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雷家
不要痛呼命運不公,當你抱怨人家香衣富貴時,可有想過,人家辛苦勞作,懸梁刺股時,你在何處?
——簡錦
簡錦日益享受這種生活,安靜地在老宅中度日,讀書休憩,自己給自己做飯。外麵一切紛擾似乎是上輩子的事,這一世她獨守一間老屋,等著窗外玫瑰花開。
忙裏偷閑,簡錦珍惜得很。有人敲門,簡錦放下手中的土豆,圍著粉色的圍裙去開門,多半是陸楚橋或者秦子章來給她送文件簽字。
打開門,門裏門外,兩人都愣住了。
簡書站在門外,看著簡錦的裝扮,一臉古怪地皺眉,嘴角鬆鬆緊緊,極力地忍耐著。
簡錦打開門,側身請簡書進來。“你可以笑出來。”
“不不,”簡書抿著嘴急忙搖頭,“我隻是吃驚而已。”
“喝茶嗎?”簡錦轉身走進廚房,簡書為何事而來?簡錦在心裏自己問自己,卻不問簡書。如果有事,簡書自然會說的。
“好啊,謝謝。”簡書點頭,隨著簡錦走進廚房,看到料理台上堆著五色果蔬,“你真的在做飯?”簡書的疑問脫口而出。
“這話是什麽意思?”簡錦不滿地皺眉。
“我從來不知道你會做飯。”簡書自覺地笑著走過去,挽起衣袖洗手,然後熟練地拿起菜板上的土豆,“要切片?切絲?還是切丁?”
“切絲。你這麽遠來就是給我做飯的?”簡錦笑著將茶遞過去。
“不,我是來找本書。”簡書笑著回答,手下利落地將土豆切成細絲,刀法專業,“家裏沒有,也許忘在這裏了。”其實做飯、找書都是借口而已吧,他隻是想和她見麵。
“哪一本?”簡錦努力掩飾住心裏的驚訝,遞上卷心菜。
“沒事,等下我自己去找就好了。”簡書手下好像變魔術一樣地忙碌著,很快,所有食材都準備妥當。
“接下來要做什麽?”簡書轉頭問簡錦,額頭上已經忙碌出汗珠。
“去找書。”簡錦笑著取過簡書手裏的刀,率先走出廚房,“如果你要吃我做的飯,就先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這樣救護車來接你的時候,你就可以安心地跟著去,不需忙著交代讓我幫你找書帶去醫院了。”簡錦玩笑著推開書房的門。
“嗬嗬。”簡書忍不住笑出聲。簡錦這種偶爾冒出的古靈精怪的思想到底來自哪裏呢?絕對不會是父親,也許是母親。
“臉上好些了?”簡書轉頭,看向簡錦的臉頰。
“早已沒事了。”簡錦笑著搖頭,手指在書脊上遊走,她的手指遊走到一本書麵前突然停住,轉頭看簡書,“真的不疼嗎?”
