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

第三十二章 他才不稀罕

“別人?”殷晴委屈,“那是我親兄長,怎麽能算別人?”

“如果不是隻有我,那你就不許這麽叫我,不是……”燕歸轉臉,將目光落在千重萬重層巒疊翠,暮雨瀟湘裏。

不是獨一無二的。

他才不稀罕。

燕歸記得,有人曾對他說過。

“不恕,你若不是獨一無二,便會被拋下,被替代,被背叛。”

“可是……”殷晴睜大眼,“你和哥哥是不一樣的。”

他眉目低垂,遲遲不說話。

殷晴走到他麵前,踮起腳尖,一雙琉璃玉質的烏黑瞳仁,極認真地注視著他:“除了兄長之外,我隻叫過你哥哥,沒有別人。”

沒有別人。

這四個字,仿佛幾枚小石子,擲在他心間,激起層層漣漪。

燕歸目光落在殷晴身上。

眼前少女麵若桃李,眉是山嶺橫臥,眼是水流迢迢,見他望來,她眉目一彎,一顰一笑間,絢麗生春。

心頭熊熊火氣,似被她笑裏春風,點點吹熄。

燕歸思緒複雜,心煩意亂。

他明白她體內寒毒凶險萬分,除卻他以內力強行壓製外便無它法。

或是隻有藥老才有法一解,她想去洛家無可厚非。

可他也不知為何,一想到她要當著他麵叫旁人“哥哥”,哪怕是她親兄長,他都會覺得哽噎難鳴,心中有刺,眼若針紮。

他隻想叫她閉嘴,一個字都不想聽。

他或是錯了,或是不該如此,可他就是難以自控。

為什麽他會這樣……

燕歸茫然無措。

為什麽自撞上這昆侖而下的她,一切都荒唐又古怪。

他是不是真該殺了她?

燕歸心如亂麻,理不順弄不清。

他不明白,莫非正如殷晴所言,他們都病了嗎?

還是…另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燕歸心間一陣抽痛,喉頭嚐到腥甜,唇角溢出一絲血線,眼前一黑,耳邊銀鈴一響,他一個錯步,幾欲栽倒。

殷晴嚇了一跳,立馬扶住踉踉蹌蹌的少年。

“你怎麽了?”

燕歸定定神,暗自凝息運氣,蒼白指骨拭去血珠:“無事。”

少年麵容鎮定,心中洶湧難言。

是情蠱。

它終於發作了。

少年眼中有嗜血微茫,一閃而過,他難掩興奮,這麽多年了。

終於來了。

自選它為本命蠱以來,它一直安靜蟄伏燕歸體內,任他以往被其它凶險蠱物反噬亦未有半點動靜。

而今它生平頭回發作,便來勢洶洶,當真好一個下馬威。

若非燕歸將古蠱經研習至深,內功不淺,特以護住心脈,隻怕會當場暈厥。

老爺子臨終前曾囑咐他,情蠱一旦發作,便再難回頭,故爾令他入深山尋月燼花,隻為那有朝一日,備上不時之需。

不料叔父一路窮追不舍,花未尋到,又得了一個拖油瓶。

誰知這“有朝一日”來的那麽快。

古蠱經有雲:情蠱,以情愛為食,平日懶散不出,卻是性情凶殘,直至初嚐愛恨,方蘇醒現世,一旦發作,若無愛恨澆灌,必將反噬其主,受噬心之苦而亡,切記,切記,慎用此蠱。

三言兩語,言簡意深。

當年燕歸曾在老爺子麵前誇下海口,即便它發作亦能降服。

“直至初嚐愛恨,方蘇醒現世。”

他自小知曉“恨”為何物,可久久不知“愛”是什麽?

所以才不曾發作麽?

那它發作,又有何深意——

少年沉默許久。

傳聞藥穀有世間所有奇珍草藥。

看來這洛家,他也不得不去了。

殷晴在他沉思之際,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是舊傷複發了嗎?”

“不是。”經過這一出,燕歸收斂火氣,屏息凝神:“倒是你,寒毒可還冷?”

“你不說我還忘了……我好像,不冷了。”

燕歸眉心一攏,順手探著殷晴體內經脈走向,雖不知為何寒毒暫時消減……

不對,暫時消減?

他此前未曾調用內息強行替她壓下,又怎會退去?

少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神情凝重:“你現下感覺如何?”

殷晴一愣,似才反應過來:“不冷,和平常一樣。”

“從何時開始不冷?”他問。

“就在方才?”殷晴回憶,就在他“中邪”之後,一下抱緊她之時,那股久不消散的寒流也如潮水退卻。

她那時還未察覺:“為何會這樣?”

殷晴不解。

燕歸卻是若有所思,問她:“你方才看我時,是何感受?”

殷晴臉上一燒,吱吱唔唔:“我不是……不是說過了嘛。”

思索片刻,燕歸一挑眉,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唇角微揚,喃喃低語:“我知道如何克製你體內寒毒了。”

殷晴不明所以。

“你怎麽知道?”

知道什麽?她一頭霧水。

燕歸抬臉,他樂得開懷,眉眼鮮亮,笑容恣意。

他抬手捏著她的玉雪小臉,饒有興致一笑:“等著吧。”

殷晴稀裏糊塗。

“我一定會好好幫你的。”燕歸笑得意味深長,他看她的眼神像一匹餓狼,“一定。”

他顯然心情大好,幾下穿好衣裳,在小溪邊洗淨雙手,嘴裏悠然哼幾聲小曲,又招手向她:“過來。”

“你剛剛說的話什麽意思?”殷晴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不懷好意,並未挪步。

燕歸暗自期待,卻對她買個關子:“你之後就知道了,快過來。”

殷晴嘟嘴,不樂意:“你不說我就不來。”

少年起身抬手,一把拽過她,她一個撲騰,又掉進他的懷中,正對上那雙洋洋得意的明亮眼睛,他用指腹在她臉頰上一戳,一笑生春:“是我,我就是你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