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葉飛
宋無極偷雞被捉了現行,不但不見理虧,反而理直氣壯的嚷嚷起來。不貪也覺有些好笑,他雖識得林瀟,但這雞卻是另有主人的,總不能讓他們白拿了去,因此便道:“兩位若要買雞,貧僧也可做個說客替二位講些價錢,但二位若是想要白拿,卻是萬萬不可的。”
“咱們若是有錢買雞,還用得來偷麽!”宋無極哼了一聲道:“依你之言,我確實不能白拿這雞了。”
不貪點頭道:“正是。”
宋無極道:“佛家不是講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麽,難道你要眼睜睜瞧著咱們餓死?”
“阿彌陀佛……”不貪搖頭道:“施主此言卻是不對,兩位既是手腳健全,應當自力更生,何苦來取旁人家的東西呢?”
宋無極又道:“燃眉之急,顧不得許多,你既識得我這位兄弟,不如便出錢替咱們買下這隻**,也算做的一件好功德。”
不貪苦笑起來:“施主海涵,貧僧五人雲遊四海,身上不曾帶得錢財,雖是想要援手,卻也有心無力啦。”
“有心無力……哼!”宋無極冷笑一聲道:“幾位大師既不曾帶得錢財,莫非已是修到了神仙境界,平日不需飯食,盡是餐風飲露麽?”
不嗔見他胡攪蠻纏,早有不悅,此刻又聽對方出言譏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喝一聲道:“你這蠻人,好不無理!出家人雖無錢財在身,卻可四處化緣,又餐的什麽風,飲的什麽露!”
宋無極也變了臉色,大聲道:“佛門一粒米,大過須彌山!瞧你這般年紀,也不知吃了多少粒米,負了多少座山,似你這般狂躁脾氣,也敢自詡修行之人?就不怕業力加身,墮入無間地獄麽!”
宋無極自然是有意胡鬧,這一番話說的卻是句句在理,不嗔脾氣雖然暴躁,畢竟又在無智大師門下修行多年,早曉知自己劣性難除,此時聽得對方譏諷,心中不由得湧上來愧疚之情,隻是瞪著眼睛卻說不出話。
不貪心中暗歎一聲,有意替不嗔解圍,便開口道:“既是從紅塵裏脫身出家,自然帶些塵世俗性,此生入了沙門,正是要除了這些劣根。咱們根性不佳,道心蒙昧,確須多加用功,但如今尚未成佛,渴飲饑餐卻是少不了的,全靠著施主們善心布施,才能修行至今。”
這番話說的也是漂亮,眾人都已料定宋無極無法再行詆毀,宋無極卻忽然笑了起來:“如此說來,但凡有顆向道之心,莫管修行的功夫怎樣,這緣都是化得的。”
不貪合掌道:“施主慧語,正是如此。”
宋無極哈哈大笑起來:“如此便好啦!”
“好什麽?”不僅不貪不解,便是林瀟也想不通他在尋思些什麽主意。
宋無極將頭一頓道:“正巧,貧道也是修行之士,此番也是為化緣而來,大家同是方外之人,你既能在此化緣,我自然也能在此化緣啦!”
他從頭到腳都沒有一點修行人的樣子,此時忽然聲稱自己是道士,眾人自然都隻道他是胡說。不料宋無極將衣襟一拂,從懷裏掏出一把短劍來,扯起衣袖在上拂拭一番,舉在胸前道:“你們瞧瞧,我是不是扯謊騙人?”
眾人仔細瞧去,果然見那劍柄之上篆著一圈先天八卦的圖樣,紋路精微細致,顯是特意定製。若是尋常人的兵器,自然不會多花功夫去篆刻這些標識,唯有道門中人才對此執著情鍾。如此說來,他既隨身攜帶著八卦劍,倒真有幾分可能是學道之士。
不貪微微皺眉,為難道:“既是化緣,卻也不該偷盜,更不得強取。”
“哈哈……”宋無極忽然一笑,也不見他是如何動作,那雞忽然振翅一飛,直衝到了旁邊的房頂上。宋無極指著房頂道:“你們瞧,是這雞自己亂飛,我確是好意替你們捉它的,”說罷他腳下一點,身子“蹭”的竄了起來。那屋頂僅有一丈多些,他借著一竄之勢便躍了上去,伸手一探又將那雞擒在手中,向後一翻已落在原地,轉身提著那雞向農人懷中一送,道:“呐,替你捉回來啦。”
宋無極雖是有些潑皮,扯謊的本事卻實在算不得高明,任誰都能瞧出他在胡亂瞎扯,但那一眾鄰裏見他露了這手,哪裏還顧得上其他。他既自稱是修道之人,輕輕一躍又是一丈之高,大夥兒何曾見過這樣的身手,此時便都當他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一齊擁了上來。
宋無極瞧著眾人哈哈笑道:“貧道可化得了緣麽?”
