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田流殺人事件

夢幻中的夢幻13

“所以說這個‘左與右’的詭計有著先天不足,雖然兩具屍體可以逐漸向中部切割,以拚湊成為五具缺失不同部分的完美屍體,但是到了最後一具,隻能依靠被切開的部分組合起來。不過由於之前的五具殘屍已經存在,所以對於第六具這異樣的屍體,反而使我們走入了歧途,推理出這第六具殘屍是由五個人的不同部分拚成的毫無解謎本格氣息的分屍方法。說到這裏,基本上已經把阿索德塔命案解開了,各位還有什麽問題嗎?”禦手洗坐了下來,似乎在期待什麽。

“那麽,”石岡想到了什麽,“何必要製造第六具屍體呢?”

“嗯?此話怎講?”

“也就是說,將底樓完全堵死好了,這樣第六具屍體就不會被發現了。可是有了前五具的誤導,我們會以為第六具也是‘如此’的吧!”

“哈哈……”鯰川嘲笑道,“這樣的話,石岡你還怎麽活著逃出來,向世人訴說這詭譎的一切呢?”

“不是這個道理的,大人……”禦手洗向石岡點頭,“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這樣。就算底樓被堵死,石岡和久保也能出來,可以從二樓或者三樓跳下來,應該不會摔死才對。在一樓和二樓的樓梯上卡住餐桌的作用不是為了不讓石岡發現屍體,而是為了留出時間讓屍塊擺好。對了,剛剛也忘記說了,底樓的北麵大門是完好的,沒有什麽大小猶大之窗,凶手可能是從廚房或者儲物室進來的,火勢太大,石岡根本沒法仔細檢查那裏。我這麽一說,縱火的原因大家也明了了吧?一則是拖延時間,二則就是毀容。因為隻有兩具屍體,卻要出現五個頭顱,所以要讓人無法分辨容貌才好。第六層是無頭屍,無所謂麵容如何。第五層是阿浮的麵容,第四層是大貫的麵容,而底下的三層則必須製造詭計來掩蓋,因為其他四個人恐怕沒法撕下自己的臉皮來充當吧?而且他們也根本不屑於讓屍體戴上什麽傀儡麵具這種低劣把戲。一般來說,火勢是無法控製的,但是之前我說過了,他們可能是利用邊灑出可燃性無色無味**,然後用打火機點火的方式迅速製造火焰,而石岡在窗外看到的紅光也有一部分不是大火的光芒,而是人造的。雖然他們可能無法多次實驗這個詭計,但是拋灑上可燃**卻是可以演練的,所以隻要估計好著火的時間,就能完美的‘操縱’火勢。所以凶手除了切割屍體、搬運屍體外,還要燒毀其麵容,並且每一層的燒毀程度都不盡相同才行,故而才需要留出那麽多的時間進行錯開詭計,這是三重密室存在的一個重要理由,至於其他理由,我在之前已經說過了,在此不再重複。嗬嗬,抱歉又補了這些漏洞,那麽石岡先前所問——為何要讓第六具屍體被發現的問題就昭然若揭了,因為火災的時候,人們想到的第一出口就是入口,如果此時久保拉住石岡說要從二樓或三樓跳下來,恐怕會顯得很刻意。所以無論第六具屍體有沒有被發現,詭計已經成功,何況發現了,或許會混淆‘讀者’視聽,起到誤導的作用,這也是‘小說’中經常用到的詭計。不過協會的人是深諳此道的推理癡狂者,為了保持‘遊戲’的公平性,所以讓選擇權給了石岡自己。石岡選擇從哪裏逃走,就從哪裏逃走,久保並未作過暗示。怎麽樣,還有問題嗎?”

石岡、鯰川和鴉城相互對望著,雖然這個左右錯開、兩兩錯開、上下錯開的分屍詭計在兩次九星聯珠的天賜提示下,已經被完全解開,但是事件之後卻還留有許多未解之處。

禦手洗進一步解釋道:“最先給我啟示的是六層至一層的殘屍的分屍方法,仿似所缺的部分均是逐漸向中間靠攏的,即按照頭、小腿、胸部、大腿、腰部、腹部的順序,若非有著特意的目的,應該不會如此排列。而且假若將一樓和二樓的殘屍調換順序,則完全符合所缺失部位從上下兩端向中間靠攏的規律了,也正是因為凶手們考慮到此點,所以在二樓中是缺腰部的屍體,在一樓中是缺腹部的屍體,企圖混淆視聽。在分屍詭計中,除了我所說的‘過渡部位’充滿玄機之外,還有人身體上的兩個特殊部位也幫助了詭計的完成。那就是頭部和小腿。為什麽說這兩個部位十分特殊呢?因為除了頭部和小腿,其他的部位都是和上下部位相連的,而頭以上沒有人體部分,小腿以下也沒有人體部分,故而凶手必定要選擇從頭部和小腿開始切割、移開、組合來達到二屍變六屍的效果。嗬嗬,當然,這兩個特殊部位在阿索德命案的真相的真相中也有重大作用……”禦手洗說完分屍的概念性說明後,又似故弄玄虛的停頓了下來。

