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夫長營
陳平安望著宋星離去的方向，又緩緩將目光投向眼前那片夫長營區，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
他心中明了，若是劉武在此，以其強悍的實力和代表的宋星的權威，足以震懾住絕大多數的宵小之徒。
自己這個連武夫都不是的年輕百夫長，在那些靠軍功一步步爬上來的老行伍眼中，無疑成了一塊可以隨意拿捏，試探甚至用以立威的絕佳墊腳石。
不過，他陳平安一路行來，從瀕死的病榻到如今的百夫長，何曾真正懼怕過挑戰？！
風雨也好，刀劍也罷，不過是他前行路上的些許風景罷了。
“陳夫長，咱們……現在要進去嗎？”
身後，一名同鄉看著那片氣氛明顯不同的營區，有些忐忑地低聲問道。
陳平安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你們先回各自分配的營帳安置，熟悉一下環境，檢查一下裝備。這裏，我一人前去即可。”
“是！”
陳樂等人相互看了看，雖心中仍有擔憂，但也知自己等人跟進去非但幫不上忙，可能還會成為累贅。
便依言拱手，各自散去找尋自己的新營房。
陳平安獨自一人，站在夫長營的入口處，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隨即邁開步伐，沉穩而堅定地踏入了夫長營。
營內空地頗為寬敞，以青石鋪地，即便在雨中也不顯泥濘。
此刻雖天氣惡劣，仍可見不少軍官並未躲在帳中休息。
有人僅穿著一條犢鼻褲，光著精壯的上身，在雨幕中嘿然發力，做著沉重的石鎖練習。
古銅色的皮膚上雨水橫流，肌肉賁張如虯龍。
有人手持長槍或戰刀，在營帳之間的狹小空地上，心無旁騖地反複演練著刺、劈、格、擋等基礎動作。
還有三三兩兩的人聚在較大的帳簷下，或低聲交談，或默默擦拭著兵器。
他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投向了營門方向。
當陳平安獨自踏入這片屬於底層軍官的領地時，營區內原本存在的各種聲響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漸漸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或輕蔑、或挑釁的目光，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齊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嗯？生麵孔？哪來的雛兒？看著細皮嫩肉的，不像是在刀口舔過血的。”
“嗬，就這小身板，老子讓他一隻手，三招之內也能把他撂趴下！”
“聽說今天宋校尉帶回來的那批新兵裏，有個走了天大的運氣，直接被提拔上來的百夫長？不會就是這小子吧？”
“看他行走之間的氣息，平穩有餘，但氣血內斂，並無充盈外放之感，分明還未曾踏入武夫之境！”
草！連武者都不是，也能當百夫長？！真是我蒼梧邊軍開國以來未有之奇聞！滑天下之大稽！”
這些議論並未刻意壓低，甚至帶著幾分肆無忌憚，清晰地傳入陳平安的耳中。
他如今氣血日益旺盛，身形雖不似那般誇張隆起的肌肉壯漢，卻也勻稱挺拔，筋骨強健，絕非文弱書生。
這些充滿惡意的言語，其中的輕視、不屑與蓄意挑釁，昭然若揭。
一個非武夫身份的百夫長，在這極度崇尚個人勇武，信奉實力至上的邊軍底層軍官群體中，簡直就是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類，一個等待被撕碎的肥美獵物。
陳平安對這些充斥耳邊的噪音充耳不聞，隻當它們是掠過耳邊的風聲雨聲。
他目光平靜如水，緩緩掃過整個營地，仔細辨認著帳篷上代表不同百人隊編號的木牌，尋找著屬於自己的那一處容身之所。
陳平安目不斜視，步伐沉穩，隻想盡快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座營帳，將肩上沉重的行囊卸下。
連續三日的冒雨行軍與夜間警戒，即便以他遠超常人的體魄，也感到了深切的疲憊。
此刻隻想尋一處安靜角落，好生歇息，恢複精力。
至於周遭那些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議論，他權當是過耳秋風。
言語如刀，卻傷不了他分毫。
他的隱忍與退讓，源於內心的篤定與對自身實力的認知，而非怯懦。
然而，這份沉默與無視，在某些習慣於以武力衡量一切的人眼中，卻成了懦弱可欺的證明。
正當他循著帳篷上的編號前行時，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陡然橫亙在前方，投下大片陰影，徹底擋住了去路。
那人抱著肌肉虯結的雙臂，古銅色的胸肌幾乎要將簡陋的皮甲撐裂，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悍野氣息。
“喂！新來的小子，跟你說話，耳朵塞驢毛了不成？！”
聲音洪亮如鍾，帶著邊軍特有的粗糲和不客氣。
“咱們這夫長營，沒那麽多文縐縐的規矩，就一條，拳頭大的說話。”
“新來的，都得跟弟兄們親近親近，讓大家掂量掂量你有幾斤幾兩，夠不夠格睡進這帳篷。”
陳平安停下腳步，平靜抬眼。
此人身高八尺有餘，滿臉絡腮胡須硬如鋼針，一雙環眼精光四射，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挑釁。
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有一股迫人的壓力如同實質般湧來。
陳平安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淡：“初來乍到，身心疲憊，此刻不欲動手。”
那壯漢聞言，嗤笑一聲，蒲扇般的大手一揮，帶著輕蔑：
“嘿？找什麽由頭。看你風塵仆仆，是從安縣那邊剛滾過來的吧！”
“路上吃了不少灰土，耗了不少氣力。老子蠻霸也不是那等占便宜的小人。”
“這樣，”他用厚重的軍靴靴跟在地上“刺啦”一聲，劃出一個直徑約五尺的清晰圓圈，“我讓你一隻手，隻用左手。”
“規矩簡單，你隻要能把我打出這個圈，就算你過關。”
“往後在這營裏，我蠻霸第一個認你。如何？夠公道了吧！”
他話音一落，周圍看熱鬧的眾人頓時哄笑起來。
各種起哄聲、口哨聲此起彼伏。
“蠻霸，今兒個轉性了？這麽客氣！”
“就是，你那拳頭捶死過野狼，可別把新人嚇尿了褲子。哈哈哈……”
“小子，是特娘的爺們就上。千萬別慫！”
“人家蠻霸兄都已經劃下道了，又不占你便宜，趕緊接著便是。別特娘的婆婆媽媽，推三阻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