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百夫長!
點將台上,宋星一身戎裝,目光如炬,掃過台下整齊列隊的士兵。
他手中托著一塊花梨木腰牌,木質細膩,紋理清晰,正麵那個醒目的“百”字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邊緣的雲紋纏繞,背麵則深深鐫刻著“陳平安”三字及其籍貫。
“陳平安!”
宋星的聲音在校場上空回**,沉穩而有力。
陳平安應聲出列,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動作流暢而恭敬:
“卑職在!”
當那沉甸甸的腰牌落入掌心時,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隻有他自己清楚,這看似風光的晉升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驚心動魄。
那日山洞中的生死一線。
外族女子手中泛著幽藍寒光的匕首。
脖頸間尚未完全愈合,偶爾還會隱隱作痛的刀痕。
無不提醒著他,但凡當時反應慢了半分,或是判斷稍有差錯,此刻的他早已是一具被遺棄在荒山野嶺的冰冷屍骸。
這破格提拔,表麵是宋夫長的賞識,實則是那位身份尊貴的沈小姐,對救命之恩的隱秘回報。
是他凶險漩渦中僥幸抓住的一線生機。
萬幸,無論是眼前的宋夫長,還是那位心思難測的沈小姐,眼下看來都暫無對他不利的意圖。
這片足以吞噬生命的危險漩渦,陰差陽錯之下,竟成了他向上攀爬的階梯。
宋星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繼續用那渾厚的嗓音宣布其餘晉升十夫長的人選。
每一個名字念出,隊列中都會引起一陣細微的**和羨慕的低語。
陳平安目光微動,在聽到“陳樂”這個名字時,心下稍安,總算還有個熟識的同鄉。
待所有晉升宣布完畢,宋星向前踏出一步,直麵台下數百張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麵孔,聲音陡然變得肅穆:
“三月操練已畢!不日,大軍即將開赴前線!”
“需知,尋常新兵,往往操練一月即驅之上陣,刀槍無眼,存活者,十不存三!”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空氣中彌漫開無形的緊張。
盡管早有準備,但當如此直白的生死概率被宣之於口,仍讓這些大多未經曆過真正戰火洗禮的新兵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爾等受訓滿三月,弓馬技藝,陣型變化,皆已初具模樣!”
“戰場之上,生存之機,可比那些一月新兵高出許多,或可達五成,乃至六成!”
“三日之後,卯時正刻,拔營出征!此期間,所有人不得擅離軍營半步,違令者……”
他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軍法處置,絕不姑息!解散!”
命令下達,士兵們依令而動,開始有序散去。
偌大的校場漸漸空闊,隻餘下北風卷過地麵的沙沙聲,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凝重。
“陳平安,”宋星喚住了正欲隨人群離開的他,”隨我來。”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驅散了秋日的寒涼。
此次,宋星身邊不見那位總是形影不離的副官劉武。
據聞那日山洞外攔截外族接應之人的激戰中,劉武受傷極重,至今仍臥床不起。
宋星屏退了左右親兵,獨自在主位坐下,拎起溫在火爐上的酒壺,自斟了一杯。
他並未立刻飲用,隻是用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若有所思。
“陳平安,此番封賞,你可還滿意?”
良久,宋星才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恭敬立於下首的陳平安。
陳平安微微躬身,語氣平穩:“大人厚賜,破格提拔,卑職感激不盡,唯有竭誠效命,以報大人知遇之恩。”
宋星沒有接話,隻是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脖頸上那道猙獰的刀疤雖已結痂,卻依舊醒目。
左手也被厚實的白布包裹著,隱隱透出藥味。
這些都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凶險。
根據他與沈玨達成的默契,沈玨已將洞中發生的事大致告知。
一個未經戰陣的新兵,在黑暗中被外族好手挾持,竟能臨危不亂,抓住那電光石火間的機會反殺對手。
這份遠超年齡的冷靜、果決和對時機的精準把握,絕非尋常兵士所能擁有。
加之此前數月操練中展現出的過人素質,讓他真正起了惜才之心。
“沈玨許你的好處,應不止於此。”
宋星終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落在硬木桌案上,發出清脆的“嗒”聲,打破了帳內的沉寂。
“陳平安,你如今,算是攀上了沈家這棵大樹。”
“雖說沈玨能動用的,或許僅是沈家龐大勢力中極小的一部分。”
“但對如今的你而言,已足夠鋪就一條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晉升之路。”
帳內安靜下來,唯有炭火偶爾爆開一絲細微的劈啪聲。
宋星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告誡意味:
“現在,關鍵在於你自身,能否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機會給你了,握不握得住,能握住多久,看你自己的本事。”
陳平安心頭微動。
沈玨的背景,比他之前隱約猜測的還要深厚。
原本被卷入宋星與沈玨這兩方勢力的暗流,純屬無妄之災。
險些成了被殃及的池魚,丟了性命。
然而局勢詭譎,因救下沈玨,絕境竟化坦途,讓他意外地靠上了沈家這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抓住機會……
無非便是在即將到來的戰場上建立功勳,斬獲首級,積累資曆。
屆時,沈玨便可順理成章地動用資源,為他鋪路搭橋!
陳平安對此心知肚明。
隻是,沈玨承諾的助力極限在何處,尚不明確。
或許僅限於在百夫長的位子上再進一步?
但即便如此,對當下毫無根基的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助力和難得的起點。
知足常樂,見好就收,亦是陳平安曆經變故後悟出的處世之道。
“你既已成百夫長,有些事,也該讓你知曉了。”
宋星話鋒一轉,指向桌案一角那顆毫不起眼的暗紅色石頭。
其顏色深沉,仿佛凝固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