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

第三十六章 看誰敢惹你

殷晴目不轉睛地看著紅裳少女離去的方向。

腦海中回**著少女那句“整個江湖都會記住我的名字和我的劍。”

她說這話時,眼底恣意瀟灑,燃燒著少年獨有的——無懼險阻,無懼風雨,無懼生死的劍膽俠氣。

她的雙目毫不掩飾地向世人昭示她所向往之意:是生與死、俠與義、劍與情的江湖。

短短幾句話,讓殷晴久久未回神。

如此豪言壯語,她卻相信她能做到,沒有理由。

燕歸察覺她有異,問她:“怎麽了?”

殷晴喃喃說:“她提劍的模樣可真好看,就像一隻無拘無束,展翅翱翔的鳥兒。”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一雙也嚐試圖握劍,卻不得不放下劍的手。

昆侖派與天璣山莊同為劍道宗門,若她沒有寒氣入體,也會成為一位…像兄長一樣,像她一樣的劍客吧。

也許…也能站在武林大會的擂台上,比武論英雄。

殷晴有幾分難言失落。

燕歸目光如劍,似能看穿她,他問了句:“你也想學劍?”

殷晴沒說話,想有何用?沒有內力,招勢練得再好也隻是花架子。

見她遲遲不語。

燕歸卻說:“想就學啊,這有何難?”

殷晴抬頭:“可是……可我6練不了內功。”

燕歸看著她:“殷晴,你想學劍,是你愛劍本身,還是隻想有一身高深武功。”

殷晴一時啞然,許久才嚅唇:“我不知道。”

“若劍招至純至臻,不憑內息,亦能生殺。”燕歸說,“喜歡就學,別想那麽多。”

“可若是…我的劍一出手,四不像,招人笑話怎麽辦?”

燕歸一拍她,譏笑:“平時的機靈勁呢?被嚇到全沒了?”

殷晴心底戚戚:“旁人自小練劍,我都十六……也已然晚了。”

“想學什麽時候都不會晚。”燕歸認真地看她,滿不在乎地說,“再說不是有我?誰要是敢笑話你,我把他殺了不就行了。看誰還敢惹你……”

殷晴從難過中蘇醒,一時驚懼地看向燕歸:“你……你在說笑吧?”

燕歸不高興:“誰和你說笑,殺雞儆猴,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

“可……你說的是人……”

“傻子,殺人比殺雞還簡單。”燕歸懶洋洋地開口。

他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何不對。

少年眯眼笑:“再說了,討厭之人,為何要留?”

怎麽能壞得這樣理所當然!

殷晴心情複雜。

這麽說來她算是幸運?還能在他身側活這麽久。

“好了,不是要看煙花?你還去不去?”燕歸打個哈欠。

殷晴低頭,目光幽怨地望著地。

雖說遇見了一位行俠仗義的女俠,可經過這一出,她特意買的兩串糖葫蘆也徹底被踩碎成渣。

她還沒來得及吃呢……

“我們的糖葫蘆……”

“掉了就掉了,我又不愛吃。”少年一臉無所謂。

“可……可是……我從來沒吃過……那是我特意買的。”殷晴委屈巴巴,“我還給你也買了!”

“我又不想要——誒誒好了好了,你別哭啊,我再去買,我去買行了吧!”

燕歸不耐煩,他聲音沉悶:“你好難養啊,真麻煩,不像小青小紅,什麽都吃。”

“我又不是豬!”殷晴吸著鼻子,有點不開心,她又不是他養得那些花花綠綠的爬蟲毒蛇,怎麽可能什麽都吃。

少年抬起指腹,動作生澀地為她拭淚,嘴裏不忘說:“你怎麽這麽能哭,動不動就哭了。”

才擦幹的眼珠掉得更凶。

燕歸啞然,閉上嘴巴。

少年心底煩悶不已,臉上又冷又躁,她真的麻煩死了!真想掐死她。

殷晴悶悶不樂,眼巴巴盯著被碾碎的糖葫蘆,不挪步。

許久,燕歸敗下陣來,出聲:“好了,你別哭了!我去給你買糖葫蘆,好不好?”

