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獨自潛行
隻見那仿佛對危險毫無所覺,依舊沉浸於自身世界的老者,在箭矢即將及體的刹那,隻是看似隨意地抬起了他那枯瘦如柴右手。
食指與中指,並指如劍,於空中輕描淡寫地一夾。
動作流暢自然,不帶半分煙火氣,更無絲毫緊張局促。
那三支勢大力沉,足以洞穿輕甲的箭矢,竟就這麽被他穩穩地夾住了!
箭杆於其指間紋絲不動,唯箭尾翎羽,兀自因巨大動能而劇烈顫震,發出嗡嗡哀鳴。
“怎會如此!”
“他……他究竟是人是鬼?!”
“這……這絕無可能!便是瘋子大人親至,也未必能如此舉重若輕!這老鬼……”
風高月黑,星隱無蹤,正是隱秘行動的好時機。
厚重的城門在夜色掩映下,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陳平安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幽影,迅捷無聲地閃出,身形沒入城牆外的深沉黑暗之中。
城門附近乃雙方探馬活動最頻仍之區,危機四伏。
陳平安不敢有絲毫大意。
甫一出城,便立刻借助地形掩護,身形低伏,如靈狐般在雜草與土丘間疾速穿行,盡量避開開闊地帶。
他的目標是左側那片在夜色中顯得黑沉沉的樹林。
相較於開闊地,林中雖也可能潛伏敵暗哨。
但茂密植被提供了更佳隱蔽,更易藏匿行蹤。
進入林中,陳平安速度未放得太緩。
於草木間穿行,難免發出沙沙聲響,此乃無法全然避免之事。
若為追求絕對寂靜而過度放緩速度,反會大大延長暴露於野外的時間,增加被巡邏隊或固定哨發現的整體風險。
他維持著一種均衡節奏,既不過分遲緩,也盡量控製動靜,利用樹木陰影與地形起伏掩蓋自身移動。
就在他深入樹林約莫一裏多地,全神貫注於前方時,眼角餘光猛地捕捉到右前方約十丈外,一棵粗壯樹幹後,似有一道黑影極快地縮回!
有探子!
陳平安心中一凜,暗叫不妙。
自家行蹤終究是被發現了!
既已被發現,便不能再存僥幸。
他當機立斷,不再掩飾行跡,腳下猛然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朝那黑影消失方向疾撲而去。
必須在這探子將情報傳遞出去前,將其解決。
否則,整個潛入計劃都可能因此敗露,功虧一簣!
那潛伏的赤炎國探子顯也未料陳平安反應如此果決迅疾。
眼看對方氣勢洶洶追來,自知速度難以擺脫,索性停步,猛地轉身。
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匕,眼神凶狠地盯著撲來的陳平安,擺出搏命架勢。
陳平安麵色冷峻,麵對泛著幽藍光澤的匕首,不閃不避,直接一記毫無花哨,卻凝聚全身力量的炮拳,直搗對方麵門!
拳風淩厲,甚至帶起低沉呼嘯。
那探子隻覺惡風撲麵,眼前一花,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格擋或閃避。
砰!
一聲悶響。
探子麵門結結實實挨了這一拳,臉頰瞬間凹陷,鼻梁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他甚至未能哼出一聲,身體便如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重重撞在樹幹上。
哢嚓!
隨著一聲如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整個人如同爛肉一般軟軟滑落在地,抽搐兩下,再無聲息。
陳平安收拳而立,冷靜上前,蹲身迅速搜索探子周身。
除那淬毒匕首與些零散幹糧、火石外,並無任何能表明身份或任務的信件、令牌等物。
這也在意料之中。
探子通常不會攜帶多餘物事。
“突破之後,力量、速度果有質變。方才那一拳,足以瞬斃氣血較弱的好手了。”
陳平安對自身實力有了更清晰定位。
他不再耽擱,將屍身拖至一處茂密灌木叢簡單掩蓋後,繼續朝目的地快速行進。
因解決了探子,無需再憂心即刻警報,陳平安適當加快了速度。
終於在第二日黃昏時分,憑借地圖與方位判斷,抵達目標區域附近。
他隱匿於一處茂密樹冠中,借枝葉縫隙,遠遠觀察著那座矗立於荒涼官道旁,在夜色中顯得頗為破敗的“悅來”客棧。
客棧看來頗為安靜,門窗大多緊閉,唯少數幾窗透出微弱燈火。
院牆有些殘破,院中停著幾輛罩著篷布的馬車。
一切看來,猶如一支普通商隊在此歇腳。
但陳平安知曉,這平靜表象之下,隱藏著致命殺機。
那些馬車裏,或許就藏著那隻攜帶瘟疫的死鼠,或相關器具。
“看來,他們尚未開始行動。”陳平安心下稍定,“先休整一個時辰,恢複氣力,待夜色最深時,再動手潛入。”
他小心翼翼滑下樹幹,尋了處背風隱蔽的石縫,坐下歇息,取出幹糧與水囊,慢慢補充體力。
同時調整呼吸,讓因長途奔襲而略顯急促的心跳平複下來。
隻是……那疫源具體藏於何處?
客棧內部具體結構如何?
敵軍具體分布怎樣?
這些關鍵,宋星所提供的情報語焉不詳。
若盲目潛入尋找,無異大海撈針,一旦暴露,立陷重圍,險之又險。
陳平安一邊咀嚼著幹硬麵餅,一邊於心中飛速盤算,思忖著潛入與搜尋之策,以及萬一暴露後的退路。
恰在此時,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人從內推開。
一道身影蹣跚而出。
陳平安立刻屏息凝神,心髒微提。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衣衫的老者,頭發花白雜亂如鳥窩。
步履有些踉蹌,行至院子中央,而後……便那般直挺挺蹲在了一棵光禿老槐樹下,仰起頭,怔怔望著灰蒙天空。
嘴唇不停囁嚅,似在喃喃自語,神情呆滯,看來……精神頗不正常。
更讓陳平安心頭一凜的是,就在他目光落於老者身上的瞬間。
那原本仰首望天的老者,竟猛地低頭,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數十丈距離與層層枝葉遮擋,直勾勾射向他藏身之處!
陳平安瞬間冷汗涔背,立將身體完全縮回石縫陰影中,心髒怦怦疾跳。
此人是誰?
今夜無月,我藏身之處堪稱隱秘,他如何能發現我?
簡直如有未卜先知之能!
陳平安心中驚疑不定,對這老者的警惕提至最高。
他耐心等待了一刻鍾,客棧內外並無任何異動。
那老者也恢複仰首望天之姿,仿佛方才那淩厲一瞥僅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