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晚安了，小錦
錦書誰寄相思語。天邊數遍飛鴻數。一夜夢千回。梅花入夢來。
漲痕紛樹發。霜落沙洲白。心事莫驚鷗。人間千萬愁。
這是宋朝文人辛棄疾的一首《菩薩蠻》，父親很喜歡，於是便有了我的名字——簡錦。
然後，也有了他的名字，簡書。
——簡錦
偌大的書房，中世紀的風格，牆壁一樣高的書櫃，書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擺滿四麵。簡錦團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黑暗的房間裏，隻開著一盞鵝黃色的台燈，外麵的歌舞升平完全沒有打擾書房的安靜，簡錦一頁一頁地翻著書，沉浸其中。
她喜歡現在這樣的感覺，安靜地蜷曲在自己熟悉的角落裏，外麵一片黑暗，而自己這裏還有光亮，看著黑暗的深處，知道自己還未被黑暗吞噬。
今天，簡家有一件天大的事——皇太子簡書回來了。
客廳裏正在舉行宴會，賓客雲集，香衣雲鬢，酒氣飄香。而簡家正牌的公主則被遺忘在書房的角落裏，沒有人記得。
“今晚家裏有宴會，你功課緊就不用參加了。”繼母午飯時同她打招呼，“在書房裏安靜讀書好了，畢竟是學生，要以學業為重。”
“我知道了。”她點點頭。
迫不及待地希望她消失吧？努力地想讓她被遺忘吧？讓所有人都忘記她才是簡氏企業董事長簡奇峰的親生女兒，而簡書不過是個毫無血緣的拖油瓶。
書房門突然被打開，簡錦敏捷地關上燈，她不想任何人發現她在這裏。門很快又被關上。黑暗的房間裏，傳來窸窣的摩擦聲，是衣料間摩擦發出的聲音，還有好像捂住口鼻一樣的嗚咽聲。
簡錦隱約覺得好奇，但是也深知這樣漆黑的房間裏，通常會上演什麽。簡錦忍不住苦笑，真是躲都無處躲，自己藏身在這裏，竟然也會撞見別人的好事。整棟別墅裏那麽多有床的空房間，他們偏偏闖進這裏。
而且，很顯然地，那兩個人太忙了，誰都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我還以為你沒看見我呢。”女子喘息著開口，微嗔地抱怨。男人沒有說話，隻是低沉地笑著。
“討厭，笑什麽嘛！人家和你說話呢。”女子捶打男人的胸膛，咚咚的好像在敲牆壁的聲音。
“我在聽。”男人低沉地回答，簡錦在一旁能聽出幾分敷衍。
“簡書。”女子嬌嗔地喊。
簡書？！
簡錦隻覺得渾身一震，目光如炬一般射向二人所在的角落。
這個男人是簡書？！簡錦看著昏暗房間裏那個模糊的輪廓，心中頓時泛起波瀾，五味雜陳。
“好吧。”男人開口，同時邁步到書桌後麵坐下：“你想說什麽？”
“討厭。”女子黏上去，坐在簡書腿上：“你答應娶我的。”
簡錦聽到這裏，忍不住想笑，已經有人這麽迫不及待了。
“哦？我說過？”黑暗中，男人的語氣裏已經透出一絲冰涼。
“你忘記了？”女子不依，“那年夏天在夏邑酒莊，你答應的。”
“再提醒我些。”簡書溫和地鼓勵。
“不要逗人家了，你自己說過的，難道自己不記得？”女子已經有些氣惱。
“很多女人都要我娶她，我怎麽可能都記得呢？”簡書的語氣，好像家教在耐心地解答問題。
“簡書！”女子站起身，“你這是什麽意思？”
“抱歉，我的記性向來不好。”簡書的語氣依舊溫和。
“你！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女子站起身，氣衝衝地摔門離開。
簡錦忍住嘴角的笑意低頭，一切終於結束了。房門開關的刹那，簡錦聽到從走廊傳來一個女人悠揚、輕緩的歌聲，好像淡淡地在訴說著什麽。
“Iwillrememberyou……Willyourememberme？”
簡錦安靜地坐在原地，沒有出聲，等簡書起身離開。
突然，簡書抬頭，直視著眼前的黑暗，開口說：
“Theend。謝謝觀賞。”
簡錦吃驚地抬頭，原來他已經發現自己了，不過她隨即冷靜下來，沒什麽好躲藏的，這是她的家，她在這裏再正常不過。簡錦伸手打開身邊的台燈，房間立刻籠罩了一層昏黃的光暈。
“好久不見。”簡書坐在對麵的書桌後麵，看著她笑，目光柔和。“好久不見。”她亦微笑著回應。
兩人在房間裏對望，走廊的歌聲隱約地傳來，隨著空氣靜靜地流淌。
“在看書？”簡書問，三年未見，他的語氣熟稔得竟好似兩人日日相見。“《阿姆斯特丹》。”簡錦回答。
“麥克尤恩？”
“是。”
“感覺如何？”
“音樂描寫極精彩。”
“不看原著？”
“英語尚欠火候。”
兩人一問一答，好似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
簡書雙手支著頭打量簡錦，許久後開口：“小公主的蕾絲花邊兒呢？”簡書笑著，語氣裏帶著歎息。
如果他沒記錯，第一次見簡錦時，簡錦穿著校服，頭上箍著一條蕾絲的發帶，長發柔順地披散著，整個人看著好像一張鑲在鏡框裏的白紙，永遠不會被汙染。
“不見了。”簡錦淡淡地回答，心裏湧起一陣酸澀。
房間又恢複了安靜，簡錦低著頭好似在看書，簡書依舊坐在書桌前，雙手撐著下巴，端詳簡錦。
