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在這兒,不怕
混沌中,總會看到一個女孩的笑臉。長長的頭發,蕾絲的發帶。是在對我微笑嗎?
——簡書
淩晨兩點電話鈴響起,簡錦瞬間驚醒。
“喂。”簡錦謹慎地開口,心忽地一下提起。這個時間的來電,通常不會有什麽好消息。
“簡錦,我是雷銘。”電話另一邊,雷銘難得有的嚴肅,“我在你公寓樓下,快下來。”
“現在?出了什麽事?”
“我等你,見麵再說。”雷銘回複。
“馬上。”簡錦掛斷電話,抓起一件外衣衝下樓。
“出什麽事了?”簡錦剛坐進副駕駛座,雷銘便發動馬達上路。
“簡書暈倒了。”雷銘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堅定認真。
“什麽?!”簡錦震驚地看著雷銘。簡書怎麽會暈倒?生病了,還是出了意外?一瞬間,某個相似的夜晚倒回,一股涼意從簡錦的腳底生出。
“保安夜巡時,發現他暈倒在電梯旁邊。”
“然後呢?現在他人在哪裏?情況如何?”簡錦焦急地看著雷銘,可又不敢太催促,如果雷銘同樣不知近況,隻能徒增心煩,一起擔心而已。支撐簡氏很累,她知道,但是她從沒想過簡書會如此吃力,透支自己。
簡錦看著雷銘等待答案,卻意外地發現,雷銘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的指關節泛白,是太用力的緣故,額頭也布著一層細汗。簡錦敏銳地察覺到雷銘的緊張和不安,就如她現在一樣。
簡錦深吸一口氣,伸手扶住雷銘的肩膀。所有人都慌亂的時候,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手剛剛碰到雷銘的肩膀,簡錦便感覺到了雷銘的緊繃,拒絕觸碰的波長瞬間反射到簡錦的手心。
“簡書不會有事的。”簡錦笑著開口,“不會有事的。”
雷銘意外地看著簡錦,她竟然來安慰他?難道她不應該是更慌亂的一個嗎?對方可是簡書,她不擔心嗎?
“你不擔心?”雷銘看著眼前的路,努力讓自己問得平靜。
“簡家的男人,不會這麽簡單就被打垮的。”簡錦微微一笑,顯得自信驕傲,“爸爸曾經高燒40攝氏度去美國同人家談生意,談判持續三天三夜,最終勝利而歸。”簡錦提到父親,掩飾不住的自豪,“這是簡氏的魅力,不是生意,不是業績,而是一種堅守的力量。簡氏酒店不是賺錢的機器,而是需要他細心嗬護的孩子。如有必要,簡書會站在簡氏酒店的前麵,像母雞一樣張開翅膀的。”
堅守的力量?雷銘看著前麵的路,簡錦的話輕輕地撥動了他心底的一根弦。
“為什麽那麽堅持?”雷銘開口,雙眼滿是困惑。
“去問簡書吧。”簡錦笑道。
車停在簡氏酒店的門口,簡錦急忙下車跑過去,進門便看到了董院長站在那裏。
“董叔叔。”簡錦急忙走過去。
“簡錦,沒事沒事。”董院長急忙安撫,“簡書隻是疲勞加上發燒,好好休息就沒事了。”
簡錦點頭,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心慢慢地放了下來。
“現在他正在輸液,人還在睡。”董院長繼續交代,“多讓他喝水這件事,在目前的情況下我知道不可能,但是要讓他盡量多休息。”
“我會告訴他。”簡錦點頭。
“去看看他吧。”董院長拍拍簡錦的肩膀,“沒事的。”
“好。”簡錦隨著大堂經理走進電梯,電梯門再開時,就已經到了簡書所在的房間外,簡氏酒店的頂層豪華總統套房,隻此一間。
簡錦穿過走道,才看到簡書躺在最裏麵的一張大**,一隻手露在外麵,手背上插著吊針。整個人很安靜,均勻的呼吸聲。
簡錦輕輕地走過去,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這個場景再熟悉不過了,簡錦忍不住發抖,房間突然變得陰暗冰冷。
**的人開始變得模糊,慢慢變成了蒼白、羸弱、消瘦……的一個中年男人。
小錦,不怕。如果害怕,記得拉著爸爸的手,爸爸在這裏哦。簡錦慢慢地伸出手,握住**那隻冰涼修長的手。
簡錦緊緊閉上眼睛,心開始慌亂不安地跳動。任何聽見我祈禱的神啊,請給我力量,讓我把他帶回來。別讓他離開,讓我帶他回來。
不要離開我……
不要離開……
黑暗吞噬,時間倒退回簡錦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夜。
“小姐!快起來!”睡夢中的她被真姐拉起來,“快點兒起來。”
改變命運的一切從此拉開帷幕,那一夜她隻有十六歲。
“出什麽事了?”她不明所以地站在地上,任真姐忙碌地給她穿上衣服,用蕾絲的發帶束住長發。
“老爺,老爺……”真姐一邊說,一邊將她推出門。
客廳裏燈火通明,用人都已經站在門口,大門開著,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爸爸怎麽——”她的話還沒有問完,就聽到身後傳來繼母一聲淒厲的哭喊。
“老爺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裏搶救。”真姐掉淚。一句話轟得她大腦一片空白,寒氣從脊背箭一樣地竄至頭頂,如響雷一樣炸開。
車在黑夜裏奔馳,繼母麵色蒼白地坐在她旁邊,渾身顫抖著。
簡錦也徑自坐在另一邊輕顫著,一遍一遍壓抑著自己想哭的衝動,和腦海中一切的不安和恐懼,一遍遍地念,會沒事的,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簡書!”身旁的繼母突然驚叫,“簡書……我要給簡書打電話……我要讓簡書回來……”繼母拍著司機的椅背,“快去給少爺打電話!”
