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恕難從命
陳平安的眉頭漸漸蹙緊。
他放下酒杯,目光從秦勝那猙獰的麵孔轉向蘇濤,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唯有清晰的疏離與質疑:
“蘇大人,私藏朝廷明令通緝的要犯,乃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如今你將人帶到陳某麵前……此舉,恐怕談不上明智。”
鏘——
一聲輕微卻尖銳的金鐵摩擦聲驟然響起!
秦勝一直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周身那股陰冷的殺氣瞬間沸騰、暴漲,如同蟄伏的毒蟒昂首立起,猩紅的信子死死鎖定了陳平安。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燭火都被這股無形的壓力壓得矮了一截,光線晦暗不明。
陳平安端坐不動,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隻是平靜地回視著秦勝那雙仿佛燃燒著幽冥鬼火的眼睛。
實力上,他無懼。
更重要的是,這裏是蘇濤的府邸。
蘇濤若在此地動手殺他滅口,除非能將所有知情者瞬間屠戮殆盡,否則這私藏重犯之事必然泄露。
以蘇濤的老謀深算,絕不會行此自絕之路的蠢事。
果然,蘇濤立刻抬手虛按,語氣加重:
“秦兄弟,稍安勿躁!”
他轉向陳平安,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無奈與深意的笑容:
“陳老弟,我既然敢讓你見到秦兄弟,自然是信得過你的為人與判斷。你且聽我把話說完。”
秦勝喉嚨裏發出一聲渾濁的冷哼,按刀的手緩緩鬆開。
但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意並未消散,依舊如同冰冷的毒霧彌漫在空氣中。
蘇濤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卻又暗含脅迫的意味:
“陳老弟能來,想必是看過我讓阿亮帶去的紙條了。”
“我也不再繞彎子,那消息,正是秦勝兄弟動用了往日的關係網,千辛萬苦探知,並告知於我的。”
“嶽家……如今正動用各種見不得光的關係和人手,明察暗訪,搜尋柳家那兩個女子的下落。”
“動作很快,也很隱秘,但終究有跡可循。”
“陳老弟,此事,你不得不早做防備啊!”
他停頓片刻,讓這句話在沉默中沉甸甸地落下,然後才緩緩道:
“說來也巧,這嶽家,亦可算作你我共同的麻煩。”
“老話說,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陳老弟,你覺得……我們是否有攜手合作的可能?”
蘇濤說完,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酒杯,小酌一口,臉上恢複了那種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笑意,靜靜地等待著陳平安的回應。
陳平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木桌沿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了兩下。
他並未被蘇濤話語中暗示的“共同敵人”和“合作”所迷惑,思路異常清晰冷峻。
“蘇大人,”他再次用了敬稱,無形中劃清界限,“我為何要與你們合作對付嶽家?”
“不錯,內子安危,陳某確懸於心。但柳晴兒與小蝶既入我陳家門,便受我陳平安庇護。”
“以我如今朝廷冊封的千夫長身份,嶽家縱有倚仗,也絕無正當理由在明麵上動我陳家分毫。”
“僅此一點,他們便束手束腳,投鼠忌器。”
“再者,蘇大人,你私藏秦勝此人,乃是將滿門性命懸於刀尖之上。”
“與你們合作,便如同立於即將崩塌的危牆之下。”
“君子不立危牆,這個道理,蘇大人應當比陳某更明白。如此風險,陳某為何要擔?”
蘇濤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他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混雜著失望與“果然如此”的複雜神色,仿佛在看一個不識時務的年輕人。
“陳老弟啊,你還是把嶽家,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這潭水之深之渾,遠超你的想象。”
“嶽家樹大根深,手段陰狠,更有觀雨樓這等專司陰私勾當的殺手組織為其爪牙。明槍易躲,暗箭……可是難防。”
“當然,陳老弟你並非沒有其他選擇。一個更簡單,也更幹淨的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緊鎖陳平安:
“舍棄柳晴兒和小蝶。或交,或放,或令其自然消失。如此,嶽家疑慮頓消,你所麵臨的一切風波,自然平息。”
“是選擇為了兩個女子,與嶽家乃至其背後的勢力對抗,卷入這無邊渾水。”
“還是選擇斷尾求生,換來自身與陳家的安穩太平……陳老弟,這選擇,在你一念之間。”
舍棄柳晴兒和小蝶?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萬年冰湖的石子,在陳平安心湖中甚至未能激起一絲漣漪,便沉入最深的黑暗,被不容置疑的否定所吞噬。
隨之浮上心頭的,是更為沉重冰冷的現實與思慮。
嶽家。
這個名字如今重若千鈞。
柳晴兒昔日的淚語,隱晦的暗示,如今都與蘇濤帶來的消息印證在一起。
柳家昔日的傾塌,嶽家恐怕不僅是推波助瀾的旁觀者,更是幕後操盤的黑手。
如今柳家已覆,他們卻仍要對僅存的血脈趕盡殺絕,若非做賊心虛到了極致,何至於此?
嶽家在朝中有正四品官員為倚靠,在地方經營數代,關係網盤根錯節。
自己這個新晉的千夫長,雖有軍功光環,但根基太淺,與之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確是冰冷現實。
唯一可堪慰藉的是,正如他方才所言,嶽家絕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莫須有的罪名對一位有軍功在身的朝廷命官及其家眷公然下手。
那會觸犯朝廷法度,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可能激起軍方反感。
他們最可能采取的方式,便是蘇濤所說的“暗箭”。
下毒、製造意外、雇傭殺手行刺或綁票……
這些陰私手段,才是防不勝防的威脅。
而首當其衝的目標,必然是柳晴兒和小蝶。
“蘇大人!”
陳平安緩緩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錯辨決斷:
“盛情款待,陳某心領。宴席甚佳,然合作之事,恕難從命。”
“蘇大人”三字,再次清晰劃下界線。
暖閣內本已稀薄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