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
【原文】
外物不可必(1),故龍逢誅(2),比幹戮(3),箕子狂(4),惡來死(5),桀紂亡(6)。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7),萇弘死於蜀(8),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9)。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10)。木與木相摩則然(11),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12),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13),乃焚大槐(14)。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15),螴蜳不得成(16)心若懸於天地之間(17)慰暋沉屯(18)利害相摩,生火甚多(19), 眾人焚和(20),月固不勝火(21),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22)。
圖104
【注釋】
(1)不可必:不能有必然的標準。
(2)龍逢:關龍逢,夏代的賢臣。《人間世》有“桀殺關龍逢”。《胠篋》有“龍逢斬”句。
(3)比幹:殷紂王的叔父,因忠諫而被挖心。《人間世》有“紂殺王子比幹”。《胠篋》有“比幹剖”。
(4)箕子:殷紂王的庶叔,曾勸諫紂王,紂王不從,箕子因而佯狂。
(5)惡來:人名,殷紂王的媚臣。
(6)桀:夏代的最後一個君主,名履癸,是個暴君,後為商湯所滅。紂:殷紂王,是商朗的最後一個君主,亦是暴君,被周武王打敗而自焚。
(7)伍員:人名,即伍子胥,吳王夫差的大夫,後因勸諫夫差拒趙求和,停止伐齊,被夫差賜劍自刎。把其屍體扔在江中。《胠篋》《至樂》等篇均有記載。
(8)萇弘:人名,周景王、周敬王時劉文公的大夫。劉氏與晉範氏世婚,晉卿內訌時,萇弘幫助範氏,晉卿趙鞅因此事討周。周敬王二十八年,周人殺萇弘。純屬屈死。蜀:為當時周的一個地方,非指四川。
(9)碧:青綠色的玉百。三年血化碧:經過三年血變成了玉石,指萇弘的精誠。
(10)孝已:殷高宗的兒子,受後母虐待,憂苦而死。曾參:字子輿,孔子弟子。
(11)然:通燃。
(12)絯(hài):通駭,驚動。
(13)水中有火:指雨中有電。
(14)焚:焚燒。大槐:大樹。
(15)甚:過分。憂:憂傷。兩陷:陷於陰陽,指人心陷於陰陽。
(16)螴(cbōng):不安。蜳(qióng):亦作煢,憂慮。螴蜳:如蟲的不安寧。
(17)懸:一古作縣。
(18)慰(yu):通邵。暋(min):悶。沈:沉。屯(chu):難。
(19)生火甚多:指心火甚多。
(20)眾人焚和:眾人焚燒心中的和氣。
(21)月:人心的清明。
(22)僓(tui):通隤,敗壞。道盡:天性喪失,中途夭折,不能盡天年。
【譯文】
外在的事物不能有必然的標準,所以關龍逢被斬,比幹被殺,箕子佯狂,惡來身死,桀紂滅亡。君主沒有不希望他的臣子盡忠的,而盡忠未必能取信,所以伍子胥屍體漂流江上,萇弘屈死於蜀地,他的血保藏三年而化為碧玉。父母沒有不希望子女盡孝的,而孝順未必就是愛,所以孝已憂苦而曾參悲傷。木與木相摩擦則燃燒,金與火相煉守則溶化。陰陽交錯而行,則天地驚動,於是雷霆發作,雨中帶電,殛焚大樹。有人過分憂慮陷入陰陽而無所逃辟,蠢蠢不安而無所成,心象懸在天地之間,憂鬱沉悶,利害相摩擦,內心焦灼甚多,眾人焚燒了和氣。心靜不能戰勝心火,於是精神敗壞而道不能享盡天年。
【原文】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1)。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2),將貸於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3):“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4)。周顧視車轍中(5),有鮒魚焉(6)。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7)。君豈有鬥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8),激西江之水而迎子(9),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10),我無所處。吾得鬥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11),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12)!”