簡書一挑眉,立即明白,她問的是之前簡母打他的那一巴掌。
“霎時不知身在何處。”時隔這麽多年,他終於可以說實話了。豈止是那一下,之後三四天都是火辣辣的疼。
“那你幹嗎要擋?”簡錦抬頭看簡書,柔柔的笑意,溫和迷人。
“年輕衝動?”簡書假裝思索著皺眉,嘴角帶著笑意地一筆帶過。
簡錦看著簡書,沉默了幾秒開口:“你沒有義務保護我的。”那次是,這一次也是。她知道那女人出現道歉,一定是簡書做了什麽。
簡書淺淺一笑,沉默。簡錦轉回頭,手指繼續遊走。
簡書安靜地看著簡錦的背影。不,他有的。
有一位爸爸對兒子說,不論你愛不愛我,下輩子,我們都不會再見麵了。
親人的意義並不在於單一的血緣,而是所有被允許進入你生命裏、改變你命運的人。
——簡書
啟明星是啟明食品的第一家餐廳。餐廳本身是一家殖民時期的老房子,哥特風格。寬闊的大廳,圓形樓梯間凸在一側,另一側八角形地凸著,鑲嵌著大大的彩繪玻璃。據說最開始時,啟明星隻是占了其中一間屋子做甜品店,由雷銘的祖父母,夫妻兩人共同操持。隨後,是兩間屋子,然後是第一層,第二層。
最後是整棟樓。前前後後,做了二十五年。然後到了雷銘的父親,雷父從小苦讀,是很嚴肅認真的一個人,出國留學,四年學業一年半完成。洋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雷父回國做了商人,將父母的甜品店發揚光大。到雷銘這裏,是第三代。
這棟樓一直留著,因為年代久遠,並不追求經濟效益,隻是簡簡單單的幾張桌子,一切還都努力維持著當年的模樣。
頂層的牆上,還掛著祖父母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泛黃的相紙,一家三口充滿希望的微笑。
“虎父無犬子。”簡錦看著照片開口,雷家人都承襲了祖先的優良血統,輪廓分明的臉型,深邃的眉骨,還有一雙會放電的眼睛。
“彼此彼此。”雷銘笑著領簡錦到床邊坐下。窗外一條寂靜的下坡路被高高的梧桐樹遮蓋,風吹過,樹發出如海浪一樣的響聲。
“先吃飯?”簡錦開口,“如果想有個好胃口,絕對不能邊吃邊談。”“小美女坐我對麵,說什麽都不會破壞我的胃口。”雷銘露出迷人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可開門見山了。”
“當然。”雷銘微笑著點頭。
“給我一間Trouvere。”
雷銘一愣,笑著搖頭:“你們兄妹的亂事,別拖我下水。”
“他不是我哥哥。”簡錦幾乎是下意識地出口。
“我知道,我明白。”雷銘急忙點頭,“你為什麽這麽排斥做他妹妹?你應該知道他對你有多好的。”
簡錦看看雷銘,嘴唇抿成一條線。
“因為簡伯母?”雷銘開口試探。
簡錦微微一笑,有些冷淡。“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簡錦皺起眉,思索著如何開口,“時間越長,我越發現,我可以理解她的做法。客觀地講,也許我不會讚同,但是我可以理解,如果我是她,也未必會比她寬容多少。”
“我很驚訝。”雷銘坦白地說,“很少有人會這麽坦白和寬容。”“所有人都是努力掙紮著生活而已,有時傷害別人,有時被別人傷害。”簡錦轉頭,看向窗外的梧桐。這樣想,對自己對別人都寬容些,被傷害時,也不會覺得那麽疼了。
簡母隻是個普通女人,普通的單身女人。她辛苦拉扯獨子,努力爬上枝頭,從未有人對其寬容對待,除了一個男人。然後這個男人又出了變故,臥床昏迷多年,她能一直不離不棄,直到男人生命終結,已經足夠了。不要對她要求太多,她隻是個普通女人,並不是大愛的天使。
她並不是針對簡錦的,隻是簡錦恰好站在那個位置上。
雷銘點頭,看著自己的酒杯,陷入沉思。自己又何嚐不是呢?被人傷害,傷害別人,當你把這兩件事都做過後,你會相信,很多時候,人們流著淚說,我是無心的。這話是真的。
“就像你所說,我知道自己是如何固執冰冷的人。”簡錦拒絕自己深陷,轉回頭看著雷銘舉起酒杯,玩笑著。
“為了生活。”雷銘舉杯撞上來。
“為了生活。”
“哥?”身後有人出聲,簡錦回頭。是雷源。
雷源看到簡錦也是一愣,隨即馬上微笑著走過來:“簡錦,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簡錦站起身。
雷銘還依舊大大咧咧地坐在位置上。“你怎麽來了?”雷銘看著雷源詢問。
“我怎麽不能來啊?”簡錦耳邊響起一聲更洪亮、中氣十足的聲音,然後就看到雷銘神色一緊,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變得敵意十足。簡錦一愣,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雷銘。她轉頭,看到一個老年人拄著拐杖走過來,麵目有些熟悉,那雙眉眼,一看就是雷家的血統。
“你自然能來了。”雷銘懶洋洋地站起來,“爸。”
簡錦一聽,連忙畢恭畢敬地稱呼:“雷伯父。”
“嗯。”雷父隻是簡單一瞥,簡單到簡錦懷疑他都沒有看出自己的性別。
“雷銘在呢。”身邊又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簡錦抬頭。中年女子,同繼母差不多的年紀。頭發整齊地高綰著,白色褲子,一件寬鬆的粉色碎花上衣,典雅端莊。
“阿姨。”雷銘開口稱呼,語氣依舊冰冷。
阿姨?簡錦一愣,原來如此。“雷伯母好。”簡錦微笑點頭。
“嗯。”雷母點點頭,雙眼含笑地看著簡錦,“這位是?”
