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求之不得
陳平安緩緩站起身，對著宋星躬身一禮，語氣恭敬卻不容更改：
“守備大人厚愛，末將銘感五內。黑翼軍之優渥，大人剖析得透徹明白，末將並非不知。”
“然而，”他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與宋星對視，“人各有誌。末將誌不在此，還請大人見諒。”
“黑翼軍雖好，終非我心所向之路。大人求才若渴，軍中英才輩出，必有更合適的人選。”
又一次明確而徹底的拒絕。
宋星定定地看著他，從那雙年輕卻沉靜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與決絕。
那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待價而沽，而是一種對自身道路的清晰認知與堅持。
祖父說得對，此子心誌之堅，野心之大，遠超常人。
他要的不是成為一把被珍藏的利刃，而是要握住刀柄，乃至掌握鑄造利刃的權柄。
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良久，宋星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那笑容中有惋惜，有讚賞，也有一絲釋然。
他也站起身來，走到陳平安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好，陳平安，我尊重你的選擇。你有你的路要走。”
“以你的天賦與心性，隻要不在戰場上過早隕落，未來成就，必不會局限於這南境邊關一隅。好自為之。”
“多謝守備大人理解。”陳平安再次躬身。
宋星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掀簾而出，身影很快沒入營地的夜色之中。
夜風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宋星抬頭望了望稀疏的星子，心中暗歎：
“終究非是池中之物啊……步步攀爬，或許前路荊棘更多，但若能闖過去，天地……必然更加廣闊。”
“陳平安，望你真能走到那一步！”
宋星並未直接回自己營帳，而是腳步一轉，朝著方才蠻霸離去的方向走去。
他記得蠻霸說是去巡營了。
果然，在距離營區中心稍遠的一處輜重堆放地附近，看到了正在漫無目的踱步的蠻霸。
蠻霸顯然在等他與陳平安的談話結束，臉上帶著些微的忐忑和好奇。
看到宋星走過來，蠻霸連忙站定，按軍規行禮：“守備大人。”
宋星走到他近前，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蠻霸，隨我到那邊走走。”
他指了指營地後方，那片靠近山林、相對僻靜的空地。
蠻霸心中一動，隱約預感到什麽，強壓著激動，應了聲“是”，便跟在宋星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頂安靜的營帳，來到營地邊緣。
這裏地勢略高，可以俯瞰大半個營區，燈火星星點點。
更遠處，南部防線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而在他們右下方約一裏處的山穀平地上，一片營盤寂靜無聲，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隱隱透出，正是黑翼軍的駐地。
即便在夜晚，也能看到營區外圍有規律移動的巡邏哨兵身影，紀律嚴明，與主營區的鬆散截然不同。
宋星停下腳步，望著下方的黑翼軍營盤，沉默片刻，方才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蠻夫長，下方這支軍隊，你可熟悉？”
蠻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也略微急促起來。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崇敬與向往：
“回大人，那是黑翼軍！我邊軍兒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能入選其中，乃是武夫畢生之榮耀！”
他所說的確是許多邊軍武夫的真心話。
特殊軍隊待遇超然，安全係數高，更是實力與榮耀的象征。
宋星側過頭，看著蠻霸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火熱，淡淡一笑，直接拋出了誘餌：
“不錯，黑翼軍。這支軍隊，曾是我一手締造。如今雖由我祖父執掌，但我仍保有相當的話語權。”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肯定。
“隻要我點頭，你，便可成為其中一員。”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確鑿的招攬，蠻霸仍覺一股熱血直衝頂門，激動得幾乎要顫抖。
他幾乎是沒有任何思考，立刻抱拳，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響亮：
“屬下願意！謝守備大人栽培！屬下必不負大人厚望，誓死效忠！”
他的選擇，與陳平安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個毫不猶豫地拒絕，一個迫不及待地答應。
宋星看著眼前激動不已的蠻霸，心中並無輕視，反而覺得這才是常態。
趨利避害，選擇更安穩、更有保障的道路，是絕大多數人的本能。
像陳平安那樣的，才是異數。
宋星上前一步，伸手將蠻霸扶起，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語氣溫和了許多：
“蠻霸，你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宋家軍中之人。”
“明日，我會帶你去黑翼軍營中熟悉情況，引見幾位統領。”
“至於你原本營中的事務，給你三天時間處理妥當。”
“與你弟弟蠻熊好生告別，你麾下士卒的安置、交接，也需安排清楚。”
“三日之後，你便正式入黑翼軍報到。”
“是！屬下遵命！”
蠻霸聲音洪亮，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喜悅。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黑翼軍，竟然真的向自己敞開了大門！
背靠宋家這棵參天大樹，日後的前程，定然比在普通邊軍中廝混要光明得多。
激動之餘，蠻霸忽然想起弟弟蠻熊。
兩人一同參軍，相互扶持至今，感情深厚。
如今自己得了天大機緣，自然也希望弟弟能一同受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宋大人，屬下……還有一事相求。”
“講！”
“屬下的弟弟蠻熊，亦是武夫，作戰勇猛，為人忠厚……不知，不知他是否也有機會……”
蠻霸說得有些小心翼翼，眼中充滿期盼。
宋星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蠻熊此人，我亦觀察過。他勇則勇矣，但性子略顯毛躁，臨陣應變、大局觀尚有欠缺，心性磨練亦不足。”
“黑翼軍選拔，並非隻看是否為武夫。心性、紀律、默契、潛力，缺一不可。”
“他……目前還不合適，仍需在普通軍中多加曆練，觀察。”
蠻霸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也知道宋星所言非虛。
弟弟的性子，確實比他更衝一些。
他不敢再多求，連忙道：“是，屬下明白了。多謝大人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