【注釋】
(1)貸:借貸。粟:穀子,亦糧食的通稱。監河侯:監理河道的官。
(2)邑金:一邑祖賦的收入。
(3)忿然:不高興的樣子。作色:變色。
(4)中道:道中。
(5)顧視:回頭看。
(6)鮒魚:鯽魚。
(7)波臣:波**之臣,波**衝來而失水的水族臣仆。
(8)且:將要。
(9)激:引。西江:指蜀江。
(10)常與:恒常共處,指水。
(11)乃,竟。
(12)曾:乃,就。索:尋找。枯魚之肆:幹魚市場。
【譯文】
莊周家庭貧窮,所以向監河侯借糧。監河侯說:“行。等我得到一邑租賦金,借你三百金,可以嗎?”莊周不高興的樣子臉色一沉說:“我昨天來時,在中途有喊叫我的,我回頭向車轍中一看,有條鯽魚,我問它說:‘鯽魚呀!你在這裏做什麽?’回答說:“我是東海波**衝來而失水的水族仆臣,你難道不能用升鬥的水來救活我嗎?’我說:‘行。等我遊曆吳越說服兩國的國王,請他們把西江的水引來迎接你,可以嗎?’鯽魚不高興地改變臉色說:‘我失去與我常處的水,我沒有容身的處所,我得到:升鬥的水就可活命,你竟這樣說,就不如早點到幹魚市場去找我!’”
【原文】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1),五十犗以為餌(2),蹲乎會稽(3),投竿東海,旦旦而釣(4),期年不得魚(5)。已而大魚食之(6),牽巨鉤錎(7,沒而下鶩(8),揚而奮鬐(9),白波若山,海水震**,聲侔鬼神(10),憚赫千裏(11)。任公了得若魚,離而臘之(12),自製河以東(13),蒼梧已北(14),莫不厭若魚者(15)。已而後世輪才諷說之徒(16),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17),趣灌瀆(18),守鯢鮒(19),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幹懸令(20),其於大達亦遠矣(21),是以未嚐聞任氏之風俗(22),其不可與經世亦遠矣(23)。
【注釋】
(1)任公子:任國的公子,緇:黑繩。
(2)犗(jiè),閹牛。
(3)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省中部。
(4)旦旦:天天。
(5)期(ji)年:一周年。
(6)已而:不久。以後。
(7)錎通陷,陷沒。
(8)鶩(wù):奔馳,亂馳,一本作驚。
(9)鬐(qi):魚脊、腹之魚鰭。
(10)侔(móu):齊。
(11)憚(da):通但,震撼。
(12)離:剖開。
(13)製河:浙江。
(14)蒼梧:山名。在今廣西省。
(15)厭,通饜,飽食。
(16)輇才:小才,才淺。輇,無輻的車輪,諷說:誦說,傳說。
(17)揭:舉。累:細繩。
(18)趣(qu):通趨。灌瀆:灌溉的溝渠。
(19)鯢鮒:小魚。
(20)小說:閑言碎語,即小言詹詹。懸令:國家懸掛的功令。
(21)大達:顯達。
(22)風俗:傳聞。
(23)經世:治理社會。
【譯文】
任國的公子做個黑繩的大魚鉤,用五十頭閹牛做魚餌,在會稽山上蹲著,投魚竿於東海,天天去釣魚,一年也釣不到魚。不久大魚食餌,牽動大鉤深陷水中,沒而向下奔馳,上翻而奮鰭,白色波濤如山,海水震**不已,聲音等齊鬼神,震撼顯赫千裏。任公子釣到這條魚,剖開而做臘幹,從浙江以東,蒼梧以北,沒有不飽食這條魚的,後世那些小才傳說的人們,都驚訝而奔走相告,要是舉著細繩的小魚竿,到灌溉的小水溝,垂釣小魚,那要想釣到大魚就困難了,粉飾閑言碎語以求懸賞功令的高名,那就和大智明達也相距太遠了,所以沒有聽到過任氏的傳聞的人,離開善於治理社會的目標也相差太遠了。
【原文】
儒以詩禮發塚(1)。大儒臚傳曰(2):“東方作矣(3),事之何若(4)?”小儒曰(5):“未解裙襦(6),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肢(7)。生不布施(8),死何含珠為!’”“接其鬢(9),壓其顪(10),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12),無傷口中珠!”
