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

第九十八章 拿什麽留住她

話分兩麵,這廂照月正等著殷晴答複。

忽聞她哎呀一聲,殷晴用手抓住脖子,白皙脖頸之上,一圈細如發絲的紅線,拴著一片銀葉子,那紅線像活了似的,正一點點收攏,卡住她的喉嚨,殷晴臉色霎時間變得通紅,她叫一句: “好疼。”

照月大驚:“這是什麽——”

她拔劍,欲要挑開那圈圈收緊的紅線。

卻聽遠方,隱隱傳來幾許笛聲,那笛聲悠揚婉轉,初聽朗朗入耳,再一細聽,隻覺得指尖傳來陣陣麻痹之意,她握劍的手控製不住地細微顫抖。

“怎會?!”

殷晴臉色漲紅,她捂住脖子,眼中流露出一絲驚恐:“照月,不要聽,是他來了!”

這個他是何人,不必挑明。

照月卻是心底一沉,倒不是她怕打不過,明著來倒好說,隻是聽聞蠱門甚少與人正麵交手,一向喜歡玩陰的,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個燕歸可比不得殷彧等人。

還是小心為妙。

照月捂住一耳,盤腿而坐,凝神定氣,方調動內力,匯經丹田而流轉,護住心脈用於抵禦魔音侵襲,隨及握緊了手中劍,隻等來人。

“不必緊張,有我在。”

殷晴從懷中掏出那柄刻有他小字的匕首。

她忍著疼意,緩緩撫過刀柄處雋秀的“不恕”二字。

她想起她頭一回喊這兩個字,他心滿意足的笑,想起他將這匕首與紅繩所係的銀葉交給她時,鄭重又耍賴地讓她答應他。

永遠不會取下來。

殷晴咬牙,不可不舍,不可猶豫。

她用刀尖欲將脖頸上的紅線挑開,在接觸到刀刃的一刹那間,那紅線卻又停止了動靜,隻一圈圈發著燙,她嚐試數次,那紅線卻有莫名韌性,任她如何使勁,始終難以割斷。

她後知後覺地憶起燕歸給她帶上這圈紅線時令她琢摸不透的眼神,不由得一片心驚膽戰。

她初時還以為這不過是什麽苗疆習俗,尋常定情信物罷了,未曾想他到底還是給她下蠱了,至於是何蠱,卻無從知曉。

想來大概也隻是用來約束她行動的罷,那又何必讓她答應呢?他不是早知憑她取不下來!害她方才還白白不舍一番!

而他似乎也早就預料到她會離他而去,一切都不過在他的算計之中。

明了這些,她隻覺寒心酸鼻,一陣失落。

那邊照月已持劍起身:“殷晴,你先走。”

殷晴眼圈泛著紅,她隻得停手,稍緩了一會兒,斷斷續續道:“咳……戌,戌時一刻,我與人有約,江上會有船隻接應,若他尋來,隻需拖過半個時辰,莫要,莫要與之纏鬥……速戰速決即可。”

她到底還是怕的,隻是這怕的是落入虎口自身難保,還是怕他被正道為難,誰又能說清?

照月幾乎氣笑,這是從哪兒尋來的活菩薩?小命都在人手上,這會子盡還顧著關心他:“你自後門離去,我有分寸。”

殷晴心緒複雜,又是擔憂,又是驚懼地看著照月:“你千萬小心,他不好對付。”

“嗬!”照月付之一笑,曲指一彈劍:“莫要小瞧我,想帶你走,得先問問我手中的劍同不同意!”

霽月劍似有感應,一聲清錚回響。

“我自然知曉你厲害,隻是他……”殷晴幽幽歎息,雖歡喜他不假,但曆經數月相處,燕歸是何種狠戾不仁的性子,她比誰都清楚:“蠱門惡名遠揚,你當真不怕嗎?”

“怕?”照月似聽了天大的笑話,仰天哈哈一笑:“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怕過誰。”

“你且去等船,若我未至,切記先行而去,不必久等。”照月怕她掛念,又道:“你放心,我尚有冤債在身,若不親自洗刷,必不甘心,定不會白白折在這兒。”

殷晴怔怔望著她,有幾分失神,照月自有一番少年意氣的俠義心腸,不過數麵之交,萍水相逢的情誼,便能得她如此出手相救,殷晴心底感激不已。

片刻她緩緩笑開,點頭:“嗯,我相信你!”

