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偷雞
二人互通了姓名,宋無極也便顯得愈發熱絡起來,他瞧林瀟相貌堂堂,形體端正,全不似那落魄之人,卻不知為何淪落此處,因而便問:“兄弟從何處來,又要到哪裏去?”
林瀟心中掛念著蘭如煙,又不肯承認自己南下是為了找尋她的蹤跡,何況他也實不知自己要往何處去,此時聽得宋無極探問,不由得黯然神傷,半晌才仰天長歎一聲,道:“這天地茫茫,我也不知往何處去,隻是一路隨意而行罷了。”
宋無極自然不知他心中是何打算,但見他意興闌珊,神色蕭索,知道他是同自己一般無處歸家,浪跡天涯,不禁起了同情之心,安慰道:“兄弟不必悵然,天地既是廣大,自然要去何處也都去得,你我不如結伴同行,遊遍天下。”
林瀟見他說的懇切,知道對方已然將自己引為知交好友,但他實要去趟南方才能安心,如何能夠同他四處遨遊,便拱手道:“若能同遊天下,自是人生快事……不過,在下正要去尋一位朋友,雖不知她去了何處……我卻要往南方去尋上一尋的。
宋無極笑道:“這卻無妨,管它南方北方,左右我也無處可去,便隨你一同南行,做個伴兒怎麽樣?”
話既已說到如此份上,林瀟也不好再拒絕,他本不是喜愛寂寞之人,一路行來早覺孤單難耐,如今能有人結伴同行自是再好不過,當即便欣然相應。
宋無極道:“兄弟既是要往南方去,咱們是南下浙江還是繞路安徽?”
林瀟苦笑道:“小弟也正不知如何擇路,但能去到江西福建便好。”
宋無極點頭道:“如此也好,省得費心,此處不遠便到上海,上海可是當今天下一等一的好地方,兄弟可曾去過?”
林瀟搖頭道:“我自北方而來,尚未到過那些地方。”
宋無極拍手大笑道:“那可要去見識一下,否則日後必當後悔。”
林瀟心中有所掛念,不願浪費工夫,便道:“小弟雖是山野出身,繁華都城卻也去過幾所,不瞞宋兄,我前些日子才從南京城裏出來,若是為開眼界,我看不去也罷。”
宋無極搖頭笑道:“兄弟這便有所不知了,金陵雖是素享盛名,但今日的上海灘卻不是它能相提並論的,待你親自去了,才可見識到其中的好處。”
他見林瀟低頭沉思不語,又道:“兄弟放心,從此處到上海不過幾百裏路程,咱們過了上海再向南行,也耽擱不了多少時日,況且上海灘裏龍蛇遍地,消息靈通,或許能打探到你那朋友的下落也說不定。”
林瀟聽他如此勸了一番,也起了去上海瞧一瞧的念頭,隻好答應。宋無極見他答應,心情也為之舒暢不少,連忙拍胸保證了替他打探消息,又閑談了不多時,才倒頭睡去。
二人自林間過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又啟程向東南而行,宋無極對此處的地形倒是十分熟識,由他在前帶路,很快便從小道轉上了大路。
一上大路,腳程又是加快不少,林瀟此時已有神行法的根基,尋常人便是多生出兩條腿來也該跟不上他的腳程,但這一路行來,宋無極雖是不急不緩的在後跟著,卻也未能落下多遠。林瀟早知他非尋常人物,故而雖有一絲在意,卻無十分震驚。但那宋無極表麵上雖是未說什麽,心中卻是暗自訝異,須知如此年紀便有這等功夫,若非名門之後便是身有奇遇。
這一日晨曦初起,二人便即上路,行了半天,又奔出了幾十裏去,此時已至日中,腹內正自饑渴,忽見前方有座小鎮。林瀟本來跑在前頭,此時見得村落便不由得放慢步伐,停了下來。宋無極見他停步,便趕上前來道:“兄弟怎麽停下了?”
林瀟伸手摸了摸肚子,笑道:“咱們已經奔了半天,宋兄難道不餓麽?”
宋無極嘿嘿笑了兩聲:“我雖是有些餓,卻無吃飯的銀兩。”
“唉……”林瀟低歎了一聲,心道:“當日在淮河邊上,珠寶銀兩無數,我便隨意取上幾顆珍珠,也不會淪落至如此地步。”想到這裏,他忽又記起蘭如煙在南京城裏與黃巽打賭的事情來,莫非她那珍珠便是……
宋無極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忽而低沉抑鬱,忽而又透出了幾分紅暈,便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莫要擔心,待我去偷兩隻雞來,尋個地方用黃泥裹了燒來吃。”
林瀟被他話語打斷,這才驚醒過來,訝然道:“偷兩隻雞?”