【注釋】
(1)儒:指盜墓的儒士。發:發掘,塚:古墓。
(2)大儒:盜墓的大儒士。臚(lú)傳:按禮的規定有秩序的向下傳話。臚,從上向下傳話。
(3)東方作矣:天要亮了。
(4)事:指盜墓的事。
(5)小儒:盜墓的隨從者。
(6)裙襦,指衣裙。
(7)陵肢(bei),山坡。
(8)布施:施舍,把財物送給別人。
(9)接:接引,拖曳。鬢:鬢角,鬢發。
(10)壓:按。
(11)徐:慢。別(biè):別開,撬開。
【譯文】
儒士用詩禮盜墓。大儒士傳話說:“東方亮了,事辦得怎樣了?”小儒士說:“衣裙還沒有脫下來,口中含有珍珠。古詩中有一首說:‘青青的麥苗,生在山坡上。活時不接濟別人,死後何必含珍珠!’”“拖住他的鬢發,按住他的下巴,你用鐵錘敲他的麵頰,慢慢地別開他的兩腮,不要損傷口中的珍珠!”
【原文】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1),遇仲尼,反以告(2),曰:“有人於彼(3),修上而趨下(4),未倭而後耳(5),視若營四海(6),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7),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蹩然改容而問曰(8):“業可得進乎(9)?”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騖萬世之患(10),抑固簍邪(11),亡其略弗及邪(12)?惠以歡為(13),騖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14)相引以名,相結以隱(15)。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16),動無非邪也(17)。聖人躊躇以興事(18),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19)!”
【譯文】
(1)老萊子:人名。楚國的賢人、隱者。與老聃分別為兩個人。出薪:打柴。
(2)反:通返。
(3)彼:那裏。
(4)修上:上身長。趨下:下肢短。
(5)未僂:背微曲。後耳:耳朵後貼。
(6)視:目光。營:充滿,四海:指高遠,天下。
(7)汝:你。躬矜:矜持的態度。容知:智者的容貌。知:通智。
(8)蹙(cù)然,局促不安的樣子。
(9)業:學業。
(10)騖:通做,輕視。
(11)抑:抑或,還是。窶(jù):陋,不足。
(12)亡其:亦作妾其,還是,或是,略:謀略。
(13)惠以歡為:以歡為惠,以媚悅為施惠。
(14)中民:中人,中等人。
(15)隱:私。
(16)反:反己,違反本性。
(17)動,用世。
(18)躊躇:不得已而為之。
(19)載:從事,有意從事。
【譯文】
老萊子的學生出去打柴,遇見孔子,回來告訴說:“那裏有個人,上身長下肢短,背微曲而耳朵向後,目光如充滿天下,不知道他是什麽人?”老萊子說:“這是孔丘。召喚他來。”孔子來了。老萊子說:“丘,除去你矜持的態度和你的智者的容貌,就可以成為君子了。”孔子揖讓而退,局促不安的變色而問道:“我的學業可以得到長進嗎?”老萊子說:“不忍受一世的傷害而輕視了萬世的禍患,還是固陋呢,或是謀略不及呢?以媚悅施惠於人,而是輕視終身的恥辱,隻是中人所達到的地步!以名聲相招引,以隱私相結納。與其讚譽堯而非議桀,不如把兩者都忘掉而停止那種讚譽。違反自己的本性無非是損傷,擾動用世的心靈無非是邪念。聖人不得已而興起事業,所以往往成功。為什麽你總是有意地驕矜於自己的行為呢!”
