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臥榻之側
被傷害很痛苦吧？被心愛的人傷害，被朋友背叛，很痛苦吧？
那，悄悄地說，傷害別人的人，心裏其實也不會愉快很多。
——簡錦
晚飯結束，照舊地，簡錦關上書房的門，安靜地蜷曲在一張舊沙發上讀書。
車上的那一幕，時不時地跳進腦海，簡錦努力壓抑著讓自己不再去想。晚餐時，簡書的目光總是忽隱忽現地在她的四周閃過，她緊低著頭假裝沒有發現，飯剛吃好，她就急忙躲進了書房。這裏對她來說，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從來不會有人闖進這裏，這裏沒有混亂，沒有慌張，這裏是這世上她唯一的桃花源。
突然一束光亮照進房間，簡錦抬頭，繼母站在門口，驕傲地高昂著頭，看著她。
簡錦將書放到一旁，站起身。
“請坐。”簡錦邀請道，並將手指向書桌後的椅子。
“說了數字吧。”繼母雙眼直視簡錦，冰冷地開口。
“什麽？”
“上大學很需要錢吧？說個數字，我給你。”繼母打開支票本。
“我已經申請到獎學金了。”簡錦同樣冰冷地看著繼母。繼母給她的？難道繼母用的不是簡家的錢嗎？
“不要和我繞彎子，你真的那麽天真嗎？”
“你何不有話直說呢？”
“離我兒子遠一點兒！”繼母突然激動地一步跨到簡錦麵前，“簡書是我的兒子！你別想打他的主意！”當她是傻子嗎？她都看到了。從簡書一身雨水地進屋，到今晚在餐桌上吃飯，她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女孩兒有什麽心思，別人不知道，她會看不出？
“嗬嗬，多遠呢？”簡錦微微一笑，人不應該仁慈，否則會被當做軟弱，“五米？十米？”
“一米十萬元，你想要多少？”繼母冷冷地笑，為自己開出的價碼感到無比自信。
“我請你離開我的書房。”簡錦打開書房的門冰冷地逐客，拒絕再談。她有簡家的尊嚴，沒有人能這麽詆毀她，詆毀簡家。
“不要動簡書的心思，你給我聽清楚沒有！”繼母不甘被如此無視，激動地抓住簡錦的手腕，“別想動那些下賤的心思，我兒子是不會娶你的！”這個女孩兒一定要離開！永遠不能回來！
兩人的說話聲驚動了其他人，簡錦隱約聽到了走廊上的腳步聲。
“你不會永遠留在簡家的！我兒子不是笨蛋！”繼母壓低聲音，握著簡錦手腕的手狠狠地用力，疼得簡錦眉頭微蹙。
“出了什麽事？”耳邊傳來簡書的聲音，繼母急忙收手。
簡錦看到繼母的表情，突然微笑著貼近繼母，輕聲說：“你是說，你的親生兒子不會像我父親，而我也不會是當年的你嗎？”
“你！賤人！”繼母一聲厲吼，“你給我滾！”
簡錦看到繼母揚起的手，心頓時提了起來，她卻沒有後退，簡錦昂著頭，冰冷無波的雙眼看著繼母瘋狂。打吧！簡錦作好忍痛的準備，這一巴掌是早晚都會有的。繼母不喜歡她，不需要理由，她的存在就已經足夠了。
她不躲！她連躲都不躲！她分明就不怕她！繼母渾身都在發抖。
她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那自己，為什麽要怕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繼母加重力道，手掌揮下，不留餘地。
簡錦覺得眼前一黑，巴掌落下。
“夫人！”真姐尖叫，聲音被響亮的巴掌聲蓋住。眼鏡飛落到地麵，響起碎裂的聲音。
“啊！”繼母好像受到巨大驚嚇一樣，捂住嘴往後退。
簡錦緊閉著眼睛，可是火辣的感覺並未如期而至。簡錦睜開眼，看到身前不知何時多出一個黑色的身影。簡錦抬頭細看，看到簡書側著臉，神情僵硬，雙眼冰凍一般地看著前方，有些吃痛地皺著眉。
簡書？！
簡書竟然替她擋了那一巴掌！
