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功虧一簣
厲破天臉色鐵青,胸膛因憤怒和一瞬間的挫敗感而劇烈起伏。
他看了看近在咫尺,已被親兵拚死搶回,重新護住的宋星。
又看了看正高速逼近,威脅己方側翼,甚至可能衝擊攻城部隊後陣的蒼梧國援軍。
心中迅速權衡。
殺宋星,或許拚著受傷還能做到。
但自己很可能立刻陷入這支新到援軍與城頭守軍的瘋狂反撲與夾擊之中,風險急劇增大。
而且,對方援軍已至。
哪怕隻有三萬人,也足以立刻改變城門口那僵持拉鋸的態勢。
甚至可能一舉將突入的己方部隊反推出去,逆轉局部戰局。
拓跋宏大人的命令是擴大戰果,而非讓自己這鋒將陷入險地。
“媽的!功虧一簣!”
厲破天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滿是不甘。
但作為將領的理智最終壓過了斬殺敵酋的衝動。
他當機立斷,揮刀逼退試圖再次纏上來的劉武,用足以壓過戰場嘈雜的巨吼聲下令:
“撤!全軍聽令,交替掩護,撤回城下!弓弩手,給我覆蓋射擊,阻截援軍靠近!快!”
命令下達,原本氣勢如虹的赤炎國登城部隊雖有不甘,但軍令如山,開始迅速而有序地向城下撤退。
同時城下的赤炎國弓弩手也向疾馳而來的援軍前鋒拋射出一波波箭雨,試圖遲滯其衝鋒速度。
厲破天最後狠狠瞪了被親兵團團護住的宋星一眼,冰冷的目光又在遠處陳平安的身影上停留一瞬。
他發出一聲飽含怒意與殺機的冷哼,不再猶豫,帶著親衛,順著一條結實的雲梯,敏捷而迅速地退下城牆,消失在城下的黑暗與混亂之中。
隨著赤炎國軍隊如同退潮般從城頭撤下,城外震天的喊殺聲也漸漸轉為一種對峙的沉悶鼓噪。
拓跋宏顯然也收到了援軍抵達的消息,果斷下令停止了這輪傾盡全力的猛攻。
赤炎國大軍開始緩緩後撤,在城外重新列陣,但並未遠離。
如同蟄伏的巨獸,依舊對傷痕累累的南部防線保持著強大的壓力。
天邊,第一縷慘白微弱的曦光,艱難地穿透了曾散盡的雨雲和戰場上空的硝煙,吝嗇地照射在這片剛剛經曆過地獄般廝殺的土地上。
南部防線,迎來了一片死寂。
不是安寧的寂靜,而是大戰過後,精力、熱血、生命被瞬間抽空後留下的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絕對死寂。
目光所及之處,城牆上下,城門內外,幾乎被層層疊疊的屍體鋪滿。
蒼梧國的玄甲,赤炎國的黑甲,交錯枕藉。
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許多屍體保持著搏鬥的姿勢,怒目圓睜,手中至死緊握著兵器。
血液將城牆的青磚染成黑褐色,匯聚在低窪處,形成一汪汪反著詭異微光的粘稠血泊。
破損的旗幟、折斷的槍杆、崩裂的刀劍、散落的箭矢、燃燒後的焦木……
構成了這片死亡畫卷的背景。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種屍體開始腐敗前的淡淡甜腥。
僥幸活下來的士兵,許多人呆呆地站在屍堆中,或癱坐在牆角,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被剛才的戰鬥抽走。
有人茫然地四處張望,尋找著熟悉的同袍。
找到的卻往往是冰冷殘缺的屍體。
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有人抱著戰友早已僵硬的軀體,喃喃自語,狀若癲狂。
還有一些傷兵,倒在血泊裏發出微弱的呻吟,卻無人立刻上前救助。
因為能動的人,實在太少了。
這場戰鬥的慘烈程度,遠超之前中部防線的任何一次攻防。
南部防線守軍,幾乎賭上了一切,傷亡觸目驚心。
宋星在劉武的攙扶下,勉強站立在城樓殘破的旗幟下。
陳平安、蠻霸、蠻熊也已登上城頭,站在他身旁。
幾人默默注視著眼前這片修羅場,無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哭聲、呻吟聲飄來。
晨曦的光,照亮了他們臉上凝固的血汙和眼中深切的疲憊與悲涼。
接下來,是比戰鬥本身更加沉重和折磨人的收尾工作。
掩埋同袍,清理戰場。
還活著、尚有餘力的士兵們,被軍官們嘶啞著嗓子驅趕著,開始在防線後方遠離水源的空地上,挖掘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深坑。
沒有工具,就用殘破的刀劍,用雙手。
泥土混合著血水,冰冷刺骨。
他們將一具具穿著蒼梧國軍服的屍體,甚至是被砍掉的殘肢斷臂,小心翼翼地抬過來,放入坑中。
許多人一邊搬運,一邊流淚,一邊低聲呼喚著熟悉的名字。
“阿胖哥……你前天還說打完這仗,回去就要翠花過門呢……”
“小竹子……你才十六啊……你娘還等著你回去……”
“守住了……城守住了……可你們……看不到了……”
壓抑的哭聲和哽咽聲,在營地中低低回**。
陳平安帶著自己麾下尚算完整的隊伍,也投入了這項沉重的工作。
陳樂跟在他身邊,臉色蒼白,眼神有些發直,動作機械。
周圍的哭聲、泥土聲、金屬碰撞聲,如同沉重的背景音,將陳平安包裹。
兩世為人,見慣了生死別離,也深知在曆史的洪流與戰爭的絞盤麵前,個人的命運往往渺小如塵。
與其焦慮未至的將來,不如握緊手中刀,活在當下,承擔起此刻的責任。
失之淡然,得之坦然。
這是他在血與火中,給自己找到的、能夠繼續走下去的支撐。
“陳夫長!”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急促。
陳平安回頭,見是劉武小跑著過來。
劉武身上包紮了好幾處,臉上也多了道新鮮的血口子,但精神尚可,眼神急切。
“劉大人,可是宋大人有什麽事?”
陳平安停步問道。
劉武點點頭,喘了口氣道:
“多虧了陳大人及時帶兵趕到,一箭逼退厲破天,穩住了戰局,赤炎國軍隊才望而卻步。”
“眼下宋大人傷勢不輕,但堅持要在營帳中召集將領,商討此次戰局後續處置、防禦安排。”
“以及……上報朝廷的功過賞罰事宜。宋大人特意讓我來請陳夫長過去一同商議。”
曆來大戰之後,除了處理傷亡、安撫軍心,最重要的便是戰況匯總、論功行賞、總結得失。
雖然此刻眾人心情沉重,但該走的程序、該定的方略,卻不能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