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逃兵屍體
安排妥當各項宿營事宜後,宋星將陳平安喚至一旁地勢較高的小坡上。
從這裏俯瞰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山穀中星星點點,逐漸亮起的營火。
士兵們忙碌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
宋星望著山下綿延的營火,語氣中帶著一絲化不開的疲憊:
“陳夫長,此行押後監督之責,關係重大,辛苦你了。”
“若非劉武重傷未愈,需靜養調理,此等繁瑣且易得罪人的差事,本不該由你這新任百夫長親力親為。”
,“待順利抵達前線大營,本官自有賞銀與你,也算是一點補償。”
陳平安拱手,態度恭謹:
“此乃卑職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隻是……宋大人,劉武兄的傷勢,竟如此沉重?已過月餘,尚未見好轉嗎?”
提及劉武,宋星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陰霾與痛惜。
他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
“那夜我帶人趕到接應地點時,劉武已身負多處創傷。”
“最棘手的是他所中之毒,極為陰狠刁鑽。似是域外傳來,見血封喉,蔓延極快。”
“隨行軍醫竭盡全力,也僅能勉強吊住他一口元氣不散。”
“待其傷勢稍穩,不再惡化,我便立刻安排可靠人手,以最快速度將他送往京都。”
“希望能借太醫院之力,或民間奇人,尋到解毒良方。”
他搖了搖頭,望著遠方的黑暗,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自責道:
“此番……皆因我慮事不周,判斷有誤,才致使他陷入死地……”
陳平安心中凜然。
觀雨樓的手段,果然狠辣決絕。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力求一擊斃命。
同時,他也對宋星不惜代價,全力救治下屬的舉動,生出幾分真正的敬意。
在這視人命如草芥的邊軍中,能如此對待部屬的上官,並不多見。
“說起來,劉武兄此次受傷,終究是因我之故,若非為了接應我……”
“此事不必再提,更不必攬責於自身!”
宋星打斷了他的話,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無盡的黑暗中,聲音冷冽了幾分:
“對方處心積慮,布局周密,連我的隨身印信都能仿造得以假亂真!”
“是我疏忽大意,未能及早察覺,才致使劉武中伏。”
“他當時身陷重圍,想必已知生機渺茫,見你能最終突圍出去,心中或能稍感慰藉……”
他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仿佛要驅散這沉重的氣氛。
“罷了,往事已矣,多說無益。你且去尋處幹燥地方歇息吧!”
“養足精神,明日路程依舊不輕鬆。今夜,本官親自值守。”
陳平安知道宋星心緒複雜,需要獨處,便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默默退下了小山坡。
第二日,隊伍在彌漫的晨霧中繼續沿著崎嶇的山路向東北方向行進。
起初還算順利,除了疲憊和道路難行,並未發生什麽意外。
然而,臨近午時,前隊忽然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一陣壓抑的**和竊竊私語聲,如同水波般迅速向後傳遞開來。
“怎麽回事?前麵怎麽不走了?”
“不清楚……好像……好像是路上發現了什麽東西……”
“聽前麵回來的人說……是、是幾具屍體!就倒在路邊,被野獸啃得……啃得不成樣子了!”
“屍體?!天爺!這、這還沒到戰場呢!怎麽會死在這裏?”
“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死個把人算什麽新鮮事?”
“依我看啊,八成是前麵潰退下來的逃兵,沒跑遠,就倒斃在這荒山野嶺,成了野獸的口糧……”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當經過路邊那片略顯淩亂的區域時,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幾具被先頭部隊簡單歸置到一處的屍骸。
一共五具,身上的號衣早已破爛不堪,難以分辨原本所屬。
大部分血肉已被不知名的野獸撕扯啃食殆盡,露出森森白骨和糾纏的筋絡。
殘缺不全的肢體以扭曲的姿態散落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
這些大多出身農家,平生所見最大場麵不過是宰殺年豬的新兵們,何曾見過如此恐怖駭人的景象?
頓時,隊伍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許多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胃裏翻江倒海,目光驚恐地躲閃著,不敢直視那慘狀。
一股無形的恐慌與寒意,如同瘟疫般在隊伍中迅速彌漫開來。
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出現了一陣輕微的**和混亂。
陳平安走在隊尾,目光冷靜地掃過那些殘缺的屍骸,心中隻是微微一動,便迅速恢複了平靜。
他仔細觀察著屍骸周圍的痕跡,殘留的衣物碎片以及野獸的足跡,心中很快便有了判斷。
此地已是邊境荒僻之所,罕有尋常百姓或獵戶活動。
觀其殘留衣物材質與樣式,與軍中輔兵或民夫相似,且死亡時間應在數日之內。
多半是前些時日戰線動搖時,從前線潰逃下來的兵卒,慌不擇路,迷失於此。
最終力竭,或被狼群、山豹等猛獸襲擊,葬身獸腹。
逃兵之事,曆朝曆代皆有,在這嚴酷的邊軍中更非罕見。
如今讓這些新兵蛋子親眼目睹逃兵可能麵臨的淒慘下場,或許反而能起到一種殘酷的警示作用。
讓那些內心動搖、心生怯意者好好掂量一下逃跑的後果。
他身為押後官,職責所在,對此種能震懾軍心的“意外“,倒是樂見其成。
接下來的路程,隊伍的氣氛明顯變得沉悶、壓抑了許多。
之前行軍時偶爾還能聽到的低聲交談和抱怨幾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沉默。
隻有雜亂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喘息聲在林中回**。
每個人的臉上都仿佛籠罩了一層陰雲。
夜晚宿營時,負責輪值守夜的士兵也顯得格外緊張和認真。
火把舉得更高,目光不斷掃視著黑暗的叢林深處。
仿佛那裏麵潛藏著無數擇人而噬的猛獸和更可怕的東西。
第三天,天空愈發陰沉,午後就飄起了淅淅瀝瀝,帶著深秋寒意的冷雨。
山路很快變得泥濘濕滑,行軍更加困難。
入夜之後,雨勢不僅未減,反而愈發滂沱。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下來,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隊伍無法繼續前行,隻得在一片相對茂密,能稍擋風雨的鬆樹林下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