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金陵帝都
過了玉環湖,又向東南方向行出兩百多裏地,便是南京城的所在,憑著林瀟三人的腳程,一路緊趕慢趕,雖加上中途休息耽擱,也隻花了不到三日的時間便已趕到了城牆跟下。
南京是為六朝古都,自古人稱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但一進城門,卻未似想象中的秀麗江南,反而是一股沉重素樸迎麵而來,如同將人一股腦的裹起投下,狠狠的摔進曆史的洪流之中。綠水逶迤,朱樓迢遞,一如詩中走出的景象,但卻不見詩中的韻味,盡管那楊柳仍然低垂,卻讓人無法聯想起嫋嫋婷婷的少女們——這裏四處透著一股詭異的低沉。
三人剛進城門,便被這種詭異的氣氛所感染,路上雖也有紛紛的行人,但他們總像失了魂魄一般,遊遊****,漫無目的。林瀟望著眼前四通八達的街道,慨然道:“我還從未到過這樣的地方,這裏如此大,人又如此多,咱們究竟該去哪裏尋徐大哥?”
蘭如煙沒有回答他,卻自言自語道:“這裏的人的確不少,卻總嫌不夠熱鬧,你瞧這些人匆匆忙忙的樣子,好似被鬼追一樣,便是外麵那些巴掌大的村莊,也要好過這裏。”
子書非點點頭:“不錯,越是不太熱鬧的地方,越是不容易打探消息。”
蘭如煙笑道:“如此咱們便去尋個好地方,人越多越好,氣氛越熱鬧越好。”
林瀟奇怪道:“那是怎樣的地方?”
子書非微微笑道:“走了這麽久,即便你不覺得餓,我可覺得有些渴呢。”
三人順著街道繞了半圈,總算找了家瞧起來還不錯的飯館。所謂的“還不錯”並非指此處的建築豪華,裝飾精美,因為在南京城中,最是不乏精美的建築,從氣象恢宏的八寶閣到別具異風的西洋樓,可說是萬千林立。南京雖然繁華,但再繁華的地方也有些簡屋陋巷,眼前這家飯館,便藏在一條深深的巷子裏。
門外立著一根不高的竹棍,剛剛好與屋頂平齊。棍上係著一麵蘭布長幡,上麵題著三個大字:“太白居”。凡是掛著“太白”二字的地方,任誰都知道是有酒的地方,況且裏麵雖然不大,卻已坐了一屋的人,呼喝聲混著酒菜氣從裏麵衝出來,似乎將屋裏屋外隔絕成兩個不同的天地。這樣一個人多又熱鬧的地方,雖然算不上豪華,但是的確算得上“還不錯”。
子書非望著門前的布幡笑道:“地方雖不大,口氣卻不小,咱們進去瞧瞧,我這嘴巴可是好幾日都沒有沾過一滴酒啦。”
三人先後走進屋裏,那店小二正忙著傳酒點菜,無暇過來招呼,子書非便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林瀟與蘭如煙隨後也跟著入座,望著滿屋熙熙攘攘的客人,林瀟頗有一番感慨:“真想不到,這樣小的一間屋子,竟然夜能擺開如此多的桌椅。若是換做我們那裏的小縣城,即便能擺下這些桌椅,恐怕也不會有這樣多的客人。”
蘭如煙笑道:“以前我當繁華之地必然也會熱鬧,如今看來繁華與熱鬧二詞似乎也不能等同,不然為何外麵那些朱閣綺戶顯得冷冷清清,偏偏這不起眼的巷子裏卻熱鬧非凡呢?”
林瀟道:“想必是那些高樓廣廈太過孤聳,裏麵或許也自有人家的一番熱鬧,隻是傳不到咱們這裏罷了。”
說到這時,店小二總算抽身過來,將灰白油膩的布巾象征性的往桌上抹了幾下,一邊彎腰笑道:“客官要些什麽?”
子書非道:“店中可有好酒?”
店小二道:“咱們店裏雖沒有陳釀的花雕,但自製的太白瓊漿卻是一絕。”
“哦?太白瓊漿?”子書非開懷笑道:“好,我也嚐嚐瓊漿是何味道,快給我打兩斤來。”
蘭如煙道:“來兩籠籠包,一碗冬瓜蝦肉粉絲湯,一碟鹵鴨肫,一碟鳳尾蝦……外加一隻鹽水鴨。”
“好嘞!”店小二一一記下,又向林瀟道:“這位客官要點什麽?”
林瀟連連擺手道:“就這些吧,可以啦。”
店小二細細一算,點頭道:“咱們的酒水貴些,一共要三枚大洋。”
“一枚留作賞錢。”子書非排出四枚大洋放在桌上,又囑咐道:“先取酒來,菜食卻不用急,但要仔細去做,尤其是那湯與鴨肫,定須文火燉的通透。”
店小二接了大洋,歡喜的滿臉堆笑,連聲道:“好嘞!不過您且稍等,好酒都藏在窖裏,我這就去取,馬上回來!”說罷將毛巾往肩上一搭,轉身去了廚房。
林瀟見那小二離去,便低聲問道:“怎麽點了如此多的酒菜,咱們三個人隻怕吃到天黑也吃不完。”
蘭如煙笑道:“咱們慢慢吃,正要吃到天黑呢。”
林瀟奇道:“難道你十分的餓麽?”
