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引路人
陳子敬道:“你知道進山的路?”
那漢子點點頭:“知道……不過……不過小的可要兩塊大洋。”他猶豫了一番,終於鼓起膽氣喊出價來。
陳子敬聞言一愣,未想這山村野民中居然還有人敢跟他討價還價,他心中兀自發笑,卻是未及回答。
隻聽木門“吱呀”一聲,桑進從屋裏探出頭來:“你去過遮雲山?”方才他人雖不在,卻將眾人的談話一句不落的聽在了耳朵裏。
那漢子搖搖頭道:“沒去過。”
“哼哼!活人進不得遮雲山,你也是活人,自然是沒去過。”桑進邁步走了出來,雙手環抱胸前,昂著下巴道:“我問你,你既然沒去過遮雲山,又怎麽會知道進山的路?”
“我……”那漢子也支吾起來,雙手不斷的蹭著衣角,似乎衣服能夠告訴他答案。
桑進雙眉一豎,凶光畢露,沉聲喝道:“我瞧你分明是想騙錢!”
桑進混跡幫會多年,好事沒做幾件,壞事卻是幹了不少,他一發怒,立刻現出了惡人的樣貌,就如那吃人的老虎,不必張牙舞爪也能讓人瞧見他身上的凶狠暴戾。
那漢子何曾見過這等凶神惡煞的人物,登時嚇得雙腿發軟,拜到在地,身子抖如篩糠,連連叩頭道:“不敢!不敢!不敢欺騙大爺!不敢欺騙大爺……”
這漢子嚷的大聲,一時間無論是村裏的山民,還是周圍的軍士,都向這裏瞧了過來。
陳子敬見狀不免有些尷尬,隻好輕咳一聲:“先起來再說。”
“謝軍爺!謝軍爺……”那漢子又叩了幾個頭,這才低著頭站起身來。
陳子敬道:“你當真知道進山的路麽?”
那大漢彎腰道:“不瞞軍爺,莫說是遮雲山,便是七子連峰,也是少有人去的。古老相傳,七子連峰有山神爺爺守護,外人是進不得的,但凡有胡亂闖入的,十有八九找不出回來的路。軍爺要進遮雲山,必須先過七子連峰,若想要過七子連峰,凶險不知多少,旁人帶路不敢作保,我卻知道一條捷徑。”
桑進嗬嗬冷笑道:“你又知道捷徑?莫不是要將咱們引到那凶險之處,自己好收漁翁之利……”
那漢子聽得冷汗直流,心道怎麽遇上這麽個禍星,若是容他這般挑撥,隻怕自己還未到七子連峰,便要死在他們手裏了。
“小人實在沒有膽子欺騙大爺,山中確有捷徑,大爺若是不信,村裏尋人一問便知……”
桑進也見他不似說謊,便皺了眉頭道:“是真是假,老子自有分辨,你且說說——咱們過了七子連峰又該怎樣進遮雲山?”
那漢子低頭道:“小人隻帶得前邊的路,過了七子連峰……後邊……後邊還要大爺們自己走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已是聲若蚊鳴,幾不可聞。
“呸!你個貪財鬼!”桑進破口罵道:“旁人誰帶不得路,你卻獅子開口,敢要兩塊大洋!若是真有本事也就罷了,你!你……你合該挨上大爺幾拳!”桑進越罵越來勁,情緒愈發激動起來,揮舞著拳頭便要上前揍人。
陳子敬擔心他鬧出事端,忙伸手拉住他道:“息怒!莫要同他一般見識!”
那漢子被桑進嚇得跌坐在地上,此刻不及爬起身來,雙膝一翻跪在地上,拱手道:“大爺饒命,小人不敢欺瞞,小人的老爹就是因為三十年前帶人進遮雲山,在山中遇上了凶險,從此再也沒能回來——留下咱們孤兒寡母,總算混過這些年頭。如今……如今我也娶妻生子……若非其中的凶險實在太大,小人也絕不敢開口提價……”
此時有人在心裏發笑,有人卻是聽得心酸,原來這人為了多賺兩塊大洋,實在已經準備拚出命去,原來這人的命也隻值兩塊大洋麽?