他又說一句:“你在這等我。”

少年轉身一躍,落在燈火集市之中。

殷晴在燕歸走後悄悄一笑,擦幹眼淚,心裏甜滋滋。

聽話地在原地等他,百般無聊時,她踢著石子兒,身後密林傳來一陣響動。

殷晴一驚,抬步走近。

發覺那是一道道壓抑的喘息聲,她心跳一快,撥開層層樹葉林枝,隻見花燈火光不及的暗處,有兩個赤條條的人影,一男一女,正是一對共赴巫山的野鴛鴦。

殷晴瞪大眼,不知兩人在做何,隻莫名心頭一躁。

“你在看什麽?”一掌落她肩上,她臉頰緋紅,愴惶回頭,正見燕歸俊容冷麵,手上拿著兩根糖葫蘆。

“我不知——她在喊救命,怎麽辦?我們要不要救她。”殷晴很有幾分江湖兒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膽氣,奈何無那實力,隻得求助身後燕歸。

燕歸順她所指,往前一望。

看得他心頭一震,耳後爬上紅暈,眼睛如被一刺,立馬捂上正躲他身後朝這廂好奇張望的一雙眼。

“不許看。”燕歸聲線很冷,呼吸卻很熱。

殷晴不明所以,被燕歸捂住眼,摟進懷裏匆匆拉遠。

她隻聽得見他的心跳,又密又快。

和她一樣。

那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麽?

她又驀地想起燕歸脫下衣物的模樣,不由得與那人比較,還是燕歸勁瘦矯健的身姿好看。

“為什麽不能看,他們在做什麽?”殷晴好奇地瞪眼。

他怎麽說得清?

燕歸煩躁地皺眉:“總之不是什麽好事。”

殷晴覺得奇怪,那女子叫得淒婉哀怨,麵上卻春情難卻。

聲音怎麽聽著,又是喜,又是哀。

好生怪異。

燕歸嫌棄她輕功慢,將她提溜在懷中,腳尖輕輕一點,騰空跌起,身邊風景飛逝。

隻有風聲與他耳畔的銀鈴飄響。

他帶著她飛上琅琊城鍾樓,臨風而立。

鍾樓一旁還站有一位白發蒼蒼的打坐老人,殷晴定神,小聲道:“燕歸……這兒有人。”

老人閉目,氣定神閑,殷晴上前恭敬行禮:“敢問前輩是……”

燕歸目光一深,將她拉住搖頭,輕聲道:“敲鍾人,莫要驚擾。”

殷晴似懂非懂,隻覺得這麵容溝壑的老者,並不簡單。

“快到子時了。”燕歸說,“煙火要開始了。”

殷晴雖然心裏好奇,但被少年話給吸引,注意力一下移開,探出身子往外望,極目遠眺,隻見明月當空。

子時將至。

老者睜開濁濁雙目,抬掌運氣,開合之間,對著老舊銅鍾,一擊而出。

一聲又一聲洪亮莊肅的鍾聲飄向遠方。

千盞萬盞明燈,隨著鍾聲敲響,騰空而起,一時間滿城燈火,葳蕤相照。

殷晴拿著一串糖葫蘆搖晃著腿,他坐於她身側。

又一聲敲響,月羞雲間,漫天的星光與煙花一同綻放,山河璀璨盡入眼底。

殷晴拿眼睛偷偷看燕歸,卻不料與他視線一撞,她驀然迎上少年漆黑深沉的眼睛。

如此驚世美景,非她一人獨賞。

殷晴心中歡喜,她一向喜形於色,一雙瞳仁因著興奮染上亮色,火熱明亮,與少年一貫冷淡示人的目光截然相反。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煙火再次炸開時。

殷晴微笑,雙目亮若星子,檀口張張合合。

奈何四下嘈雜,他未聽清她在說什麽。

“你說什麽?”

燕歸湊近聽她說:“我說,我好開心!燕歸,我好開心。”

她喊著他的名字,說她好開心。

燕歸如被魘住,他盯著那紅潤小口,方才窺視的一幕在腦中回**,他屏住呼吸,低下頭,如蜻蜓點水,在盛世煙火裏,吻上她的唇。

他們的心跳聲,合二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