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一意孤行
劍**蘆花,笛掠楊柳,一招一式間,忽驚山鳥喧。
“再接我一劍!”她手腕翻轉,不等燕歸反應,一式“回風拂柳”,劍意婉轉,卻是綿裏藏針,道道劍影如驟雨打新荷,鋪天蓋地向燕歸襲來。
這一劍頗有破釜沉舟之勢,岸柳綠絲被她一劍斬斷,百尺飛流應聲而起,江濤如浪,似洋洋灑灑的大雨,將纏鬥的兩人澆得許些狼狽。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冷雨滂沱,燕歸被她竭盡全力的一擊逼退數步,生生接下一劍,他橫笛於唇,吹出幾點清音,若落澗玉石,錚錚然入耳。
這樣好聽的笛聲,飄入耳中,卻令照月手心一陣滾燙,方才經轉內力的幾處經脈傳來陣陣刺痛之感,她雙手顫抖,幾乎握不住手中劍。
燕歸一眨不眨望著她,抿唇輕慢地譏笑著,話中絲毫不客氣:“若非有人留你一命,你早該承受萬蟲噬心而死。”
照月不解何意:“你什麽意思?”
燕歸一心念著不知去向的殷晴,他扯動手中紅線,目光落遠,再懶得與她浪費時間,一把抽出短劍,劍光寒芒凜冽,不消片刻,那點寒芒便抵住她的喉頭。
“你!隻會下蠱暗箭傷人,算什麽英雄好漢!”照月一臉憤懣。
燕歸冷哼一聲,不屑眄視她:“這等唬人虛名,也隻有爾等自詡‘名門正派’之人樂意去爭。”
“那你呢?隻妄想憑手段留下她,真是可笑。”劍抵喉頭,照月卻是笑道:“不曾關心她究竟想要什麽,你就是今日強搶了去又如何,來日你也必定留不住她。”
“閉嘴!”一番話如觸龍之逆鱗,燕歸驟然沉下臉,目光比今夜的雨還冷,笛中劍劍刃一偏,狠狠地紮入她的肩膀,一時間鮮血淋漓,照月臉色霎時慘白無比。
疼痛讓她神誌一恍,蒼白的唇角卻未變,仍是彎彎一抹笑,眼底更是譏誚:“怎麽,被我說中了?”
話中滿是諷刺:“你害怕了,你怕憑你一個人根本留不住她。”
心事昭然若揭。
——是啊,他那麽在意,猗猗在乎的人太多,他又在排在何處?
他究竟在她心底占據幾分位置。
他竟也不知自己到底有多在乎,竟能平白被一個外人窺視而出。
燕歸低眉看她,皮肉扯動,微微彎唇,露出一抹笑來,雖是笑著,那雙濃黑的眼底卻浮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讓人隻覺他笑得毛骨悚然。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垂目,輕聲說著。
話音還未落,笑意轉瞬即逝,怒從心上起,燕歸冷覷著眼,睥睨著她,再不手軟。
“秋照月,可無人告訴你。”
他手腕轉動,刀刃在她骨肉間旋轉,鑽心刺骨的疼令照月忍不住痛哼一聲,燕歸漠然視之:“少多管閑事!”
遠處有鍾聲回響,戌時已至,隻差一刻之遙。
內力如水般流逝,照月喉頭發澀,口中亦湧起一股血腥氣,已是戌時了,隻差一刻,她必須得竭力拖住。
雨水與血水交織淌下,她咬緊牙關,不顧肩上劇痛,五指並用,一把握住沒入她肩頭的劍刃,又一陣刺痛自虎口傳來,她以劍撐起身體,抬頭瞪著燕歸,風雨晦暝不清,唯獨她目光凜凜,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若我。”
一字一句:“偏、要、管、呢?”
“找死!”燕歸麵容陰沉如水,他再無半點耐心與她周旋,手心凝結內力,抬手就是一掌將要落下。
“住手!”一聲清嗬,讓燕歸驟然頓住。
如此熟悉的,他魂牽夢縈的嗓音。
燕歸快速收回手,悄然將染血的手背過身去,冷冷乜了照月一眼,方才深吸一口氣,轉身笑著喚:“猗猗,跟我……”
“走”字尚未脫口,他眉間的笑被一陣風猝不及防的刺痛凝住。
眼前幾道銀光閃爍,燕歸愣了愣,似乎未能反應過來,他低頭一看,幾根銀針瞬息而出,深深紮入他的心口。
是銀雪針。
是她曾在他麵前練習過的,喜笑盈腮地說:“……若有人敢傷你,我們裏應外合,你打架,我下藥,出奇不易,強強聯手,絕計打他們個落花流水!再不敢來欺你一人。”
那脆生生的聲音猶在耳畔。
除開那次,他再未見她用過,未料她頭一回用銀雪針傷人,卻是用在了他的身上。
他竟也沒能瞧清她何時出手,隻怔忪著看向她,有些茫茫然,仿佛不知曉亦不敢相信發生了甚麽。
“對…對不起。”殷晴怔怔地看著他不可置信的眼神。
“猗猗?”他茫然若迷地,又輕喚了聲,似乎想要辯明眼前人是否隻是他的錯覺。
隻是疼痛猶在心口,騙不了人。
冷雨滾落眉間,燕歸忽爾笑了,隔著蕭索雨幕,她的身影也變得迷離惝恍,可心頭如刀割般的疼痛卻清晰可聞。
千防萬防,他從未想過防她。
而今,她為了一個外人,竟要與他為敵,當真是可笑至極。
“不恕,對不起。”她捂住嘴,眼睜睜看著燕歸連點數穴,仿佛不知曉痛般,拔出插入胸口的銀針,嫣紅的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流淌。
殷晴隻覺得那銀針也紮入了自己心口,透骨酸心地疼。
她如骨鯁在喉,有再多話想說,卻生生卡住,隻跟木頭似的重複著“對不起”。
一時望著照月,一時看向燕歸,眼底濃濃的愧疚要將她淹沒,她記著照月說過讓她勿管,但殷晴真的做不到,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樣好的人為她流血受傷,隻為助她一臂之力。
她在岸邊等待許久,眼瞧著戌時一刻將至,照月還未歸來,雖是千叮嚀,萬囑咐,但她終究無法冷眼旁觀,自私地一走了之。
回想著燕歸一向視人命如草芥,對旁人漠不關心的模樣,她到底還是忐忑難安。
她亦不想傷害燕歸,可是……
看著他將要對照月落下的一掌,她已來不及多想,說時遲那時快,銀針已然脫手而出。
她隻想阻止他罷了。
憑他的身手,應當能躲掉,她彼時僥幸地想。
但她不曾想,他何嚐想過躲她?
殷晴不敢上前,隻怔愣在原地望著燕歸,雨珠混雜著淚水,視野昏蒙,蕭蕭孤立的少年隻剩一道影影綽綽的輪廓。
讓她想起了從前幾日看他,也像極了此刻,隔著千重萬重朦朧的江南雨,瞧不清,辨不明,眼角淌下的也不知是不甘的怨,還是委屈的苦,又或是雙雙攪和在一起,成了酸澀的淚。
隻是今日這淚,除卻嚼了苦杏般的酸澀,又平添了悔與恨的滋味。
既悔自己貿然出了這手傷人,又恨他從來一意孤行,不顧她左右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