桑進雙手叉腰道:“好啊!原來你老子都死在山裏,你怎麽還敢攬這活計?若是你來帶路,保不齊咱們也要全折在裏頭!”
那漢子聽了這話,忽然挺起胸膛,臉腮漲的通紅,喘著粗氣道:“我老爹當年的確是將那人帶進了遮雲山的!況且那人後來也活著回來了,隻是我老爹……我老爹……”說到動情之處,他居然落起淚來。
“哦?有人去過遮雲山?是怎樣的人?”陳子敬將他攙扶起來,歎口氣道:“你慢慢講吧。”
那漢子伸手抹了把眼淚,緩緩道:“三十年前,我才有六七歲,常跟著老爹進山去打獵——遮雲山是不敢去的,隻敢在七子連峰外麵走走。我還記得,那一日剛落過雨,山路上留下不少野獸的腳印,老爹帶我順著蹤跡尋過去,一時間入了神,不由得走遠了些,待回過神來,已是到了山中腹地。本來老爹也是很少進山,那一日又帶了我,因此不敢再往前進,正準備循著腳印原路返回,卻在地上發現了另一排腳印——人的腳印。”
“人的腳印?”眾人也驚奇起來,若是七子連峰真如山民所說的那般可怕,自然是不該出現旁人的腳印的。
那漢子點點頭,接著說道:“老爹見了那排腳印,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相傳山裏是有山神爺爺的。老爹猶豫一會兒,便喊我快走,我們才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微弱的呼救聲……我跟老爹順著聲音摸過去,果見亂草叢裏躺著個人。那人挽著發髻,穿著道袍,瞧不出有多少年紀,呼喊了幾聲又昏迷過去。老爹探了探他鼻息,說還有氣,瞧他的臉色,似乎是中了林中的瘴毒,可能已有幾日未進水米,身體已經十分衰弱。”
陳子敬插嘴道:“那人是個道士?”
那漢子點頭道:“不錯,老爹也說他是個道士。”
諸漢清一直未曾說話,此時卻同陳子敬互視一眼,臉上現出了一絲意味難明的奇怪神色。
“老爹說見死不救是要遭報應的,便將他從山裏背了回來,回來之後喂了兩天稀飯才能慢慢張口吃飯,又過了幾天便恢複過來。老爹說外人到了山裏很難活著出來,這人有福報,才遇上咱們逃了一命。但那人才好了沒幾天,便要老爹帶他進遮雲山,老爹當然不肯答應!”
說到這裏,那漢子又抹了抹眼角,低聲道:“那人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說道隻要老爹帶他進山,銀子便是老爹的。咱們活了一輩子,卻未見過那樣大的銀元寶,老爹也是動了心,便答應了他。誰知……誰知就在他們走的第五天,那人自己跑了回來,瞧他樣子十分狼狽,衣衫也都破了大半,簡直成了一個血人。我娘問起老爹,他卻說……卻說老爹被山神爺爺捉了,恐怕已經活不了啦。後來,老爹果然再也沒有回來,那人衣衫都已碎了,身上的銀子更不知丟到了哪裏,他隻說銀子已經給了老爹,可是人都死了,要說什麽也都隨他了……”
陳子敬道:“如此說來,你們不僅未得到報酬,反而白搭了一條命進去?”
那漢子氣憤道:“正是如此!否則咱們這些年也不會過得這樣辛苦,我真是受夠了!”
陳子敬拍拍他的肩膀,從懷裏掏出幾枚大洋,數也沒數便塞進他手裏,笑道:“你要好好帶路,這回先付你錢,保證不會人財兩空了。”
那漢子望著這天降的一筆橫財,幾乎驚呆了,回過神來忙拜道:“軍爺大恩!軍爺大恩!小人……小人雖隻識得過七子連峰的山路,但隻要軍爺不嫌棄,便是遮雲山,我也敢闖上一闖!”