“媽,她就是簡錦。”雷銘還未開口,雷源已經開口了。
“簡錦?”雷父聽後,轉頭重新打量簡錦,“簡奇峰是?”“家父。”簡錦笑著回答,嗬嗬,終於正視她了嗎?
“爸,上次和簡氏90%的合約,就是簡錦談的。”雷源趁機給簡錦加分。
“哦?”雷父這次幹脆轉身麵對簡錦了。
簡錦微笑著點頭,腦子裏想起鄭板橋當年的那副對聯,上聯,茶,上茶,上好茶;下聯,坐,請坐,請上座。橫批,雷家可分三等。
“果然虎父無犬子。”雷父看著簡錦,讚許地點頭,有大將之風,“雷銘終於有了點兒眼光。”
簡錦微微一笑,並沒解釋。
“嗬嗬。”一直沉默的雷銘突然冷笑了兩聲,“不好意思,可惜她已經訂婚了。”
“大哥。”雷源急忙出聲阻止。
“以前別人家的姑娘,擋住你了嗎?”雷父不溫不火地開口,“結交善類果然有益,已經懂得些做人的基本道理了。你說是不是,簡錦?”
雷父喊簡錦,是長輩喊晚輩的語氣,嚴肅威風,簡錦以前從未被這麽叫過,不由自主地,簡錦急忙點頭稱是。說完,才猛然驚醒,轉頭看雷銘,雷銘麵如寒冰地掃了她一眼。沒辦法,簡錦歉疚地低頭,她從沒同年長的人相處過,完全沒有經驗。
“哈哈。”雷父突然大笑,“簡錦這周末有空兒嗎?老夫七十大壽,邀請你來。”
“一定一定。”簡錦又急忙點頭,在自己沒有思考之前。這個人太有威嚴,好嚇人,自己好像有又碰到了以前學校的教官的感覺。
“你呢?”雷父的語氣突然下降至零攝氏度,眼睛卻依舊是看著簡錦的,問得好似無意。不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問雷銘,“還是有什麽女人的**,你要忙著趴啊?”
雷銘很不屑地嗤笑一聲,頭轉向窗外,完全不理會雷源的眼色,還有繼母懇求的目光。簡錦第一次感謝自己的家庭沒有那麽複雜。
“雷銘會去的。”簡錦冒死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間集中在她身上。雷父雙眼裏慢慢湧現出笑意和一絲欣賞,“是吧?”簡錦轉頭用幾乎求救一樣的眼神看雷銘,現在這種場景好難過,快點兒結束吧。
“噢。”雷銘看著簡錦,最後懶懶地應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同一時間,簡錦看到雷源和雷母同時呼出一口氣。雷源抬頭,滿眼感激地看著簡錦微笑。
“我們吃好了,先走了。”雷銘突然站起來,拉著簡錦離開。
“雷伯父,雷伯母,周末見。”簡錦在混亂中道別,看見雷父眼中連她都知道很稀有的笑意,簡錦深深地意識到,第一次,她闖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