宋無極點頭嘿嘿笑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偷兩隻雞也是無傷大雅的……放心,你若是下不去手,且在一旁瞧著,我來料理便好。”
林瀟尚要開口相勸,卻見宋無極已向那村落裏走去,他捏了捏衣角,僅有薄薄幾張紙幣塞在裏頭,這還是當初陳子敬發與他的“軍餉”。後來自己隨了徐公儀與子書非同行,那二人都是一擲千金的人物,自己這些微薄積蓄自然不得用武之地,故而才一直留到了現在。
但此時那二人已不在身旁,宋無極更是一窮二白,莫說一路熬到南方,便是到了上海這些錢也不夠吃上幾頓飯的。
他正思索糾結,宋無極卻已走的遠了,隻好在心中暗歎一聲,提起腳步跟了上去。
街上倒是沒有多少人,宋無極在街前街後尋了一通,果然給他尋了一間雞舍。這般齷齪之事,林瀟便是在一旁看著也嫌心慌,但宋無極想是做的慣了,也不顧及,直接大步一跨邁了進去。
本來這家養的母雞性子最為怯懦,若是見人追它便要縮在地上不動,隻要鎖住喉嚨便能手到擒來。豈不料這幾隻母雞乃是農人養來下蛋的雞,平時在村裏橫行慣了,如今見了生人也不畏懼,反而將翅膀一振,“撲棱棱”飛了上來。
宋無極未及防備,忘了捉雞的忌諱,伸手一迎,隻擒了它兩隻翅膀,卻不曾鎖住它的喉嚨。那雞被他擒在手中難以動彈,便盡力的撲棱起翅膀,伸長脖子叫喚起來。其餘的雞遭了驚嚇,也是四處亂跑,一時間惹得一片嘈雜。
宋無極也不知偷過多少回雞,今日卻是第一回失手,也顧不得去再擒一隻,將那雞倒提了翅膀,慌慌張張向林瀟跑來。
林瀟見他弄出如此大的動靜,早是心慌不已,一見他跑了過來,也自回頭拔足便奔。
那家農人本在屋裏生火,此時聽了雞群吵嚷,隻道是被黃鼠狼鑽了雞窩,急忙出屋來看。卻見宋無極提了母雞慌忙逃竄,正落在農人眼裏,對方立時喝罵叫喊起來。
一眾鄰裏聽得有人偷雞,也都跑出來看,但見他二人麵生,不似附近的人家,更是一齊叫打,圍了上來。
這幾人中雖有幾個健壯漢子,但林瀟與宋無極皆非常人可比,他們若施展出輕身功夫,自是能夠平地如飛。但偏偏此時心虛有愧,也不知怎麽想的,竟不敢使出輕功來,隻憑著兩條腿向村外奔去。
二人才奔到村頭,忽然橫出幾個人影,擋在了跟前。
林瀟定眼一瞧,心中一怔,立時停下了腳步。
“兄弟……”宋無極才要喚他快跑,但瞧得麵前立了幾個和尚,列成一排堵在村頭,也跟著頓住了腳步。
對麵五個和尚有胖又瘦,有高有矮,當中一個滿麵含笑,正笑吟吟的瞧著自己,林瀟一眼便已瞧出,這五個人正是南海無智的五大弟子:不貪、不嗔、不癡、不慢、不疑。
一別已是數月,林瀟不及去想他們五個為何到了這裏,卻也知道他們是聽得農人叫喊,出來捉偷雞賊的,但那偷雞賊豈不就是自己跟宋無極麽。
此時附近的農人都已圍了上來,但見不貪招一招手,他們便憤憤站在一旁,雖將二人圍作了一圈,卻也沒有上前動手。
林瀟尷尬一笑,低頭拱手行了一禮,道:“幾位大師,別來無恙。”
不貪也已認出他來,頷首笑道:“聞聽有人偷雞,咱們便來多管閑事,怎麽偷雞之人便是施主麽?”
林瀟歎一口氣,賠笑道:“實在慚愧,在下無能,落魄至此,本不該失了氣節,倒偏巧鬼迷了心竅,反叫大師看了笑話啦。”
不嗔上前一步,瞪大眼睛道:“諸老賊在哪裏,上回借著火槍傷了咱們,此番叫他出來再與咱們空手鬥上一鬥。”
林瀟那日走得早,卻不知他們雙方又生了什麽枝節,隻好道:“大師有所不知,早在黑牛山在下便同諸先生一行分道揚鑣,如今也是再未見麵,實在不知他們去到那裏啦。”
“善哉善哉……”不貪雙掌合十,點頭道:“浪子回頭,千金不換,施主此前與魔為伍,實屬業障隨身,如今能夠及早醒悟,才是回頭有岸……但這偷雞摸狗之事,日後也莫要去做才好。”
林瀟聽他提起偷雞一事,心中又多幾分羞愧,也不敢言語,隻好賠笑了幾聲。
宋無極見他與不貪說話,本以為二人是舊相識,故而也未曾說話,此時見林瀟被不貪“教訓”,便有些打抱不平之意,兩手向腰上一叉,大聲喝道:“那和尚!我且問你,這雞我是拿得還是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