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瘋老頭
與此同時,三十裏外的悅來客棧。
與陳平安想象中的緊張戒備、如臨大敵不同。
此刻客棧大堂內,竟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酒氣與烤肉的油膩香味。
數十名身著赤炎國製式軍服,氣質精悍、眼神凶狠的漢子,正圍坐於幾張拚起的大桌旁,舉行著一場喧鬧而放縱的宴席。
他們似乎毫不擔憂會被發現,或者說,篤定蒼梧國軍隊不敢輕易出動大軍前來圍剿。
為首者是一名麵容陰鷙,左眼角有一道深刻刀疤直至下頜的中年漢子。
他舉起手中盛滿渾濁酒液的大碗,聲音沙啞地笑道,帶著掌控局麵的得意:
“嗬嗬嗬,兄弟們,幹了這碗!提前慶功!”
“待咱們將這寶貝穩穩當當送進蒼梧豬玀的窩裏,讓他們好生享受一番。”
“屆時,他們便不成自亂,潰不成軍!這破關首功,就是咱們的了!”
“回到國內,金銀財寶、美人封地,少不了大家的!”
立刻有人舉著酒杯附和。
“哈哈哈!疤麵大人所言極是!若非大人想出這等絕戶妙計。咱們如今還在城牆下與那群蒼梧蠻子硬碰硬,不知要填進去多少性命!”
“正是!薩圖那莽夫,空有蠻力,上次竟被那個叫蠻霸的打得灰頭土臉,險些回不來!”
“論武力,他不及瘋子大人一根手指。論智謀,更是給疤麵大人您提鞋都不配!”
“此番便叫他們好生瞧瞧,光靠蠻力打不贏仗!還得靠咱們的腦子!為大人的妙計幹杯!”
眾人紛紛舉碗,諂媚之語與狂妄笑聲混雜,烈酒一碗接一碗下肚,氣氛熱烈而張狂。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放縱之中,客棧一個最陰暗,靠近樓梯的角落裏,卻蜷縮著一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仿佛來自另一世界的身影。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不堪、幾乎難以蔽體的老者。
花白頭發如被狂風肆虐過的亂草般糾纏,沾滿泥土、草屑與不知名汙漬。
臉上亦覆著厚厚汙垢,隻能依稀辨出輪廓,看不清具體容貌。
他蹲踞牆角,雙臂抱膝,身體微微前後搖晃,似在打盹,又似在安撫自身。
嘴裏持續發出含糊不清,意義不明的嘟囔。
像夢囈,又像某種古老咒語。
亂發遮掩下的那雙眼睛,偶爾開闔間,縫隙中卻閃爍著一絲與其邋遢落魄外表截然不同,如萬年寒冰般銳利而深邃的光芒,似能洞穿人心。
就在不久前,這看似瘋癲孱弱,如同乞兒的老者,給這群正自狂歡的赤炎國精銳帶來了不小的麻煩與震撼。
他突然現身客棧門外,步履蹣跚欲入,似乎隻想尋個遮風避雨之處。
守衛自然上前厲聲嗬斥阻攔。
誰知老者看似迷糊地隨手一揮,那名身手在隊中還算不錯的守衛便如遭蠻牛衝撞,慘叫著倒飛出去。
重重的撞在牆上,口吐鮮血,當場重傷不起。
另兩名同伴見狀又驚又怒,持刀撲上。
結果亦然。
老者甚至未曾起身,隻是看似隨意地擺動了幾下手臂,那兩人便以更快速度倒飛回來。
一個撞翻桌椅,一個嵌進牆裏。
非死即傷,瞬間失去戰力。
連那名為首,綽號“疤麵”、實力已接近武夫巔峰的陰鷙漢子心中驚疑,親自出手,運足血氣,一拳轟向老者麵門。
誰知老者依舊蹲踞,隻是抬起髒汙手掌,輕描淡寫地一按一撥,疤麵便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
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踉蹌倒退七八步,氣血翻騰,手臂酸麻,心中駭極,再不敢輕易出手。
詭異的是,這老者似無特定敵意,也非刻意攻擊,其目標似乎真隻是想進入客棧尋個角落歇息。
他隻對阻攔去路者出手,一旦無人攔他,便自顧蹲到這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對周遭一切喧囂、酒肉、乃至敵意,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徹底沉溺於自家那個混沌破碎的世界之中。
“大人,這老家夥……來曆不明,武功又高得邪門,簡直不像人!留在此處終是禍患,如鯁在喉。依卑職看,不如……”
一名臉上帶著新鮮鞭痕,眼神凶狠的漢子湊到陰鷙首領疤麵身邊,壓低聲音,做了個幹脆利落的抹脖子手勢,眼中凶光畢露。
疤麵目光陰冷地掃過角落老者,沉吟片刻,臉上肌肉抽搐一下。
他自然也看出老者深不可測,心中忌憚無比。
但對方神誌不清,隻要不主動招惹,似無威脅,甚至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可留著這麽個完全無法掌控,實力強至離譜的不穩因素在身邊,猶如枕著沉睡猛虎,總覺不安。
誰知他下一刻會否突然發狂?
“嗯……”
他緩緩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同意了部下提議,聲音壓得極低:
“此人留之無益,反可能幹擾大計。去,悄悄調三名最好的弓手過來。”
“就在門外陰影處,瞄準其頭顱要害,務必同時發箭,一擊斃命!莫給他絲毫反應之機!”
“得令!大人英明!”
那漢子臉上露出殘忍而興奮的笑容,立即轉身,貓腰出去安排。
很快,客棧內眾人被悄悄以眼神手勢示意,不動聲色退至大堂邊緣與柱後等安全區域。
大堂中央,頓時空**起來,唯餘角落裏依舊喃喃自語,對將至死亡毫無所覺的老者,以及滿地狼藉。
門外,三名身著輕甲,手持硬弓,眼神銳利的赤炎國精銳弓手已然就位,借門框與陰影隱匿身形。
弓弦被緩緩拉滿,發出細微“吱嘎”聲。
閃爍著幽冷寒光的特製破甲箭簇,於昏暗光線下,齊齊對準了老者那毫無防備的後腦與脖頸要害!
“聽我口令,放!”
負責指揮的刀疤臉躲於厚重門板後,用氣聲下達死亡指令。
咻!咻!咻!
三支利箭如毒蛇出洞,撕裂空氣,帶著淒厲尖嘯,呈極小品字形,以電閃之速,精準無比地射向老者頭顱。
如此近距,如此突襲,角度刁鑽,速勝流星。
便是軍中久經沙場的猛將,恐也難察、更難閃避!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透過門縫、窗隙偷觀的赤炎國兵卒,瞬間瞳孔收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與荒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