【原文】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1),曰:“予自宰路之淵(2),予為情江使河伯之所(3),漁者餘且得予(4)。”元君覺,使人占之(5),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餘且會朝。”明日,餘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6),七十二鑽而無遺策(7)。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8),而不能避餘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策(9),不能避剖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鷂鵜鶘(10).去小知而大知明,玄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11),與能言者處也。”
【注釋】
(1)宋元君:宋國國君宋元公,名佐。《田子方》有“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下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贏。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被(pī):通披。阿門:偏門。
(2)予:我,自:從。宰路:淵名。
(3)為(wēi):做。清江,與濁江對比而言,一說揚子江。河伯:河神,即《大宗師》中說的“馮夷得之以遊大川”的河神,也是《秋水》中“河伯始旋其目,望洋向若而歎”的河神。
(4)漁者:打魚的人。餘且:打魚人的人名。
(5)占:占夢。
(6)刳(kū):剖空。
(7)鑽:占卜。
(8)見:通現。
(9)知:通智,下同。
(10)鵜鶘(tí hú):捕魚的鳥。
(11)石:匠名,即匠師。
【譯文】
宋元君半夜夢見一個披散頭發的人在偏門窺視,說:“我來自宰路的深淵,我做清江的使者到河神那裏,被打魚人餘且捉到了我。”宋元君醒來,使人占夢,說:“這是神龜。”宋元君說:“打魚的有餘且這個人嗎?”左右說:“有。”宋元君說:“令餘且來朝見。”第二天,餘且來朝,宋元君說:“捕魚得到了什麽?”回答說:“我的網得到一個白龜,周圓五尺。”宋元君說:“獻上你的龜。”龜送到,宋元君要想殺了它,又想養活它,心裏猶豫,叫人占卜,說:“殺龜來卜卦吉。”於是剖空龜占卜,鑽七十二孔而沒有不應驗的。孔子說:“神龜能托夢於宋元君,而不能逃避餘且的魚網;智能鑽七十二孔而無不應驗,不能逃避割腸的禍患。如此看來,智能也有窮困的時候,神也有不靈的地方。雖然有最高的智慧,也要上萬人謀劃它。魚不怕網而怕鵜鶘。除掉小知而大知明,去掉善而自善了。嬰兒生來沒有匠師而能說話,這是與會說話的人在一起的緣故。”
【原文】
惠子謂莊子曰(1):“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2)。夫地非不廣且大也(3),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4),致黃泉(5),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注釋】
(1)惠子:惠施,宋人,莊子朋友,名家代表人物。《莊子》中多處有與莊子的辯論。
(2)始:才。
(3)夫地:一本作天地。
(4)廁:通側。
(5)致:到。黃泉:本為地下水,又為人死葬地,或陰間。
【譯文】
惠施對莊子說:“你的言論無用處。”莊子說:“知道無用才能和他談論有用。大地並非不廣大,人所用的隻是立足之地。然而把立足之側的地方挖下去,挖到黃泉,人立足之地還有用嗎?”惠施說:“無用。”莊子說:“那麽無用的用處也就明顯了。”
【原文】
莊子曰:“人有能遊(1),且得不遊乎(2)?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誌(3),決絕之行(4),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5)!覆墜而不反(6),火馳而不顧(7),雖相與為君臣(8),時也(9),易世而無以相賤(10)。故曰至人不留行焉(11)。夫尊古而卑今(12),學者之流也(13)。且以稀韋氏之流觀今之世(14),夫孰能不波(15)?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16),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17),承意不彼(18)。目徹為明(19),耳徹為聰,鼻徹為顫(20),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21)。凡道不欲壅(22),奎則哽(23),哽而不止則跈(24),跈則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25),其不殷(26),非天之罪。