鴉城發問道:“那麽按照禦手洗的說法,會員們如此大費周章的造塔、邀請石岡加入、犧牲自己、縱火……就是為了讓世人吃一驚嗎?”

“怎麽?”禦手洗在紙上寫下了“本格死忠”的字樣,“對於島田莊司研究會的成員來說,這個動機還不足夠嗎?”

“隻是……”鴉城的表情看似很尷尬,“但是事件並未被傳播開去呀!久保在二人死後無動於衷,其他四個人也是從未站出來過,這個怎麽解釋嘛!”

禦手洗沉默了一會兒,突兀的問道:“還有嗎?”

“還有就是秘道了。秘道是派什麽用處的呢?還有秘道中的屍體不可能是兩具啊,缺腹部的屍體果然是全部被切斷了,但是缺頭部和小腿的也被切斷了,不是嗎?這和二十二年前所發生的錯開分屍案的真相不相符合啊!”

“還有呢?”禦手洗的表情不知道是木然還是期待。

“還有梅澤此人究竟是誰呢?為什麽對於案件的本質這麽了解?他為什麽要製造阿索德的傳說呢?為什麽不想讓人接近廢墟呢?還有阿索德塔事件和流冰館事件有什麽關聯嗎?還是是獨立的?”鴉城覺得盤桓了二十餘年的巨大謎團現在才解開了一半。

“這些問題麽……”禦手洗似乎顯得有些疲憊,“剛才我所說的也隻不過是阿索德塔命案的真相,其實還有真相中的真相,命案中的命案,就如九星聯珠有兩次那般,而且間隔如此短暫,阿索德塔命案也有兩次,並且在私欲和黑暗中交織在一起,簡直令人難以明辨。不過……”禦手洗眯了一下眼睛,長歎一口氣,“現在真的要我說出另一重真相嗎?不若先來解開流冰館內納爾齊斯被殺之謎好了,我想這應該是比較能讓各位理解的解說順序吧。”

“為什麽呢?”

“這樣說吧。阿索德塔命案的真相中的真相,直接促成了流冰館命案的事件中的事件。我這句話聽似複雜至極,但是也沒辦法,事件就是如鏡像那般完美對稱的。等各位完全理解了兩樁,不,也許是四樁事件後,大家恐怕都會認為流冰館命案隻不過是阿索德塔命案的一次複製罷了!其實質根本沒有什麽區別。嗬嗬,現在我們不妨將阿索德塔命案的動機加諸於流冰館命案上如何呢?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流冰館內的死亡事件隻不過是新島田莊司研究會的成員們自己犯下的,並且向世人挑戰的‘作品’?”石岡衝口而出,覺得渾身戰栗,眼前一陣發黑,幾乎就要站立不住。

“別激動!沒這麽誇張……”禦手洗連忙扶住了石岡,“我後天才要去會島田莊司,所以還有明天一天的時間可以仔細說明。我看大家也聽得累了,這麽多匪夷所思的詭計也實在需要好好消化、揣摩一下了。那麽……”

“明天再說嗎?”鯰川問道。

“唉……”禦手洗為協會的會員們感到惋惜和悲涼,“那就明天吧。不過在此之前,我可以稍微提示一下。我之前說了,流冰館命案隻不過是阿索德塔命案的一個影子、一重鏡像。阿索德塔命案的核心詭計就是‘左與右的錯開’,那麽流冰館命案的核心詭計就是……”

禦手洗濁環顧眾人,說出了今日解說的最後幾個字,也是最為耐人尋味的幾個字:“就是——左與右的倒置!”