陳子敬微笑點頭道:“無妨,隻要你能帶路過了七子連峰,這些錢便都是你的,往後的路,你願走便走,咱們也不勉強。”
那漢子連忙彎腰應著,將錢揣進懷裏,抬頭問道:“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什麽時候出發,該你說了才算。另外——”陳子敬伸出手來,向他胸前指了指:“這錢你快拿回家,莫要再弄丟了。”
那漢子點點頭道:“林中的瘴氣要到正午才消散得幹淨,咱們午時進山,若是走得快些,不須一個時辰便能過去。隻要能趕在申時之前過山,便不怕瘴氣再起,但等入夜休息,卻不敢呆在山溝裏。”
“好,一切聽你的安排,你可要好好打算。”陳子敬瞧著對方跑開,才想起自己連他名字都忘了問:“你叫什麽名字?”
“叫我柱子就行!”
柱子跑的飛快,一眨眼已不見了蹤影,想必若是換了別人,懷裏也多上這樣一筆財富,跑起來定也不會比他慢上多少。
聽了方才的故事,有人歎息,有人驚奇,也有人覺得跟自己並沒什麽關係。旁邊圍觀的眾人逐漸散去,僅剩諸漢清等人仍是站在原地。
望著柱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桑進不由得撇了撇嘴,吐口唾沫道:“陳兄也未免太過大方,我瞧那小子是塊窮種,你便隻許他兩塊大洋,他也要歡喜的拜天地,何必浪費那許多錢財……”
陳子敬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給桑進講通這其中的道理,倒不如索性閉口不說。
楊淼一早未見人影,此時才晃晃悠悠的從街角踱了過來。單瞧他不緊不慢的姿態,與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好似他隻是來鄉下避暑的豪紳一般,而此間發生的一切也都與他沒有半分錢的關係。
楊淼慢悠悠晃到跟前,先同眾人行了番禮,才緩緩開口道:“陳長官,聽說你尋了個引路人,可得盡信麽?”
陳子敬還未答話,諸漢清已接口笑道:“且請楊先生寬心,尋人引路不過是方便之舉,即便沒人引路,想必咱們也能進到那遮雲山中。”
楊淼笑著點點頭道:“諸先生既有如此的把握,那自然是好得很,倒是老朽太過多心了,哈哈……”說罷幹笑了兩聲,轉身又向別的地方晃悠去了。
陳子敬苦笑聲道:“這位楊先生可是不太好說話。”
桑進在旁瞧得直搖頭,啐了一口道:“老不死的,裝模作樣。”
陳子敬低聲道:“桑老弟可千萬莫去惹他,否則……”
“否則什麽?”桑進瞪起眼道:“旁人怕他,難道我也怕他不成?若是惹到了老子身上,管教他挨上一頓老拳,非要打得他骨頭散架,再也哼不出氣來!”
陳子敬也搞不清這人為何火氣如此大,但瞧他們一路行來,便是半句話也未多講,好似真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此行不知還要遇上多少艱難險阻,這還連開頭都未算上,若是自家裏頭先鬧騰起來,那還了得?
陳子敬忙勸道:“桑老弟還是以大局為重,莫要同他一般見識,否則出了什麽亂子,咱們可是擔待不起。”
桑進支吾一聲,算是應承下來,其實他心中又何嚐不懂得輕重緩急,但隻要有楊淼在的場合,他總要想方設法的給自己長上幾分麵子。
陳子敬吩咐下去,眾人開始整裝待備,但花了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便已打點完畢,又候了一個時辰,才挨到晌午。
因著柱子的提醒安排,飯點也提前了半個時辰,隻有趕在正午之前出發,方能保證最大的安全性。
山村裏生活樸素,吃的也是十分樸素,雖是比不得外邊的世界花樣繁雜,山民們卻將平日裏存的風幹野味都取了出來,仿佛狠下心來進行一次狂歡。眾人正在讚歎山裏的野味鮮美純正,忽然聽得門外一聲輕咳——這一聲似乎是從書卷之中飄了出來,帶著儒雅尊貴的氣息,這雖隻是一聲咳嗽,卻萬萬不是俗人所能擁有的。
因此當這一聲響在了眾人的耳朵裏,大家不免一齊放下了筷子,抬頭向外望去。
隻見門前不知何時立了一個人影,手中折扇輕搖,項後青巾束發,白衣勝雪,長身玉立,此刻正笑吟吟望著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