簡錦刹那間渾身冰冷，不能控製地顫抖。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動作。
除了簡書。
“收拾東西，你要離開這裏。”簡書深吸一口氣轉身看簡錦，紅腫的臉頰，讓簡錦看著都覺得疼，並且疼得喘不過氣來。
簡書伸手輕拍簡錦的臉頰，微笑著好像在哄小孩兒：“現在，馬上。”
他的聲音那麽輕柔，可是手卻那麽冰冷。簡錦站在原地看著簡書，他還在笑？他不痛嗎？
“帶好重要的東西，其他的我會叫真姐整理好，陸續給你送去。”簡書牽起簡錦的手，領著她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將簡錦輕輕推進去，“隻拿必須的，拿太多我會拎不動的。”簡書說笑著關上房門。
簡錦努力地提醒自己要深呼吸，大腦一片空白，手卻忙碌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拿什麽，要拿什麽，渾身徹骨的冰涼，那一巴掌的響聲，好像還在耳邊。
好響，好響的一巴掌呢。
吧嗒。有東西滴落在簡錦手中的本子上，濺起水花。
簡錦低頭看著本子上浸開的水紋。
吧嗒。又是一滴。
吧嗒。
吧嗒。
我答應過會照顧她，保護她，就決不會讓她受一點兒傷害。
任何傷害，都不允許。
——簡書
“現在人們的消費觀念比較實際，而且網絡發達，可選擇的也多了，價格比較、酒店的硬件軟件一切都很透明，而且比較著名的風景名勝入駐的條件幾乎苛刻，即使如此競爭依舊激烈。”
“我個人覺得，現在的人們越來越崇尚自然綠色，並不像以前那麽盲目追隨，而是更清楚自己的選擇，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著去自己開發一兩處休閑度假村，創出自己的品牌效果。我們自己開發，不僅減掉了入駐成本這一塊兒，還可能得到當地政府的資金支持，而且簡氏品牌已經有幾十年的信譽保證，這是其他酒店多少資金也代替不了的優勢。”
“與其同別人一起營營逐利，不如自己另辟戰場。”
今天是簡書第一天上班報到的日子，可是他並沒有像別的新人一樣適應環境，他已經在偌大的會議室裏，宣講他為簡氏製訂的新的項目規劃了。
現任簡夫人，簡氏的代理董事長坐在首位，看著麵前侃侃而談的男人，驕傲地微笑著。所有人都安靜地翻閱著手上的資料，頻頻點頭。
她的兒子會很出色，她從未懷疑過。曾經窩在房間角落安靜讀書的小男孩兒，現在已經長成一個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男人，舉手投足間流露著自信和優雅。二十多年啊，他終於長大成人了。簡氏可以放心地交給他了，很快就可以了。
隻要這次董事會同意啟動這個項目，隻要這個項目可以成功，有了這個成績，絕對沒有人能阻止他坐上董事長的位子，絕對沒有人可以。
她一定會讓這個項目成功的，不管投入多少資金，不管動用多少人力物力，她一定要讓這個項目成功！她一定要把兒子扶上董事長的位置！
“這個想法會不會有些過於大膽呢？”有人開口，透著隱憂，“我是說，目前簡氏的成績已經很好了，隻要保持穩步增長，一切都會很順利。”
“對啊。”另一個人也接腔，“簡氏現在是上市公司了，一舉一動都要格外小心，萬一有個不好的消息傳出，導致股價下跌，我們得不償失。”
“而且，奇峰一直的觀點就是，入駐商業區，入駐金融區，入駐繁華地段，我們借東風而上簡單，要自己吹出個東風來，可就太難了。”
簡書安靜地站著，聽著下麵傳來的負麵意見，臉上依舊是溫文爾雅的微笑，沒有流露絲毫的不快。
簡書示意一旁的助理，助理馬上又遞上一份資料。
“這是我預先準備的一些調查資料，其中包括歐美一些國家，和東南亞的大部分地區的休閑度假村、高爾夫度假區，還有我的演算成本和收益。大家不妨先看一下。”簡書微笑著示意。