蘭如煙也將聲音放低道:“你不是要打探消息麽,不在這裏坐上一兩個時辰,能打探到什麽消息?”
林瀟恍然道:“原來如此,若是酒菜叫的少了,便不夠吃上兩個時辰的了。”
子書非接口道:“不錯,如此一來別人也不願咱們坐在這裏啦。”
話音甫定,窗外忽然平地起了一陣狂風,呼呼吹進屋內,眾人一時衣襟簌簌,紛紛以手遮麵。這風雖然來得突兀凶猛,卻無一絲幹燥凜冽之感,反而涼絲絲的透著舒服,大抵是因為其中含著不少濕氣,將些灰塵雜質都吸附到了地麵的緣故。
子書非仰麵瞧瞧窗外,隻見天際一抹陰沉湧了過來,風勢愈發變得凶猛起來。
門外忽然衝進一個人,瞧他腳步踉蹌,便如被那狂風卷進來的一般。
那人才站穩腳跟,便開口罵道:“遭瘟的天氣,說下雨就下雨,來的比八國聯軍也凶!”
林瀟三人衝他望去,隻見來人身材矮小,體型敦實,有頭到腳一身戎裝,腰間尚懸著配槍,似乎是有軍職在身。但這屋裏似乎又有不少人同他相識,見他進來便大聲笑罵道:“你這瘟神,每回見你都要下雨,也不知是雨將你趕了進來,還是你將雨帶了過來。”
那人也不生氣,從旁拖過一張凳子,便隨意的坐下來,摘下帽子在麵前扇著,一邊笑道:“這幾日差事調動,忙的我命都丟了半條,否則這場雨早該下來啦!”
有人笑道:“你有什麽差事調動?莫非是從守城門調去守總統府啦?”說罷眾人一齊哈哈大笑,他也大聲笑起來,似乎說笑的都是別人家的事情。
聽得他們談論,似乎那人是城門的守衛,如此想來吳之堂是否來過南京,他是最為清楚不過,蘭如煙低聲道:“打起精神,消息要來啦!”
子書非也點點頭道:“莫要慌張,免得打草驚蛇。”
他們方才說罷,店小二已從廚房裏提出一小壇酒來:“客官,您的酒來啦,您嚐一嚐咱們的太白瓊漿,絕對要勝過別處酒樓裏兩三年的花雕。”
子書非接過酒壇,起手拍開封口,頓時一股奇異酒香從壇中四溢而出。子書非自己斟滿一碗,又替林瀟與蘭如煙各斟了一碗,林瀟瞧得碗中酒水清澈無比,不似往昔見過的酒水發黃混濁,便道:“如此清澈的酒水我倒第一次見,怎麽瞧起來便如清水一般?”
店小二在旁哈哈笑道:“客官可是好眼力,咱們這酒釀時可費功夫,須得先取清酒入甕,幾日之後開口便可見底下沉澱濁物,此時以細竹夾上新綿,去那甕底攪纏,等到濁物盡附於綿上才好,如此反複澄清去濁,用上好些時日才能得出這樣一壇清酒來。”
子書非聽他說的細致,心中早已按捺不住,舉起酒杯湊到唇前,先深深嗅上一口,隨即雙唇輕輕一抿,片刻過後,睜眼笑道:“我雖不知瓊漿玉液是什麽味道,但想必李太白若能來此喝上一口,想必也會說個‘好’字,倒也不負太白瓊漿這個名字。”說罷將頭一仰,半碗酒便被他一口落下肚去。
林瀟聽得子書非讚譽,也學他舉杯到唇前一嗅,隻有淡淡酒香入鼻,卻無燥熱刺激之感,酒方入口,便覺一股醇香順著舌尖流下喉嚨,雖少了一分綿軟,卻多了幾分清冽。林瀟讚歎一聲:“好酒!”舉杯一口飲盡,但子書非那老酒鬼身經百戰,一口喝上半碗自然無妨,林瀟卻未正兒八經的喝上幾回,此時隻覺胸口火燒一般,疼的直吐舌頭,連忙斟了一碗茶水灌進嘴去。
蘭如煙哈哈笑道:“冒失鬼,想貪杯,這下子吃到苦頭了吧?”
林瀟酒勁尚未緩過去,隻能紅著眼睛瞧著她,卻無心思與她爭辯。
這時聽那軍官模樣的人笑道:“年輕娃娃如此喝酒,好酒卻被你糟蹋啦。”
林瀟抬頭望他,隻見他生著一張方塊臉,麵上無須,眼角也無皺紋,一笑起來更顯年輕,怎麽瞧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便強忍住酒意道:“你自己又有幾歲,還敢叫我娃娃。”
那人笑道:“我今年才有二十八,雖然生的是年輕了些,但我從七歲起便會喝酒,十四歲便能一次喝光兩斤女兒紅,論起喝酒的年齡,我確實已經可以做你的叔叔伯伯啦。”
蘭如煙方才還在打趣林瀟,這時忽又同他站在同一陣營,隻見她向那軍官笑道:“如此說來,你的酒量真的不錯啦?”
那軍官笑道:“不僅是不錯,而且相當好。”
蘭如煙狡黠一笑:“你可敢同咱們立個賭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