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質疑的聲音
“陳夫長上次那麽做,就是沒把我們普通士卒的命當回事!讓他出來,必須給我們一個明確的說法!”
“放屁!夫長他勇猛殺敵,斬獲那麽多,大漲我軍威風,有什麽錯?你們這是以下犯上,動搖軍心!”
“哼,勇猛?我看是自私自利!他隻顧著自己殺得痛快,立軍功,卻把最難纏、最要命的瘋子留給我們這些普通弟兄對付!”
“上次死傷的兄弟,大多都是死在瘋子刀下的!王老六、張跛子他們……昨天還一起吃飯來著!”
“這筆血債,難道不該算嗎?不該討個公道嗎?”
“你血口噴人!夫長他肯定有自己的考量!當時戰場那麽亂,誰知道那瘋子竄到哪裏去了……”
“夠了!都給我安靜!”
陳平安邁步走入如同炸開鍋般的營地,目光沉靜如水,緩緩掃過激憤、悲傷、茫然、憤怒的人群。
他威嚴的聲音帶著冰冷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
士兵們見到他出現,神色各異。
有的依舊憤慨難平,怒目而視。
有的則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有的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誰來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陳平安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犀利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極具壓迫力。
人群中,一名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疤痕,眼神倔強而悲痛的老兵,深吸一口氣,昂首走了出來。
他直視著陳平安,因為激動,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既然夫長問起,那便由我來說!陳夫長,您上次在戰場上的所作所為,引起了弟兄們很大的不滿和悲憤!”
“那瘋子是何等人物?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根本不是我們這些普通士卒能抗衡的!”
“按照軍中慣例,本該由您這樣的高手去應對、去牽製!”
“可您倒好,把他這個最大的威脅完全丟給了我們,自己卻去追殺那些無關緊要的雜兵。”
“最終導致我們左翼的弟兄死傷慘重,多少好兒郎枉死!”
“這件事,您是不是該給我們所有活著的、以及死去的弟兄一個合理的解釋和交代?!”
陳平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直到那老兵因為激動而喘息著說完,他才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銳利如刀,落在對方那因情緒激動而漲紅的臉上。
“好。很好的問題。”
陳平安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那麽,我且問你。在戰場上,若是一個人要殺你,你打不過他,最終被他殺了。這,該算誰的問題?”
那老兵神色一僵,嘴唇囁嚅了幾下,在陳平安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梗著脖子,硬著頭皮道:
“自然……自然是怪我自己學藝不精,實力不濟,命該如此!”
“但是,夫長!”他猛地提高聲調,“您不能偷換概念,扭曲其中的道理!曆來戰場上,都是兵對兵,將對將!這是規矩!”
“我們普通人,哪裏是敵方武夫將領的對手?!這根本就是兩碼事!”
“您身為將領,就有責任保護我們,對付對方的將領!”
“哦?是嗎?”陳平安向前緩緩踏出一步,目光依舊緊盯著那名老兵,“那麽,我再來問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表情各異的臉,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問道:
“我,是武夫嗎?”
此言一出,那老兵臉上的憤慨、悲痛與所有的激動情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錯愕、茫然與難以置信。
他張大了嘴巴,看著陳平安那平靜無波的臉,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年輕的夫長。
周圍所有剩餘的竊竊私語聲也戛然而止。
剛才還群情激憤、躁動不安的士兵們,此刻都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了一般,徹底愣在了原地,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迷惑。
是啊!
陳平安……他好像……確實還不是正牌的武夫。
軍中都傳遍了,他卡在武夫門檻前,連血氣石都未能完全捏碎。
事情,似乎一下子變得極其詭異了起來。
陳平安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群情緒激**的士兵。
他理解他們的心情。
那些永遠倒在戰場上的同袍,曾是他們的兄弟、夥伴,或許昨日還在一起操練,分食一塊幹糧。
然而,戰場之上,情勢瞬息萬變,豈能事事如人所願。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壓下心頭那自戰場歸來後便揮之不去的滯澀與陰冷感,聲音平穩地再次開口道: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局勢錯綜複雜,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轉。”
“我身為你們的夫長,職責所在,自當竭盡全力,護佑麾下每一位弟兄的周全。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仿佛穿透了營地的火光,回到了那片煙塵彌漫、殺聲震天的原野。
“然而,當時的情形,遠比你們想象的要混亂。”
“敵軍主將瘋子悍勇異常,行蹤飄忽,如鬼魅般在我軍陣中穿插。”
“而我,亦被敵軍多名好手死死纏住,如同陷入泥沼,難以脫身。”
“並非我陳平安有意避戰,或是罔顧同袍性命,實是力有未逮,分身乏術。”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士兵們聽著,臉上的激憤之色漸漸被困惑和思索取代。
他們覺得陳平安說得似乎有道理。
戰場混亂,主將被人纏住也是常事,不能全怪他。
但心底那份因親近同伴慘死而生的悲憤與隱隱的隔閡,卻又難以輕易消除。
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縈繞在心頭。
陳平安將眾人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知道此刻再多解釋也是徒勞,反而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彈。
他揮了揮手,結束了這場對峙: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是非曲直,戰場自有公論。你們都散了吧,各自回營好好休息。”
“其中的利害得失,你們也可自行思量。”
人群在低聲的議論和複雜的目光中漸漸散去,空地上隻剩下搖曳的火把光影和彌漫的沉重氣氛。
陳樂落在最後,腳步躊躇,神色間充滿了掙紮和猶豫。
幾次看向陳平安的背影,嘴唇翕動,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