天之穿之(27),日夜無降(28),人則顧塞其竇(29)。胞有重閬(30),心有天遊(31)。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32);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33)。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益乎暴,謀稽乎誸(34),知出乎爭,柴生乎守(35),官事果乎眾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修(36),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注釋】
(1)能遊:能優遊自樂。
(2)不能遊:不能自得自適。
(3)流遁:流亡逃遁。
(4)決絕:棄絕塵世。
(5)至知:真智。厚德:大德。任:以天下為己任。
(6)覆墜:陷落,沉溺。
(7)火馳,火急,火速。顧:返顧。
(8)雖:雖然。相與為君臣:相互換置君臣的位置。
(9)時:一時間。
(10)易世,世代更替,相賤:相互輕殘。
(11)至人:得道的人,境界至高無上的人。不留行:遊行而不停留,隨世變而行。
(12)尊古而卑今:尊崇古代而鄙視當今,指不知世代變化的人。
(13)學者:指當時儒墨學派的學者等。
(14)狶韋氏:三皇以前的帝號。《大宗師》肩:“狶韋氏得之,以攣夭地。”
(15)波:偏波。
(16)遊於世:與世俗同遊。僻:偏僻。
(17)彼:指學者,狶韋氏。彼教不學:他們作為教者不知學。
(18)承意不彼:學者承受教者的意見而不敢違背他們。
(19)徹,通,貫通,透徹。下同。
(20)顫(shān):通膻。
(21)知:這句中二個“知”均通智。
(22)壅:壅阻,阻塞。
(23)哽,哽咽,哽塞。
(24)跈(jiAn):通摻,違背。
(25)息:天地自然的氣息。
(26)其:若,假使。殷:中,正。
(27)穿,通。
(28)無降:無減。
(29)顧:回看。竇:孔穴。
(30)胞(bao):胎胞。重(chang):多。閬(làng):空、曠。
(31)天遊:遊天,遊於自然。
(32)婦:兒媳。姑:婆婆。勃谿:爭吵而責罵。
(33)六鑿:六孔,實指耳、目、口、鼻、身、意。作喜、怒、哀、樂、愛、惡六情解實誤,相攘:相爭奪。
(34)誸(xian):急。
(35)柴(zhal):通寨,防守的籬障。
(36)銚鎒,除草的農具。
【譯文】
莊子說:“人若能優遊自樂,哪有得不到自得自適的呢?人如果不能優遊自樂,哪能得道自得自適呢?人流亡逃遁的心誌,棄世絕塵的行為,唉,那都不是真智大德以天下為己任的人!陷落而不返,火急而不顧,雖然相互易置君臣的位置,隻是一時之間的事情。世代更替而不能因此相互輕賤。所以說,得道的人是能隨世而行不固執的人。尊崇古代而鄙視當今是學者之流的短見。況且用狶韋氏的觀點觀察當今時代,誰能不偏波呢?唯有得道的人才能遊心於世而不偏僻,順乎人情而不喪失自己的本性。他們作為教者不知學,學者承受教者的意見不敢違背他們。眼力通徹為明,耳朵通徹為聰,鼻子通徹為膻,口舌通徹為甘,心靈通徹為智,智慧通徹為德。凡是通道不能阻塞,阻塞就哽咽,哽咽而不止就違背,違背就產生眾害。有知覺的物類靠天然氣息,如果氣息不中和,不是天的過失。天然氣息貫通孔竅,日夜不減,卻是人為反而阻塞了自己的孔竅。胎胞裏都有許多空隙,心靈當遊於自然。居室沒有空地,婆媳相處就會爭吵而責罵;心靈不遊於自然,則六孔穴必然相互淩奪。大林丘山之所以善於留住遊人,也是因為人們心神非常舒暢。德行過度因為好名,名聲過度在於殘暴,計謀在於急迫,機智出於爭端,閉塞生於保守,官事取決於眾人適宜。春雨及時,草木奮生,整治農具鋤草剪枝,而後草木又生長到過半,卻不知道它是什麽緣故。
【原文】
靜然可以補病(1),眥媙可以沐老(2),寧可以止遽(3)。雖然,若是(4),勞者之務也(5),非佚者之所(6),未嚐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7),神人未嚐過而問焉;賢人所以械世,聖人未嚐過而問焉;君子所以喊國,賢人未嚐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8),君子未嚐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9),以善毀爵為官師(10),其黨人毀而死者半(11)。堯與許由天下(12),許由逃之;湯與務光(13),務光怒之,紀他聞之(14),帥弟子而踆於窾水(15),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16)。壟者所以在魚(17),得魚而忘壟(18);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19);言者所以在意(20),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21)!”