沒有理由,殷晴就是相信,相信她這樣恣意灑脫的人兒,無論置於何種險境,她都能瀟瀟灑灑,置之死地而後生。

道謝之言自不必多說,又連連叮囑她當心再當心,才轉身離去。

殷晴不知,她身上的紅線收得有多緊,燕歸那便有多緊,直至勒出細細的血線。

手腕上的疼痛令他清醒一分,倒不是真有多痛,比之情蠱噬心,差之千裏。

隻是……想到紅線尚存於她纖弱易折的脖頸之間,他到底不忍下重手,隻默然吹笛,放緩了力道。

紅線為情蠱所煉鮮血而化,無論她所在天涯海角,他都能尋得到她。

笛聲逐漸逼近,窗門被風浪拍打,颯颯作響。

燕歸隨著紅線指引,在門前站定。

僅一門之隔,人未進,卻有風呼嘯而過,一道劍氣猛然破窗而來,直取他麵門。

他閃躲不及,隻得橫笛一檔,退出數丈開外。

提劍之人是個女子,燕歸頗為意外地掃她一眼,卻覺分外眼熟。

不管來者何人,燕歸不欲多言,隻冷冷問:“殷晴在哪?”

“少費話,看劍!”照月謹記殷晴所言,隻消拖至戌時一刻,不欲久戰。

不容他多想,又是一劍斬來,燕歸往後退去,指尖蓄力,暗流湧動。電光火石間,他兩指夾起一片飄落而下的樹葉,轉守為攻。

隻聞“嗖嗖”兩聲!飛葉淩空而上!

裹挾著內力的葉片勢不可擋,幸爾在洛家領教了踏雪無痕,照月輕功略有精進,在一刹之間閃躲開來。

照月回頭一瞥,她方才站定的地方被氣浪掀開片片瓦礫,塵灰在雨中抖落。

看來此人正麵戰鬥的實力不容小覷。

傳言到底是傳言,若未交手,還是莫要妄下定論。

“我再問一遍。”手中笛子寸寸握緊。

“殷晴。”燕歸怒目圓瞪,近乎咬牙切齒般從齒縫中漏出一聲:“在哪?”

他不知殷晴何時與秋照月有了聯係,亦不想多問,他隻想找到殷晴,本能地想將她留在他身邊。

照月舉劍,毫不客氣地冷言應之:“想找到她,先贏過我!”

恰巧天公作怒,炸雷紛響,雷霆閃爍間,照月麵容一片雪白,秋水劍法第五式“流星趕月”,一劍直衝雨幕,水花激**,迸射而起。

燕歸目光冰涼,他本就不在意除殷晴外的任何人。隻依稀記得眼前之人,似乎與東方夜頗有糾葛,蠱門事成之前,他不便開罪於他。

可若她非要不識好歹當這攔路虎,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笛中劍出鞘,冽冽劍光映照著他陰冷的眼,他身上燃燒著不可遏製的怒意,不過瞬息之間,幾招幾式便與方才大相徑庭,雖被她一一躲過,但招招狠辣,劍如銀練,劍及屨及,鋒芒逼人,刀刀直取她命門!

臨岸水畔,綠草如茵,本是幅楊柳霏煙、秀致江南雨景圖,卻平白被這裂石穿雲的錚鋃作響之聲擾了清靜。

雨路濕滑,照月一個不慎,腳步稍慢一寸,便被他劍氣彈射**開,一時間水花四起,照月落至數丈開外。

吃下這一擊,照月非但不退,反而越戰越勇。

她握緊手中劍,凝神定氣間,內力翻滾,氣息經靈墟而出,過天泉、曲澤,將要匯於手心中衝穴之時,她握劍的手猛然顫抖,仿佛經脈淤堵一般,運行至曲澤穴的內力忽然停滯不前。

怎會……照月暗自使勁,卻聽前人道。

“你不是我的對手。”燕歸冷冷淡淡的聲音,落在照月耳裏,好似冷嘲熱罵。

她呸一聲:“是不是,你說了不算。”

燕歸橫眉冷目看她:“中了定息蠱,一個時辰內內力會逐漸消減,若強行使用,後果不可估量。我與你無怨,將殷晴給我,一個時辰後,定息蠱自解。”

好一個陰險歹毒的人!竟不知在何時暗自下蠱。

她暗罵一句,深深呼吸幾口,將唇角血跡擦拭幹淨,舉劍撐地,微微笑著,目光毫無懼意,隻盯著他:“隻有下蠱這點本事,也配留住她?”

管他什麽蠱,戌時一刻未至,休想過她這關!

照月不顧經脈淤塞疼痛之感,卯足了勁兒,奮力衝破穴脈,霽月劍在她手中迸發出一道光芒,如照夜明珠,暉光昳昳,她舉劍一躍數丈,用出十成力道,揚聲高嗬:“你既要與她在一道,昆侖那一關,你如何過?今日隻有我一人,那若他日,你拿什麽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