很快地，一個人驚訝地抬頭：“你有把握？”
另一個人也跟著開口：“這個數字是不是太誇張了？”
簡夫人看著這個數字也不禁擔心，真的可以做到嗎？如果做不到，簡書當董事長的這一步會變得很不樂觀的。
“簡書。”簡母不安地開口，“這不是個小數字啊。”
“如果是個小數字，我又何必費這些唇舌呢？”簡書笑著回答。
通常酒店業的投資都是三年到五年收回成本，第六年開始贏利。而簡書的報表上，竟然是兩年收回成本！這太冒險了！兩年是什麽概念？就是要保證整個度假村每天的入住率至少有2/3，這怎麽可能辦到呢？
簡母有些擔心，她可以穩中求勝，不用冒險的。簡書現在這樣做實在是太冒險了！
“先散會吧。”簡母開口。簡書一愣，隨即明白了母親的用意。
“辛苦各位了。”簡書逐一握手鞠躬，“謝謝，謝謝。”
所有人都離開後，偌大的會議室隻剩下母子二人。
簡書安靜地走到母親身邊：“媽有話要說？”
“那個丫頭在哪裏？”簡母看著簡書，沉著臉開口。
簡書意外地看著母親，他以為母親是擔心他的企劃，原來還是簡錦。
“她很好，我安排在朋友那兒了。”簡書說了謊話，簡錦就被他安頓在他租住的一家簡氏的酒店公寓裏。
“哦？你還真是有當哥哥的樣子啊。”簡母伸手撫著兒子依舊有些紅腫的臉頰，突然用力，啪，又是一個巴掌，不過比上次輕了很多。
“醒了沒？”簡母開口。
簡書笑著用手背揉揉臉頰，沒有開口。
“記得小時候嗎？”簡母悠悠地開口，“你每天睡覺時，我都要給你講故事。”
“我記得，媽的故事好多，從來不重複的。”簡書回答。
“那還記得東郭先生的故事嗎？”
簡書心中一驚，臉上卻依舊溫柔地微笑著。“媽的故事太多，一一記得我就是神童了。”
“嗬，別忘了，我是你媽。”簡母戳穿兒子的謊話。
簡書繼續微笑。
“我知道你怎麽想，我怎麽會這麽心黑手毒，連個小女孩兒都容不下？簡錦媽媽早死，爸爸現在人在醫院，時日無多，已經很可憐了，給她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有何不可？”簡母開口，說出簡書的心裏話，“是不是？”
簡書低著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你可以不記得我給你講過的故事，但是你一定還記得，你並不是生下來就姓簡的。”簡母看著簡書，簡書依舊微笑聽著，“我有沒有多心，有沒有危言聳聽，你應該清楚。”
“媽，就算沒有簡氏，我一樣可以讓你過上好日子。”簡書開口。
“我不要好日子！”簡母站起來，“我要簡氏！你以為那個小丫頭可以打理簡氏嗎？就憑她的那點兒本事，不到三天就被人生吞下肚了，她一樣兩手空空！她的命運早就注定了！”
簡書眉頭輕皺了一下，簡錦的確是單純了些，並不適合烏煙瘴氣的，遍布狡詐、欺騙、圈套的商場。
“可是我的命運還沒有被決定，簡氏或者是我們的，或者是剛剛那些迂腐頑固的老骨頭們的。”簡母低沉著聲音，努力壓抑著欲望，“你自己選擇吧。”
“也就是說，簡錦是一定要被犧牲的。”或者死在他的手裏，或者死在別人手裏。人人都斷定，簡錦不會存活下去。
簡母皺著眉走到窗邊，深深吐出一口氣。“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當年宋太祖趙匡胤率軍圍困金陵，南唐後主李煜派使者求和，願投降，甘稱臣，隻求一條生路。太祖大手一揮：“不須多言，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可許他人鼾睡。”一句話，萬念俱灰。
今日，簡錦罪同李煜。人無錯，事無錯，唯一的錯誤，她的存在。那他呢？他要做那個不容他人酣睡的太祖趙匡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