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兵發老婆,不要就坐牢

第五十六章 三個問題

陳平安沒有立刻上前。

他停在幾步之外,目光沉凝地審視著這位名動邊陲的沈家千金。

地下河帶來的寒氣裹挾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方才那場短暫搏殺的餘韻尚未散盡。

此刻與這位身份極其敏感的貴女獨處一窟,他心中的警兆非但未減,反而如弦越繃越緊。

“你倒是能說到點上!”陳平安緩緩開口,“沈姑娘,你的重金酬謝,非我所屬,但這後續可能招致的麻煩,卻是我這等升鬥小民萬萬承擔不起的。”

他往前踱了一步,貓眼石的光亮將沈玨周身的細節照得更清晰了些。

那嫁衣的料子極好,即便沾染了泥汙水漬,依舊難掩其華貴本質,仿佛在無聲訴說主人原本應有的尊崇。

沈玨微微抬眸,對上陳平安審視的目光,並無半分閃躲,隻平靜道:“壯士但問無妨。”

“第一個問題,”陳平安蹲下身,與她平視,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你為何會被綁在此處?前因後果,我要知道詳情。”

沈玨的聲音清冷,條理分明:“我奉旨北上,途經此地,車隊遭遇聽風樓精銳襲擊。”

“他們用了調虎離山之計,引開了宋星及其麾下大部分護衛,又以特製煙霧迷障擾人視線。”

“我乘坐的馬車早被做了手腳,車夫當場身亡,馬車失控墜入山澗,恰好卡在這地下河的入口。”

“墜河後我便失去知覺,醒來時,已在此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那具外族女子的屍身。

“此人,應是聽風樓安排好的環節。我隱約聽他們提及,需等待某個特定時辰,施行一種古老的換顏秘術。”

“剝下我的麵皮,覆於她的臉上,以便李代桃僵,頂替我的身份。”

“隻是他們還未來得及動手,便被壯士撞破並擊殺了。”

陳平安微微頷首。

方才那女子高鼻深目,衣著非中原樣式,所用夜視之能也透著詭異。

沈玨這番說辭,與現場情形倒是吻合。

“第二個問題,”陳平安繼續問道,目光銳利了幾分,“你此次出嫁,是否與邊境驟然停戰有關?”

此事關乎太大,他必須試探清楚。

沈玨眼睫低垂,沉默了片刻。

再抬眼時,眸中多了幾分難以撼動的堅定與刻意拉開的疏離:

“壯士,此事涉及兩國邦交與朝廷機密,請恕我無法直言。”

拒絕得幹脆利落,帶著世家女子特有的界限感。

陳平安並未強求,轉而問出第三個問題:

“那麽,聽風樓……究竟是何來曆?觀雨樓又與它有何關聯?”

他想起王二懷中那枚刻著“雨”字的令牌,心頭疑雲更濃。

沈玨似乎對陳平安知道“觀雨樓”並不意外。

她略略調整了一下被縛得發麻的雙腿,試圖讓自己坐得稍舒服些,才緩緩道:

“聽風樓,是一個盤踞於九國陰影之中的暗殺組織,行事詭秘,狠辣絕情。”

“其據點所在、成員幾何,至今無人能徹底查明,仿佛無處不在,又似幽魂般無跡可尋。”

“至於觀雨樓……它與聽風樓同出一源,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若說聽風樓是藏在袖中的淬毒匕首,那觀雨樓便是高懸於暗處的眼睛。”

“他們不專司殺戮,而是致力於收集天下情報,網羅四方秘辛。”

“其耳目遍布九國,坊間有遍觀天下雨,盡曉世間事之說。”

“此次我的行蹤能被他們如此精準算定,沿途布下天羅地網,觀雨樓必然提供了詳盡無比的情報。”

觀雨……聽風……

陳平安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名字,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王二竟身懷觀雨樓令牌,他參軍入伍,恐怕絕非為了報效朝廷那般簡單。

極可能是借此身份掩護,行收集軍情之實。

這等無孔不入的滲透之力,細思極恐。

陳平安低聲自語,眉頭緊鎖:

“聽風樓與觀雨樓聯手,還有外族之人接應,布下如此大局綁架於你,意圖偷梁換柱……”

“這背後所圖,恐怕足以掀翻當前的局麵。”

他感到一張無形巨網正在頭頂緩緩收緊。

而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已觸及了這網的一角。

沉吟片刻,陳平安不再猶豫,抽出腰間匕首。

寒光一閃,利落地割斷了束縛住沈玨手腳的麻繩。

麻繩應聲落地,沈玨手腕和腳踝處露出了深紫色的淤痕,顯見被縛時日不短。

重新獲得自由,沈玨試圖站起,卻被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擊中,身子晃了晃,險些軟倒。

她被困於此,水米未進多時,全憑一股意誌力強撐,此刻危機暫解,身體立時發出了抗議。

“需要幫忙嗎?”

陳平安見她臉色愈發蒼白,出聲問道。

他的語氣很平常,不帶諂媚,亦無輕佻,仿佛隻是詢問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若在平日,以沈玨的性子,定會婉拒。

但此刻,她清楚感知著身體的虛浮無力,強行行動隻會成為累贅。

她看了一眼陳平安,對方眼神澄澈,態度坦然。

略一遲疑,她終究還是極輕地點了點頭,低聲道:

“有勞了。”

陳平安上前,一手輕扶其肩背,另一手穿過她的腿彎,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

沈玨身體很輕,抱在懷中恍若無物。

那身繁複的嫁衣卻如盛放的紅色牡丹,在他臂彎間鋪陳開來。

一股極淡的,混合著清冷檀香與某種不知名花草的氣息傳入陳平安鼻尖。

這是屬於頂級世家才能蘊養出的氣息,與這洞窟中的土腥水汽格格不入。

沈玨將臉微微側向一旁,避開了陳平安的視線,耳根卻控製不住地泛起一絲極淡的薄紅。

她自幼長於深閨,恪守禮教,何曾與陌生男子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若非情勢所迫……

她心中輕歎,強行將那一絲紊亂的心緒壓了下去。

陳平安並未留意懷中女子的細微反應,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如何脫困之上。

他抱著沈玨,穩步走出窄洞,回到轟鳴作響的地下河岸邊,仰頭看著那道透下微光的縫隙,分析道:

“眼下我們困於此地,唯一的出路可能在上麵……或者,順著這地下河往下遊走,或許能找到其他出口。”

“但水流湍急,河中情況不明,暗礁、漩渦恐怕不少,貿然下水,凶多吉少。”

他將沈玨輕輕放在一塊較為幹燥平坦的大石上,讓她歇息恢複體力。

沈玨靠在冰冷的石頭上,微微喘息,目光也隨之投向頭頂那縷象征著希望卻又遙不可及的光線,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