“我去休息了。”簡錦合上書，根本看不進去的。簡錦打開門，走廊的光照進書房。
“晚安，小錦。”簡書一隻手慵懶地托著下巴開口，另一隻手簡單地擺了一下，示意告別。他脖子上的那抹嫣紅，在燈光下那麽明顯。
“晚安。”簡錦麵無表情地開口，隨手關上門。
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他可以是我的哥哥。
他跑來抱著我，喊我小錦，拍我的背。
小錦，沒關係。
小錦，別害怕。
小錦，我在這兒。
——簡錦
簡錦雙眉緊皺著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一切都安靜下來後，簡錦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雙腿沒了力氣，她順著門跌坐在地上，心裏忍不住收縮的疼，簡錦不由得伸手按住胸口。
他喊她，小錦。
事隔那麽久，記憶飛速地倒轉，又回到了發生噩夢的那一晚。
那晚，他第一次喊她小錦。在那之前，除了爸爸，從沒有人那樣喊過她，她都幾乎忘記了這個稱呼。今晚，他竟然又喊她小錦了，用和那晚那麽相似的語氣喊她了。
小錦——
小錦——
簡錦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淚在眼眶裏閃爍，不肯跌落。
自己沒道理就這樣被影響。今時不同往日了，她再也不是那晚那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兒了，父親遭遇車禍昏迷至今，兩年之間，她的世界翻天覆地，連帶她也變得麵目全非。
母親早逝，她隨父親長大。十三歲時，父親再婚，她見到了年少的簡書，比她年長四歲，父親要她喚哥哥，她卻低頭未應。那時她並不是討厭他，隻是不知如何麵對變故。
幾個月後，簡書考上大學便出國了，兄妹感情至此擱置，再無任何進展。偶爾寒暑假，他回家看望父母，她卻因難得的假期，約同學出去遊玩，因此兩人交集甚少。
她從未太用心留意他，直到父親出事的那一晚。他本應在千裏之外，結果卻如天神一般地降臨在她身邊，低聲安慰她。那一刻，她真的把他當做兄長的。
可惜，好景不長。
得知父親深度昏迷，以後很難再醒後，繼母搖身一變，坐上了代理董事長的位子。簡錦雖隻有十七歲，可是卻並不天真，商場的冰冷和殘忍，她每日耳濡目染，早已知曉。繼母日漸輕蔑和厭惡的眼神，也讓她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然後，便到了今日。繼母的親生子學成歸來，她再無喘息的餘地。顧不得父母的心血落入別人手中，她的未來現在都無法安排。
簡錦跌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毫無頭緒。何去何從，未來如何安排，她幾乎毫無選擇的餘地，還有幾個月便可去讀大學了，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也許這一步踏出家門，自己以後都無法再回來了；也許這一步踏出去，簡家的一切都化作前世，與她再無瓜葛了。
“咚咚。”身後的門板震動，簡錦急忙站起身。
“誰？”簡錦打開燈，深吸一口氣將眼淚逼回去。
“簡書。”門外人報名。
簡錦心中一緊，看著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小錦？”敲門聲又起，語氣變得關切，“我有事同你講。”
簡錦深吸一口氣，打開門。簡書已經換了便裝，牛仔褲配襯衫，神清氣爽，光彩熠熠。
“我明天下去會去看爸爸。”簡書微笑著開口，“要一起嗎？”
“不用了。”簡錦直截拒絕，“我可以自己過去。”
“一起不好嗎？”簡書皺眉，如此直白的拒絕，多少讓她有些難堪。
“我還有別的事。”簡錦隨便找借口。
“要去別處？我可以等你。”
“我有朋友，你不方便。”簡錦依舊在拒絕。
“男朋友？”簡書突然挑眉。
“朋友。”
“若是你同學，應該還不到駕車年齡。”簡書笑道。
“可以乘出租車。”
“有什麽理由讓你這麽拒絕我嗎？”簡書皺眉，神情認真起來。
簡錦抬頭迎上簡書的目光，他竟然問她理由？！
“你想知道原因？”簡錦反問，難道他自己不清楚嗎？
難道他不知道他是她的敵人？他是她的末日？！他是她的死期？！難道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就是要把她踩死，然後爬上去？！
“因為，我不喜歡。”
簡錦隱下心中的波濤洶湧，淡淡地開口：“我沒有理由喜歡你，不想同你相處。我習慣一個人。”
簡書微笑地凝視著簡錦充滿恨意的眼眸，沒有表現出任何難堪或是傷心的樣子。
“你不需要喜歡我，我說過的。”簡書淡淡地微笑。
“既然如此，拒絕不喜歡的人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不需要了。”簡書淡淡地微笑著點頭，“那，晚安了，小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