【注釋】
(1)靜然:人靜,心靜的樣子,一本然作默。
(2)眥:眼角。媙:通搣,按摩,作閉目養神解實誤。沐:原本作休,唐寫本和成《疏》作沐,沐浴,引申為防止。
(3)寧:安寧,安定。遽,劇變。
(4)若是:指以上三者。
(5)勞者:勞神勞形,務:從事。
(6)佚者:佚通逸,安閑的人,所:所為。
(7) 駴(xie):通駭,驚駭,震動。
(8)合時:順應時令。
(9)演門:宋城門名。
(10)毀:哀毀。爵:封爵。官師:官長。
(11)黨人:是黨中的人,五百家為黨。
(12)許由:上古的賢入、隱士,堯的老師,堯曾讓位於許由,許由不受而逃隱為農,《逍遙遊》《讓王》《徐無鬼》《盜蹠》中均有記載。
(13)務光:夏朝的賢人,湯伐桀得勝後把帝位讓給務光,務光不接受,自沉於廬水。
(14)紀他:人名,夏朝賢人。他聽說湯讓王於務光,務光怒而不受之後,帶領弟於隱居於窾水。
(15)帥:帶領。踆(cun):通遁,隱。窾水,地名。
(16)申徒狄:夏朝賢人。他聽說務光、紀他的事,也投河而死。作殷人解實誤。踣(bo):仆倒。
(17)荃:諸本多作筌,捕魚工具。
(18)忘:遺忘。下同。
(19)蹄:捕兔的網。
(20)言:語言。意:思想意識。
(21)安:怎麽,哪裏。
【譯文】
入靜可以補養疾病,按摩可以防止衰老,安定可以平息劇變。雖然這樣,勞碌的人還要去做,而心裏安閑的人不去過問。聖人之所以驚震天下,而神人卻不去過問;賢人所以驚震天下,而聖人不去過問;君子所以驚震國家,賢人不去過問;人小所以順應時令,君子不去過問。演門有雙親死了的人,以善於哀毀而封顯官師,他的鄰裏人也學哀毀而死的過半。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逃避;湯把天下讓給務光,務光發怒而投水而死;紀他聽到這些事,帶著弟子到窾水隱居,諸侯都去安慰他,過了三年,申徒狄因仰慕紀他而投河。竹籠是用來捕魚的,捕到魚就遺忘了竹籠;兔網是用來捕兔的,捕到兔就遺忘了兔網;語言是用來表達思想意識的,掌握了思想意識就忘了語言。我到哪裏去尋找遺忘語言的人來和他交談呢!”
【全文解析】
“外物不可必”,本篇起首蒼涼,道盡人生無常。忠臣良相,孝子賢徒,可流、可死,可憂、可悲,從古至今,幽囚放逐,斬首剖心,血河肆意,沉冤莫白。忠者未必見信,孝者未必蒙歡,似在天命之內,卻離人心之外,由莊子寫來,分外慘切,實令人不忍卒睹。更有佞臣暴君,亡身失國。正如劉鳳苞所謂“惡者罹患,固天道之常然;善者被禍,亦天數之適然”(《南華雪心編》)。萬事萬物,皆未必然而未必不然,若是由此生出一番計較利害之心,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大道宛如青天,既有風和景明,亦有雷霆疾雨,引得人世時而生機盎然,時而殺機四伏,縱橫交錯,情非可測。眾生將自然所賦予的清明天性與人間的毀譽得失“相刃相靡”(《齊物論》),焚心煮月,物欲熏灼,自困於天地之間,“甚憂兩陷而無所逃”,終離其道而毀其形,以至殺身而不悟。唯有得道者,能忘己忘物,災禍臨之而不驚,寵譽加之而不喜,純任自然,才沒有幽憂深憾鬱結於心,豁然不為外物所傷。
清人林雲銘十分欣賞《外物》篇的構思文辭,以為“精鑿奇創,讀之惟恐其盡”(《莊子因》),但他也指出:“貸粟、釣魚、發塚三段,文詞既淺,意義亦乖,疑為擬莊者攛掇其內。”初看來,此後的三個寓言故事與上文之間似乎並無關聯,相互之意似乎也沒有章法交通,不過這未必表明它們一定是與文章主旨脫節的任意妄說。
