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湧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正在無可挽回地沉向深淵。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根紮在他心裏最深處的刺,那個三十年不曾入京的親弟弟。
那個男人的身影,再次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他知道。
這場鬧劇,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控製。
真正能夠收拾這個爛攤子的,有能力掀桌子,也有能力再擺上一桌的人。
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
鎮南王,趙楷。
他看著殿下那些驚慌失措的臣子,心中第一次,湧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忽然很想知道。
此刻,遠在南境的那位弟弟,在得知自己兒子,捅出了這麽一個天大的窟窿之後。
又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南境,鎮南王府。
書房內,檀香嫋嫋。
一名身穿黑色王袍,麵容與皇帝趙徹有七分相似,卻更顯英武霸氣的男子,正臨窗而立。
他便是大夏王朝唯一的異姓王,鎮南王,趙楷。
一名親信,正單膝跪在他的身後,將剛剛收到的,關於北方的一切情報,詳細地稟報了一遍。
從李乘風坑殺鎮北軍,到顧長淵起兵。
從趙構聯手叛逆,到李乘風火燒敖倉。
一件件,一樁樁,聽得那名親信自己,都心驚肉跳。
然而,從始至終。
鎮南王趙楷的臉上,都沒有半分表情。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仿若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
直到親信說完,他才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震驚。
他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有些玩味的笑容。
“這個臭小子。”
他搖了搖頭,好似在評價一個調皮搗蛋的子侄。
“看來,這南境,終究是太小了。”
“已經,圈不住他了。”
親信愣住了。
他設想過王爺的無數種反應,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這語氣裏,非但沒有半分責備。
反而還帶著一絲欣賞。
甚至是,驕傲。
那名親信匍匐在地,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呼吸。
王爺的反應,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種雷霆之怒,都要來得更加深不可測。
趙楷緩緩走到書桌前,拿起了一支筆。
他沒有寫字,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狼毫的筆鋒。
“傳令下去。”
“從今日起,南境所有軍隊,進入一級戰備。”
“邊境線前移三十裏。”
“告訴北邊那位皇帝哥哥,就說南境蠻族異動,本王需要加固防線,無暇北顧。”
親信的心,猛地一跳。
這哪裏是加固防線。
這分明是陳兵邊境,做出北上的姿態。
這是在無聲地告訴京城,告訴天下所有人。
他趙楷的兒子,即便捅破了天。
也有他這個做父親的,在後麵撐著。
誰敢動李乘風,就要先問過他南境的百萬大軍。
“還有。”
趙楷的聲音,再次響起。
“派人去一趟草原,見一見那位新上任的蠻王。”
“告訴他,鎮北關的那座大門,很快就要為他敞開了。”
“就看他,有沒有這個膽子,進來做客。”
親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駭然。
引蠻族入關。
這是要。
趙楷沒有理會他的震驚,隻是將手中的毛筆,輕輕放回了筆架。
“去辦吧。”
“是。”
親信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
直到他走後,趙楷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副大夏疆域圖。
他的視線,越過了南境,越過了京城,落在了那片已經化為焦土的敖倉。
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釜底抽薪,焦土千裏。”
“好一招絕戶計。”
“我趙楷的兒子,合該如此。”
洛陽城外,五十裏。
英國公張輔的十萬京營,大帳連綿。
然而,與那龐大的規模相比,整個軍營卻籠罩在一股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沒有操練聲,沒有巡邏的號子聲。
隻有一股絕望的氣息,在每一個士卒的心頭蔓延。
中軍大帳之內,張輔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正看著麵前那半袋已經見了底的軍糧,一夜白頭。
他身邊的幾名副將,個個麵如死灰。
“國公爺,不能再等了。”
一名副將嘶啞著聲音開口。
“敖倉被焚,我們的補給已經徹底斷了。”
“將士們已經兩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再這樣下去,不等顧長淵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嘩變了。”
另一名副將也附和道。
“是啊國公爺,朝廷的調糧聖旨,根本就是一張廢紙。”
“如今整個北方都亂成了一鍋粥,從江南運糧過來,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我們所有人都得餓死在這裏。”
張輔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那你們說,該怎麽辦。”
“撤兵吧。”
最初那名副給,咬著牙說道。
“趁著現在還有力氣,我們撤回京城,至少還能保住這十萬人的性命。”
“放屁。”
張輔猛地一拍桌案,須發皆張。
“我等奉的是陛下聖旨,前來平叛。”
“如今連叛軍的影子都沒見到,就想夾著尾巴逃跑。”
“我張輔,丟不起這個人,大夏王朝,更丟不起這個臉。”
“可不撤,我們吃什麽。”
副將也紅了眼。
“難道真要我們這十萬忠心耿耿的將士,活活餓死在這片鳥不拉屎的荒原上嗎。”
整個大帳,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是一個死局。
進,是死。
退,也是死。
就在此時,帳外一名親兵,高聲通報。
“報。”
“京城八百裏加急,特使求見。”
張輔精神一振。
“快請。”
片刻之後,一名風塵仆仆的宮中太監,手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走進了大帳。
他沒有宣讀,而是直接將聖旨,遞到了張輔的手上。
“國公爺,陛下口諭。”
“局勢糜爛,已非人力可挽。”
“陛下準許您,相機行事。”
張輔展開聖旨,隻見上麵,隻有四個字。
“江山,為重。”
相機行事。
江山為重。
張輔捏著那份聖旨,手抖得好比風中的落葉。
他知道,這是皇帝,在給他選擇。
或者說,是在逼他選擇。
是選擇愚忠,帶著十萬大軍在這裏等死。
還是選擇。
他緩緩閉上眼,兩行渾濁的老淚,從眼角滑落。
許久之後,他才重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所有的猶豫和痛苦,都消失了。
被替代的是一種好比鋼鐵般的決絕。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帳。
“全軍,開拔。”
所有副將,都是猛地一震。
“目標。”
張輔一字一頓地,吐出了兩個字。
“洛陽。”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去搶糧。”
洛陽城下。
顧長淵的三十萬大軍,好比黑色的潮水,鋪天蓋地而來。
肅殺的狼旗,遮蔽了天空。
大軍之前,趙構騎在馬上,看著那座洞開的城門,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
太安靜了。
整座城池,安靜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