左與右的錯開、左與右的倒置;真相中的真相、真相中的真相的複製與鏡像……

“這麽說來,今天才解開了四分之一的謎團呀!”鴉城不禁擰了一下自己,確認自己並非置身夢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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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進入這神奇流冰館的眾人的心情和之前的三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第一次發現流冰館時,每個人都懷著恐懼和欣喜,第二次是鴉城說出的一個錯誤解答,雖然泄氣但也令人渾身戰栗。第三次是禦手洗說出與此處遙相呼應的阿索德塔命案的真相,令人仿佛渾然忘我,忘記了自己置身何地。不過也正因為阿索德塔命案的宏大和離奇,令人對在流冰館中發生的命案更加充滿期待。

禦手洗問鴉城借到了天童盧五的《詭計大全》,據說徹夜拜讀,似乎要從當中得到什麽啟示。《詭計大全》是天童費盡一切心血所撰寫的真正意義上的大全,不僅包含密室部分,還有其他的所有犯罪類型都一一囊括。最值得驕傲的是,天童隻收集類似島田流似的夢幻詭計,對於門閂上的繩索牽引、遠距離機械犯罪等詭計則不屑一顧,甚至著有專門的一節“細論已滅絕的惡劣詭計”。在天童的心中,殺人詭計仿佛是有生命的一般,在這三十年來一直默默陪伴著他,他和世人的交流反而少得可憐了。這種情況大約也和新舊島田莊司研究會的成員類似吧!也難怪哈裏會有天童的《詭計大全》了,他們必定是因為誌同道合而結成了莫逆之交。可是正如梅澤在手記中所說的,他雖然向往絢麗的殺人詭計,但是沒有勇氣去殺人、或者奉獻自己的生命。那麽為了心中的理想而隨意的殺人,這種行為又如何呢?禦手洗今日容光煥發的麵容上也隱隱透著一抹悲涼和無奈。他想起他最敬佩的超人作家小栗蟲太郎為了完成解謎推理的極北之作《黑死館殺人事件》徹夜不息,最終因腦溢血辭世,可說是為了完成詭計以自己的生命為祭品和供物。沉醉其中的人們,不以為這是“獻給虛無的供物”,前赴後繼的在各種情況下製造詭計、書寫詭計、完成詭計、總結詭計和獻身詭計。

禦手洗遙望遠方,似乎在天色晦暝中看到了佇立著的躊躇逡巡的阿索德塔。那是死忠本格的象征,也是毀滅和新生的象征。禦手洗此刻思緒繁雜,聯想到聖黑塞的兩極觀念、莊周的物論齊一、現代科學上的名實辯論等相對、相融的觀點,彼此針尖麥芒,也彼此難分清楚。他覺得阿索德塔命案和流冰館命案就好比糾葛在一起不停旋轉的中國八卦圖上的黑白兩色,雖然涇渭分明,但是卻缺一不可。在他的推理中,兩件案子也實際上隻不過是兩麵鏡子在隔著時空相互照耀著。雖然眼前的景物全然不同,但是確實是自己本身而已。

想到深處,禦手洗自幼便體會到的一種空虛感和失落感又湧上了心頭。唉!世事繁雜,混淆其中又有什麽意義呢?這些詭計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無盡虛無的?意識、精神、原子、宇宙、胚胎、夢境、映射、函數……一個個抽象的概念襲向他的周身。他在一時之間似乎已經喪失了自我,不知道幹什麽、也不知道說什麽。

石岡推了推禦手洗:“你說流冰館命案的實質是‘左與右的倒置’,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和阿索德塔命案的‘左與右的錯開’有關聯嗎?”

啊……左與右……錯開、倒置、旋轉、翻覆……

天旋地轉裏,禦手洗終於回過神來,口吻中夾雜著悲慟和激動:“真不知從何說起!我們還是按照視頻裏麵的順序一項一項的將可疑之處慢慢解釋吧。

“首先,根據我們之前的假設,仿照阿索德塔事件,研究會的成員之所以會邀請哈裏來到流冰館是因為在館內已被設定好要發生一係列事件,所以讓哈裏來成為一個見證者。卡門青不是曾經說過納爾齊斯的雪地密室是納爾齊斯自己自殺以來挑戰世人的傑作嗎?這倒和阿索德塔命案交相輝映了。而我記得,石岡也曾經和我探討過為了詭計而獻身的可能性和其價值……嗬嗬,這點我們稍後再說,那麽我想,新協會等人說是為了慶祝哈裏的生日,其實這是隻是一個借口罷了。那麽,我們相互比較一下,便可以知道哈裏和石岡作為見證者是否有著什麽區別。根據阿索德塔事件,石岡僅僅是一個見證者,不必死亡,所以能夠親口對世人說出曾經發生的一切。但是哈裏則不同,根據視頻的內容,哈裏最後是被毒殺、分屍了。那麽哈裏還如何向世人傳達這一切呢?很明顯,是憑借哈裏的微型攝像機。這樣的話,就出現了一個矛盾:如果流冰館事件是被研究會成員預先設定好的,那麽哈裏必然不能在最後死亡;如果並非如此,那麽為何此事件會被我們所得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