一般,人們認為莊周貸粟的故事講述了莊子物質生活上的貧窮以及他對監河侯虛偽吝嗇性格的揶揄,而任公子釣魚的故事則類似於《逍遙遊》中蜩鳩不知大鵬之誌一樣,點明“經世者誌於大成而不期近效”(呂惠卿《莊子義》),是淺陋之士不能通達治世大道的象征。但王夫之並沒有按表麵意思去孤立地理解兩者,他在《莊子通》中寫道:“方涸而請西江之水,侈於物之大者也;揭竿而守鯢鮒,拘於物之小者也。”這便將前者與後者一並串起,共附於“外物”的主旨之下,申明“西江水救鮒魚”一喻其實是說外物雖大而未見得是適性之主;相對而言,後一喻當然就是從一心揭竿守鯢之徒難以釣到大魚的現象來映襯出貪求外物之心的淺小。以此推論,依靠粉飾言行來博取美譽的瑣屑猥鄙之流,也絕不可能通達至真至性的大道。任公子釣魚的故事對後世有深遠影響,相傳李白就曾自稱為“釣整客”,並自詡“以風浪逸其情,乾坤縱其誌,以霓虹為絲,明月為鉤,以天下無義丈夫為餌”(《候鯖錄》),更顯現出一種詩人的飄逸襟懷。自唐至清,蔣防、範仲淹、蕭敏道、呂世良、王性之等都曾以任公子釣魚為題材詠詩作賦,可謂流傳千古。
與莊子的“洸洋自恣以適己”不同,儒家一直在追求著文學的教化功能。早在《尚書·舜典》中就有“詩言誌”一說,《詩經》鄭箋也有所謂“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之語。但此篇中莊子記載的儒生發塚一事,不知由後世“君子”讀來,發笑之餘,當作何想?托名《詩》、《禮》,卻赴盜賊之行,由此可知天下“儒之多偽”。最妙是寫大小儒生在發塚之時還口口聲聲引經據典,一邊以詩句譏諷死者,一邊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腐朽貪鄙皆現於文內,實在是鞭辟入裏,不堪入目。北宋林自讀罷此篇,慨然而曰:“夫仁義之跡大,故資之以竊國;詩書之跡小,故儒者資之以發塚。由詩禮之跡充之,以至於仁義;由發塚之心充之,以至於竊國。不可不謹也歟?”(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引)胡樸安則聯係上文莊周貸粟故事中那條小鮒魚心無貪念、隻求活命的一點,說:“順自然之道,雖少可以養生;違反自然之禮樂,雖多而人厭之也。”(《莊子章義》)莊子認為,孔子一生遊說講學,漂泊流離,贏得了平庸之人的歡心,卻違背了天道自然的本性。老萊子批評他驕矜閉塞,心胸狹窄,所作所為隻是“不忍一世之傷”而不顧及“萬世之患”。孔子始終不能明白,仁義禮樂之行,其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儒生發塚即是一例,更有後世戰禍亂離、篡權獨立,皆盜仁義為旗,青史有記,蒼天為證。瑕不掩瑜,人無完人,天下萬物正是因為不能盡善盡美,才得以生生不息,綿延發展至今。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孔子看不清人道之無常、天道之有常,慮之過甚,徒增疲敝。
人的壽命、道德、知識、能力都是有限的,而人所生活的世界偏偏又有無限種不可預知的可能。宰路之淵的神龜自恃靈知,托夢於宋元君,以期遠禍全身,結果反而遭受刳腸之災。它雖然“知能七十二鑽”,卻不能保全自身,所以莊子認為“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小聰明與大智慧,小施舍與大善德,莊子寧願拋棄功利做作的前者,選擇自然而然的後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人雖有至知,又豈能應對世事無常?神龜的夢,雖然不是考之有據的“信史”,卻真實地喻現了人間恃才傲物的悲劇,成為曆代揚才顯智之士至為慘痛的前車之鑒。殊不知對於純淨如水的本性而言,就連人們引以為豪的“才華”也隻是附庸的外物而已。稍稍留意史書,哪怕隻是略微關注一下周圍的平常社會,到處都可以見到“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人們。“才華”被當作了一種安身立命的工具,一種換取利益與榮耀的籌碼,為人所“知”變成了為人所“治”。