那丟雞的農夫湊上前道:“化得了!化得了!道長快隨我來,屋裏正在生火,這便去準備齋飯……”
宋無極微笑點頭道:“貧道法號‘火居真人’,葷腥不避,酒肉不忌,化緣自是與人方便,你們吃什麽我便吃什麽,不必費心準備齋菜啦。”
那農夫連連點頭應著,但又如何敢怠慢了他,瞧了瞧懷中的母雞,便道:“這東西今日撞在了真人手中,也是它的緣分,不如……”
宋無極負手道:“不錯,正是緣分到了,貧道自然也該行一回好,超度了它,哈哈,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呢?”說罷又轉身瞧了不貪一眼,向林瀟招招手道:“道友,快隨我來。”
林瀟一愣,很快便回過神來,原來自己也莫名其妙成了他的“道友”,當真令人哭笑不得。不過這人還算講些義氣,有飯吃還不忘叫著自己,可惜他那把短劍也不知是從何處摸來的,三清祖師若是知道有人打著自己的旗號在外招搖撞騙,混吃混喝,還不得氣的從泥座上跳下來。
林瀟心中轉過一番奇怪念頭,忽又一想,自己也算江月道長的半個徒弟,江月道長既是道門正宗,那自己豈不也算得上是半個道士?
林瀟正胡思亂想,忽然聽得身後有人輕歎一聲,道:“宋無極,你不認識我了麽?”
宋無極腳步一頓,回過身來,他這名字早就無人知曉,此時忽然聽得有人喚他,心中不由得一驚,茫然向後瞧去。
林瀟也跟著向後望去,隻見一人緩緩走了出來,卻是五人中的不癡,他雙掌一合,向著宋無極行了一禮,道:“六哥別來無恙。”
宋無極臉上的茫然之色一閃即逝,雙眼一瞪,目光陡然淩厲。隻聽他顫聲道:“你……你是……你是……葉飛!”
不癡把頭一點,合掌道:“正是小弟。”
“你還沒死?”宋無極臉色大變,恍如換了一副麵孔,驚聲呼叫起來。也非他大驚小怪,一個三十年前就該死去的人如今卻是好端端的站在這裏,便是換了任何人也要震驚的。
不癡苦笑道:“你豈不是也沒有死?”
“好!好得很!”宋無極忽然大笑起來,但他臉上卻是充滿猙獰之色,隻聽他咬牙道:“我恨不得早死,好在老天有眼讓我今日又得見你……”
不癡道:“你想要殺了我?”
“不錯!”宋無極恨恨道:“隻有親手殺了你,才解我心頭之恨!”說罷他一縱身,已然奔了上去,右手一揚,短劍已在手中,眨眼間便已到了不癡跟前。
不癡雙手向上一翻,扣住了對方手腕,苦笑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仍不肯原諒我?”
宋無極抬頭望著他,憤然道:“我若原諒你,大哥會原諒我麽!”他將身子一扭,借著腰身發力,竟從不癡手中脫出身來,反手又是一劍。癡倒退幾步,閃在一旁,低頭一看,衣襟卻是已被削下半尺。
不癡抬頭笑道:“你的功夫倒是精進了不少。”
宋無極冷笑道:“你卻隻學會了逃。”
不癡目光一凝,忽然欺身上前,宋無極見他衝了上來,迎麵便是一劍。不癡身形忽然一頓,恍似變作了兩人,宋無極分不清對方身影,隻得硬衝上去。二人身形一錯,不癡已到了他身後,宋無極不及轉身,慌忙反手再來刺他。卻見不癡將手一伸,托在對方臂肘上輕輕一捏,宋無極手腕忽然一顫,將手中短劍拋了出去。
林瀟眼見得宋無極形勢危急,也顧不得許多,淩空一躍將那短劍接在手中,身形一晃已然到了二人跟前。不癡本未將他放在眼中,此時見他身法玄妙,也是有些吃驚,隻見林瀟手臂一振,已是持劍刺了過來。
不癡故技重施,出手向前一探,欲捉對方手腕,卻見林瀟手腕一轉,忽然向旁移了幾寸,手中短劍卻如遊魚一般滑了過來。不癡畏懼短劍鋒利,隻好向後一躍,總算是退避開來。林瀟迫退了不癡,便即停下手來,望著宋無極道:“宋大哥,你沒事吧?”
宋無極似是未聽他說話,隻是兩眼直直的瞪著不癡,道:“你果然又學了厲害的功夫,莫非也怕咱們兄弟尋你報仇麽!”
不癡悵然道:“六哥……當年我雖有錯,卻也非你想象那般……”
宋無極大喝一聲道:“住口!我今日若殺不了你,你便殺了我吧,咱們二人隻能有一個活著離開!”
不癡等人俱是帶藝投師,但他們自從投在了無智大師的門下,便能摒棄前塵,再世為人,故而五人雖是日夜同修,卻也從不過問對方身世如何。不貪在旁瞧了半晌,也不知這二人究竟有何仇怨,但見對方不依不饒,便欲出麵做個調解。
不料他才上前一步,尚未開口,便聽宋無極厲聲喝道:“咱們淮水八英的事情,用不著旁人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