簡錦茫然地看著身旁的女人,女人蒼白的臉色似鬼魅。“媽,”簡錦輕輕地開口,“媽,不會有事——”
“你不要喊我!”繼母轉頭,厲聲吼她,毫不掩飾厭惡之情,好似一切都是她的錯,“簡書!我要簡書!”繼母轉頭繼續拍打司機的椅背,發絲淩亂地飛舞。
“媽。”簡錦試著再開口,她隻有十六歲,她還需要被安慰,怎麽會知道如何安慰他人?
“都說別喊我!”繼母轉頭,吼聲更大了,“我不是你媽!不要喊我!你媽早死了!”
簡錦瞬間被凍住似的,連呼吸都忘記了。
“停,停車。”她試著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試著開口,“張伯,停車。”大腦一片空白,她機械地運動著,“給真姐打電話,讓她叫簡書回來。”
“小姐……”司機猶疑著,腳下的油門卻踩得更快了。
“車停路邊,現在就打!”簡錦有些失控地喊。
“好。”司機點頭,把車停下,簡單交代幾句,又繼續上路。
醫院大門前,一群記者早已經蜂擁而至,把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讓我下車!”繼母掙紮著叫喊,卻突然被簡錦一手按住。
“張伯,再去看看別的入口。”她看著窗外洶湧的人流,感覺到窒息的恐懼,曾經母親去世時,也有相似的場景出現。她討厭這個嗜血而生的職業。
張伯從後視鏡裏看簡錦,急忙點點頭。車圍著醫院轉了一圈,每一個出入口都一樣人群洶湧。
“就這裏吧。”她吸氣,既然避無可避,那就直衝吧。
剛下車,就聽到了記者們的叫喊聲,閃光燈此起彼伏地閃爍著。“他們在這裏!”“請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她們一概不理,醫院的保安衝出來,護著繼母同她走進醫院。
“簡先生還在手術,請耐心等待。”手術室的門前,簡錦被攔住。“現在情況如何?”
“一切還是未知。”
身後哭聲漸近,身邊人擦過她,急忙跑去安撫無助的婦人。她孤身一人,安靜地站在手術室門前,等待命運的裁決。
時不時地有記者從角落裏鑽出來。
“簡小姐,令尊目前情況如何?”
“簡小姐,院方的後續安排是什麽?”
“簡小姐,如果簡先生發生不測,簡氏企業是否由簡書繼承?”
“簡小姐,請問律師來了嗎?你們可做好最壞的打算?”
所有人都等著她低頭,無措,或者落淚。所有人都希望可以擊垮她,有什麽比一個小孤女的淚更能表現出故事的悲情,提高收視率的?
她卻始終安靜,一言不發。一切多相似,母親去世時,也曾有個人問她,你以後都見不到媽媽了,會不會很傷心?多殘忍的話。
沉默是從那時養成的習慣。是,她隻有十六歲,但是她卻已經習慣了沉默。
二十個小時後,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了。
簡奇峰被推了出來,全身蓋著白色棉布,人沉沉地睡著。
“醫生——啊!”她抬腿衝過去,卻發現腿沒有動,隻有上身向前撲去,下半身完全沒有了知覺。看著突然貼近的地麵,她即刻明白,自己站得太久了。
身後突然伸出一雙手,一隻攬住她的腰,一隻握住她向前撲的手,將她拉進懷裏。
“小錦。”有個男聲在耳邊喊她,“走路是用腿的。”
她心中一抖,突然覺得安心,回頭,真的是簡書。
簡書笑著看她,臉上難掩飾的疲倦,一雙眼睛卻依舊是清澈的。
“爸爸。”她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木一樣,拉著簡書的衣服。
“我知道,我知道。”簡書點頭,看著她,輕拍她的背,為她遮風擋雨,“你去陪爸爸,我去問董叔叔。”他特意稱呼董叔叔,以免她緊張。簡書就是如此細心體貼。
護士陪她去病房,然後關上門離開。
確認終於隻剩她一人了,她終於鬆懈,緩緩呼出胸中的一口氣。其實她如傀儡一般,隻是佯裝堅強。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要準備什麽,她不知道父親是否平安,不知該如何反應。每次護士出來同她說新的進展,她每一個字都認真地聽了,可是依舊一頭霧水。
滾燙的淚水自眼眶裏滑落,她捂著臉低聲哭泣,不敢讓外麵的人聽見。她真的很害怕,她怕死了。謝天謝地,簡書回來了。
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簡錦隻感到有人把她輕輕抱進了懷裏。
“沒事了,沒事了。”簡書拍著懷裏的簡錦,“董叔叔說,爸爸大腦供氧不足,所以導致昏迷,不過手術很成功。”簡書輕聲地安慰,“爸爸會醒過來的,一定會醒的。”
“嗯。”她點頭,“媽知道了嗎?”
“她睡著了,我明早去告訴她。”
她點點頭,轉頭看著**的父親,繼續沉默。
“小錦,沒事的。”簡書站到她對麵,同她平視,認真地點頭,“我在這兒,不怕。”
她看著麵前的簡書,莫名地安心了。
他隻是把醫生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但是,很奇怪,同樣的話,他說爸爸會醒過來,她就相信了,安心了。
他喊她小錦,他說沒事的,他說他在,她就全部都相信了。
自己為什麽那麽信任他?
她想不出理由,無從解釋。但是每一次,隻要簡書開口,她就相信了。簡書點一點頭,那麽簡單的,她就相信了。
這樣毫無理由地相信一個人,需要很大的勇氣和力量。可是對方是簡書,這件事做起來就那麽簡單。她從未如此相信過任何人,為何他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