此時此刻,“才華”就是治人者手中所能掌握的最牢固的把柄。變了質的才華不再是散發著芬芳與光彩、充滿著創造力的靈魂羽翼,而是成為它的擁有者平生最隱形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莊子向來排斥對才華與天賦的“有用之用”,於是在與惠施談話之際,再一次重申了他的“無用之用”。他曾在《逍遙遊》、《人間世》、《山木》諸篇中通過各種寓言故事來形容這種難以概念化的“無用之用”。在本篇中,他甚至掘地無休,直抵黃泉,寥寥數語,說得惠施毫無立足之境,縱然決絕,誰不折服?莊子“上窮碧落下黃泉”,寫到如此淵博浩淼之境,依舊能夠悠然自得,收放從容,筆力之神,確非常人可及。
鋪敘過外物無常,否定了仁義才用,莊子於文末再發一論,以防矯枉過正,世人妄解。清高的隱士憑借“流遁之誌,決絕之行”,自以為“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其實仍然倚仗山林,拘泥外物,隻是在形式上與廟堂之人有所不同罷了。而學者之流“尊古卑今”,同樣是閉目塞聽,偏頗不已。對得道者而言,隻要心與天遊,就可以無往而不至,所謂“虛室有餘閑”,不一定非得通過縱身山野、遊目騁懷的方式才能親近自然與大道。天地之中,處處是暢然生機,處處是純真大道,隻有無謂的人為修整才會傷害與破壞這片難能可貴的和諧。
附:古人鑒賞選
此篇開口大意,是道甚來,曰“外物不可必”,一語盡之矣。吾受命於天,此身之中,空空洞洞,本此以遊於世,當有自然之學,自然之教,得意忘言,得言忘象,以無用之軀殼,成此有用之神功,其妙為何如哉!若夫五官百骸,忠孝名節,總是外物,當其不可必也。以聖賢之精誠,而不免誅戮之厄,是故外物雖多,無補於身,西江水何益乎?無得於趣,東海魚何益乎?無獲於學,含珠詩何益乎?以大聖人而猶諄諄於去矜去智,況數定不可改移,身死不可再活,外物不可必如此,豈可不知虛之為用,以遊於世乎!此一篇之大意也。(清方人傑《莊子讀本》)
寫不可必作四層頓挫讀之。寫憂心生火,至今讀之猶有煙氣。寫熾火之後,未幾灰燼,令普天下一齊下淚。同在不可必中,眾人處之,不啻地獄,不知既明。言外物不可必矣,憂他又有何用?可見古今惟學道人最討便宜,落得此一團和氣、一片明心,清風朗月,猶夷受用,生時星火不犯,死後倒得個薪盡火傳,何至終日煎熬,未幾債盡哉?此莊子言外意也。(清宣穎《南華經解》)
此篇亦逐段自成文法。首段破空而來,陡起陡落,精晰物理人情。從陰陽五行,相生相克,相摩相**,拉雜寫來,一氣趕到“利害”二句,用筆如怒猊抉石,爪痕直透中堅。(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
“儒以詩書發塚”一段,極言儒術之壞,無不可為。或當世實有此事,或莊子隨手生波,讀者毋庸拘泥,但覺得腐儒行徑,摩寫入神。忽而臚傳踴躍,忽而欣喜著忙,忽用韻語彼此商量,忽引詩詞譏誚死者,層層搜剝,件件斯文,雖為盜竊之時,亦滿口嚼字咬文,真繪影繪聲之極筆。(同上)
詩禮是儒者之所務,發塚乃盜賊之所為。托名詩禮而濟其盜賊之行,奇事奇文,讀之使人失笑。尤妙在商量做賊之時,卻仍是腐儒行徑。接連用四個“儒”字,處處使人醒眼,真有鑄鼎象物之奇。引詩以譏刺死者,確是絕妙好詞,玉魚金碗之悲,足令守財虜心冷意灰,不堪回首,而出自發塚者口中,則又使人噴飯。庠序其躬,而盜賊其行,天下更有何事不可為者。擇出一篇發塚奇文,寫盡偽儒變態,筆有化工,正不必求其人以實之也。(同上)
借神龜以警世,落到“知有所困”二句,則炫知矜能者可怵然為戒矣。一人之知不敵萬人之謀,挫其知則嫉而傷之,用其知則愛而傷之。然則以知而行於世,皆屬危機也。入後又插入兩喻,而以“去小知”二句橫擔中間,綰住前後文,錯綜變化,筆妙入神。(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