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緝拿逃兵
雨水猛烈地敲打著鬆針和樹葉,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火把根本無法點燃,四周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可視度幾乎為零。
陳平安穿著一件寬大陳舊的蓑衣,背靠著一棵需兩人合抱的粗大鬆樹樹幹,閉目眼神。
按照路程估算,明日再堅持行進半日,便可抵達此次的目的地——前線大營。
他心中清楚,若軍中真有人被恐懼壓垮,決心鋌而走險,那麽這風雨交加的夜晚,將是他們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
他並未真正沉睡,而是保持著一種武者特有的淺度休息狀態。
身體放鬆,精神卻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周圍。
隨著氣血值的不斷提升,接近那道門檻,他的五感感知也變得愈發敏銳。
周圍三十米範圍內,即便是雨水砸落葉片,或是有人輕微翻身壓斷枯枝的細微聲響,都難以完全逃過他高度集中的聽覺。
而他麾下負責殿後,此刻也在這片區域休息的士兵,大多都在這個感知範圍之內。
……
時間在喧囂的雨聲中流逝,到了後半夜,雨勢依舊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
樹下,一個名叫張啟的年輕士兵蜷縮在冰冷濕透的蓑衣裏,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在半睡半醒的迷糊狀態中,被人用力推醒。
“張啟!張啟!醒醒,快醒醒!時辰到了,該走了!”
一個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聲音,緊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急切。
張啟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心髒在胸腔裏咚咚狂跳,仿佛要蹦出嗓子眼。
借著偶爾劃破夜幕的閃電餘光,他看清了推他的人是同營的一個老兵油子,名叫趙四。
周圍其他的同伴,似乎都沉浸在極度的疲憊和風雨聲的掩護下,發出沉重的鼾聲和夢囈,無人察覺這邊的動靜。
自從昨日午後親眼目睹了路邊那些被野獸啃噬得支離破碎的屍骸後,張啟就仿佛中了邪一般,精神一直處於恍惚狀態。
隻要一閉上眼睛,那些殘缺不全,散發著惡臭的屍體就會獰笑著向他撲來。
用空洞流膿的眼窩死死瞪著他,伸出腐爛見骨的手臂,死死扼住他的喉嚨,在他耳邊反複不斷地嘶吼:
“快跑!快跑!再不跑,就和我們一樣!死無全屍!”
極度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心髒,讓他一整天都食不知味,魂不守舍。
白天行軍休息的間隙,這個趙四便悄悄湊到他身邊,用充滿蠱惑的語氣低聲慫恿他:
“小子,看清楚了吧?上前線,九死一生,跟送死沒什麽兩樣!”
“現在跑了,鑽進這無邊無際的大山裏,官老爺們上哪兒找去?”
“好歹還能多活幾天,吃幾頓飽飯!總比明天就去送死強!怕個球!”
這如同魔鬼低語般的話,成為了壓垮張啟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此刻被趙四在這狂風暴雨的深夜推醒,他知道,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終於到了。
外麵這仿佛要淹沒一切的暴雨和濃重得化不開的夜色,在他看來,簡直是老天爺都在幫他們掩蓋行蹤,提供庇護。
兩人在黑暗中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和一絲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心照不宣,不再猶豫,如同兩條滑溜的泥鰍,利用風聲雨聲和同伴的鼾聲作為掩護,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悄無聲息地脫離了熟睡的人群。
朝著與行軍路線截然相反,更加黑暗深邃的密林深處潛去。
幾乎就在他們脫離隊伍範圍,踏入叢林的那一刻,靠在樹幹上的陳平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漆黑的雨夜中,依舊保持著清明與冷靜。
仿佛能穿透這重重雨幕,精準地鎖定那兩道正在逐漸遠離,模糊而倉皇的身影。
這兩人,正是他麾下負責殿後那一營的士兵,一個叫張啟,一個叫趙四。
身為百夫長,宋星拔擢他時,將三個新兵營劃歸他管轄。
再加上陳家村的八名同鄉,勉強湊足了一百之數,構成了他最初的班底。
在蒼梧國的軍製中,從百夫長開始,若能不斷積累軍功,表現出統禦能力,麾下兵力便可逐漸增加,直至升任統率千人的千夫長。
當然,那不僅需要赫赫戰功,更需要朝廷正式的任命與認可,絕非易事。
看著那兩名試圖借助雨夜掩護,徹底消失在黑暗中的士兵,陳平安在心中輕輕地歎了口氣。
他理解他們對於死亡最本能的恐懼,求生是任何生靈的天性。
但是,既然選擇了穿上這身軍服,拿取了朝廷的糧餉,享受了軍籍帶來的些許特權。
那麽臨陣脫逃,便是背棄了誓言,觸犯了最嚴厲的軍法,是絕對不可饒恕的罪責。
他如同暗夜中的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下粗糲的樹幹,雙腳落在積水的泥地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身上的蓑衣在動作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但被周圍震耳欲聾的暴雨聲完美地掩蓋了下去。
他身形微微前傾,腳步迅捷而輕盈,幾個起落之間,便已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接近了那兩名慌不擇路的逃兵身後。
“呃!”
“嗯!”
兩聲短促而沉悶的哼聲,幾乎在同時響起,又瞬間被暴雨吞沒。
陳平安出手如電,精準無比地用手刀切在兩人後頸的特定位置。
趙四和張啟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脖頸一痛,眼前驟然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陳平安麵無表情,利落地從腰間取下麻繩,動作熟練地將兩人手腳分別捆縛結實。
然後一手一個,將他們拖到附近一棵更為粗壯的大樹下。
讓他們背靠著樹幹坐下,任由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拍打在他們蒼白失血的臉上。
將陷入昏迷的兩人安置妥當,確保他們短時間內無法掙脫後,陳平安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朝著宋星校尉休息的方向走去。
“果然還是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懼了。陳夫長,你做得很好,反應迅速,處置得當。”
宋星聽完陳平安簡潔的稟報,抬手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神色複雜。
既有對軍紀得以維護的肯定,也有一絲對這些逃兵命運的惋惜。
他早已料到,昨日路邊的慘狀會對這些新兵的心理造成巨大衝擊,出現逃遁之事,幾乎在所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