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兩封家書
“老大,有何吩咐?”
為首那個塊頭特大漢子甕聲甕氣問。
他名叫陳塊頭,人如其名,身材壯碩,膀大腰圓,是村裏有名力氣把式。
鄭靈用下巴點了點槐樹上的老毛,語氣平淡似說尋常家務事:
“好了,這人沒用了。你們自在處置一下,完事順手打理幹淨,別汙了這地界。”
“好嘞老大!您放心,保證收拾利落,讓您眼前清靜!”
陳塊頭拍胸脯應下,隨即揮手,幾個早已按捺不住的村民立刻擁上,對著奄奄一息的老毛又是一頓拳腳。
劇痛讓昏死的老毛再次醒轉,發出殺豬般慘嚎:
“別打了!別打了!各位爺,我錯了!我不是人!饒了我這狗命吧!”
然而,哀求淹沒在眾人怒罵拳腳中,微弱無力。
很快,他再次暈厥,此番氣息漸微,終至無聲。
陳塊頭探他鼻息,確認已死,便像扛麻袋般將屍體扛上肩,大步流星朝村後人跡罕至的山林走去。
要不了多久,山中野狼、豺狗便會循味而來,將這肮髒皮囊吞噬殆盡,一切便徹底畫上終結。
此事在小小陳家村無疑投下巨石,激起層層波瀾。
村民們議論紛紛,對鄭靈這看似嬌憨的姑娘更充滿好奇與敬畏。
關於她身份的傳言也隨之在村裏蔓延,越傳越玄。
有說她是將門虎女,有猜她是隱世高人弟子。
一時間,鄭靈成了村裏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
與此同時,遠在軍營的陳平安,也收到了家鄉訊息。
“陳平安,家書!”
負責後勤的兵士將一封厚厚信箋遞到他手上。
同營房的多是陳家村或附近村落出來的青年,見狀投來羨慕目光。
這年頭,鄉下人識字的本就鳳毛麟角。
能收到筆墨寫就的家書,更是稀罕。
他們離鄉從軍,與家中聯絡多靠偶爾過往同鄉捎口信。
似這般正式信函,想也不敢想。
“哇,平安哥,真是好福氣!這才離家多久,嫂子們的家書就追來了,定是想你得緊哩!”
同村的陳樂笑嘻嘻湊過來,用胳膊肘輕輕撞撞陳平安,臉上是促狹笑容。
這半個多月下來,陳樂這話癆性子,早和雖沉默寡言卻為人厚道的陳平安混得爛熟。
陳平安笑了笑,黝黑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小心拆開信封,裏麵是兩張疊放整齊的信紙。
隻一眼,他便分出哪張是柳晴兒和小蝶所寫,哪張是鄭靈手筆。
原因無他,兩者字跡相差太大。
柳晴兒出身書香門第,即便家道中落,幼時教養未丟。
字跡清秀工整,布局疏朗,看著賞心悅目。
而鄭靈那張……
上麵字跡歪扭,大小不一,墨跡濃淡不均,似頑童塗鴉,又像道士畫符。
需仔細辨認,方能猜出大概意思。
陳平安先展開柳晴兒和小蝶的信。
信紙帶著淡淡皂角清香,上是柳晴兒娟秀字跡:
【夫君如晤:見字如麵。不知夫君在軍中一切可好?飲食起居是否順遂?】
【訓練艱苦,萬望保重身體,勿以家中為念。】
【家中諸事皆順。承蒙村長及多位鄉親幫襯,此前所購田畝已開墾出三畝,稻種、菜籽皆已播下。近日恰有春雨,秧苗長勢喜人。】
【另從村長家購得三年生桃樹苗三株,已悉心栽於屋後,假以時日,春華秋實,亦可添一景致。】
【所飼雞鴨十餘隻,均已適應,每日產蛋五六枚,除日常食用,餘者皆小心收藏。】
【待湊足數目,便可嚐試孵化,擴養規模。家中一切用度,皆按夫君離家前所囑,有條不紊。】
【一切安好,望夫君安心服役,不必掛懷。唯盼早日凱旋,闔家團聚。】
讀至此,陳平安心中一片溫寧,仿佛看到柳晴兒在燈下認真書寫的身影,看到院中雞鴨啄食、屋後新苗吐綠景象。
他將這份信紙輕輕折好,貼身收起,那上麵似乎還帶著家的溫度。
接著,他才拿起鄭靈那封“鬼畫符”般的信,凝神細看。
【陳平安:跟你說個事。前兩天晚上,有個不開眼的老家夥溜進家裏,想幹壞事,被我撞見了。】
【我已幫你處理幹淨,這會兒估計正在奈何橋上喝湯呢!放心,晴兒姐姐和小蝶都沒事。】
【不過現在家裏有點小麻煩。記得之前你偷學我練拳那會兒嗎?】
【後來那群蓋房子的工頭也知道了,非說我打的拳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嗯,好吧,確有這點效果。但他們太吵,整日圍著我看,我嫌煩,就勉強收他們當小弟了,總算清靜點。】
【等你回來時,自己看著辦怎麽應付他們吧!】
【不過,醜話說前頭,你若敢把我鄭家拳法隨便傳這些外人,你就死定了!】
【到時我放不放過你不好說,我爹定是能弄死你的。好了,就這些。】
信末,又添了行更歪斜的小字:
【嗯,還有,等你從軍營回來時,記得想辦法給我帶點牛肉吃,聽說軍營裏特製的牛肉幹很好吃,我饞了。】
看到最後這句,陳平安忍不住失笑,無奈搖頭。
這丫頭,無論在何情況下,都忘不了“吃”這頭等大事。
不過,她若不饞,反不像他認識的那個鄭靈了。
他將兩封信都仔細收進隨身包袱。
對於鄭靈信中提及的,因她而在村裏引起的轟動,他倒不十分擔心,算不得什麽大麻煩。
至於家中潛入歹人一事,他離家時便曾有過隱隱憂慮,如今果然發生,幸有鄭靈在,化險為夷。
想到此,他對鄭靈更心存感激,同時也慶幸自己當初決定。
如今家中田產開始耕作,家禽也開始繁衍,連果樹都已栽下……
晴兒她們,真是辛苦了!
柳晴兒一個曾經的官家小姐,能將農家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見是下了苦功,真將那個家當作了歸宿。
即便自己將來在軍中無所建樹,回到家中,有這幾畝良田,有賢惠妻子,日子也能過得安穩富足。
當然,這“無所建樹”的念頭隻一閃而過。
既踏入了這行伍,他陳平安又豈會甘於平庸?
就在這時——
鐺!
一聲清脆急促的銅鑼聲,驟然劃破軍營傍晚的相對寧靜,在空曠場地上回**。
營房內眾人皆是一驚,紛紛從床鋪上半坐起來,麵麵相覷,臉上都帶著疑惑與些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