湯頭是今早現熬的牛骨,餛飩餡兒也是新剁的,保準鮮亮!”
老板熟絡地招呼著,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
陳平安點點頭,坐下默默吃著。
餛飩的味道依舊鮮美,皮薄餡嫩。
熱湯下肚,帶來熟悉的飽腹與暖意,卻似乎難以驅散他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
結賬時,他取出三文銅錢,輕輕放在被擦得發亮的木質櫃台上,銅錢與木頭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板,錢放這兒了。”
“好嘞,軍爺您慢走!有空常來啊!”
老板笑著應道,目光卻似乎不敢與陳平安對視太久。
陳平安轉身走出小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在他帶有風霜痕跡的皮甲上反射出微光。
他剛踏出門檻,一個身著粉色粗布衣裳,約莫五六歲的幼童,手裏舉著一個五彩的紙風車,咯咯笑著從街道另一頭跑來。
風車在她的小手中歡快地旋轉著,發出呼呼的聲響。
“快來追我呀,嘿嘿,小豆子你追不上我!”
女孩銀鈴般的笑聲在街道上回**,充滿了無憂無慮的快樂。
她跑得急切,並未留意前方,冷不丁一頭撞在了剛走出店門、身形挺拔的陳平安腿上。
“哎呀!”
女孩驚呼一聲,跌坐在地上,手中的風車也脫手飛出,在地上滾了兩圈,脆弱的竹骨架“哢嚓”一聲摔斷了,彩紙也破了。
她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向撞到的人。
陳平安也正好低下頭,目光與她撞個正著。
那是一雙清澈卻瞬間被驚恐填滿的眼睛。
女孩看到陳平安身上的軍官皮甲,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冷峻氣息,小嘴一癟,也顧不上去撿那摔壞的風車,帶著哭腔連聲道:
“對不起……對不起軍爺!我不是故意的!嗚嗚嗚……”
她一邊哭著,一邊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像是受驚的小鹿,頭也不回地跑遠了,仿佛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原地,隻留下那個斷成兩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破風車,彩紙在微風中無力地顫動。
店老板聞聲出來,看到這一幕,連忙打著圓場,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嘿,軍爺,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小孩子家不懂事,膽子小,冒犯了您。”
“您這身上……呃,是英武之氣,尋常大人見了都敬畏三分,何況是這麽個小娃娃呢!嚇著了也是常情,常情。”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應老板的話,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了那個摔壞的風車。
粗糙的彩紙邊緣劃過指尖,帶著一種廉價的觸感。
他將斷成兩截的風車拿在手中,目光投向女孩消失的街角,許久,才低聲開口,像是在問老板,又像是在問自己:
“老板,你說……她看到我,為何會嚇成那樣?仿佛我不是保家衛國的軍人,而是什麽……擇人而噬的凶獸一般。”
老板被他問得一愣,搓著手,幹笑道:
“呃……這個……軍爺,您畢竟是上過戰場,真刀真槍見過血的,身上自然帶著一股……一股煞氣。”
“咱們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小孩子,感覺最是靈敏,會覺得害怕也是常情。您千萬別多想,千萬別多想。”
陳平安聞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沒再說什麽,將破風車小心地收進懷中,轉身離開了攤位。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自嘲以及一絲迷茫。
他此來鎮上,一是為了散心,排解心中那股愈發沉重的滯澀感。
二來,也確實存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想看看在這遠離軍營肅殺氛圍的市井之中,能否找到一絲打破自身氣血瓶頸的契機或靈感。
然而,眼前所見,耳中所聞,卻似乎都在印證著他心中那份不安。
從戰場上歸來後,不僅同袍態度有異,連這小鎮上不諳世事的孩童,見到他都如同驚弓之鳥。
這絕不僅僅是“煞氣”二字可以簡單解釋的。
“難道……上次戰場上,真的發生了什麽我所不知道的變故?”
“或者……我身上,出現了某種我自己都未察覺的變化?!”
陳平安心中疑慮更深,卻毫無頭緒。
這種感覺如同陷入濃霧,明知有問題,卻不知問題何在,更不知從何查起。
心中煩悶,他在鎮上唯一一家稍顯像樣的酒館裏打了兩角濁酒,用皮囊裝好,這才返回軍營。
或許,醉一場,能讓這紛亂的思緒暫時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