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分不可預知的風險
曹正淳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的減弱。
他那張陰柔的臉龐,在山穀裏那忽明忽暗的光線下,仿若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殿下說笑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不急不緩。
“二十八萬神機營將士,為我大乾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又豈會忘記。”
“犒賞的聖旨,老奴也一並帶來了。”
“隻是。”
他話鋒一轉。
“南疆之地,瘴氣彌漫,蠻族之心,更是反複無常。”
“大軍在此多逗留一日,便多一分不可預知的風險。”
“陛下也是擔心殿下您的安危,這才命老奴,務必在今日之內,接殿下還朝。”
“至於犒賞之事。”
他頓了一下。
“等回到京城,陛下自然會親自論功行賞,絕不會虧待了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好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既沒有拒絕李乘風的要求,又將所有的主動權,重新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裏。
你想犒賞你的兵。
可以。
先跟我回京城。
等到了陛下的麵前,是賞是罰,那就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了。
到那個時候,你李乘風還有什麽資格,替那二十八萬將士,討要功勞。
“看來。”
李乘風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督主是覺得。”
“本侯這二十八萬兄弟的命,還比不上你我早一日還朝重要。”
曹正淳的眼皮,微微地,垂了下去。
他沒有再去看李乘風。
“殿下言重了。”
“老奴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神機營是大乾的軍隊。”
“他們效忠的也永遠都隻會是陛下。”
“陛下的旨意,就是軍令。”
“軍令如山。”
“這一點,想必不用老奴再提醒殿下吧。”
威脅。
**裸的威脅。
他是在告訴李乘風,你若是不從,那你就是公然抗旨。
你若是敢帶著那二十八萬神機營抗旨,那你就是謀反。
無論哪一條罪名,都足以讓你,和你身後的鎮北侯府,萬劫不複。
山穀裏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仿若凝固了。
那一千名東廠緹騎,雖然依舊是仿若雕塑般一動不動。
可他們身上那股冰冷而又壓抑的鐵血煞氣,卻在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瘋狂攀升。
隻要曹正淳一聲令下。
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將眼前這三個人撕成最徹底的碎片。
秦晚霜那隻握著劍柄的手,再一次不受控製地,開始用力。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怒和殺意。
她可以容忍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
卻絕不能容忍,有人用這種方式,去羞辱和威脅,那些剛剛才用生命和鮮血,為整個王朝立下了赫赫戰功的將士。
可就在她即將要拔劍的前一刻。
一隻手。
一隻,溫暖而又有力的手,卻輕輕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是李乘風。
他對著她,微微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獨自一人麵對著那仿若可以吞噬一切的千軍萬馬。
他看著那個依舊是姿態恭敬到了極點的中年男人。
他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了之前的嘲弄。
也沒有了之前的算計。
有的。
隻是一種,仿若可以看穿一切的平靜。
“曹督主。”
他緩緩地開口。
“你可知。”
“普天之下,除了我那位父皇。”
“隻有三個人知道你自幼便患有心悸之症。”
“每逢雷雨之夜,便會痛不欲生。”
曹正淳那張,始終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龜裂。
他那雙始終半眯著的丹鳳眼,也終於在那一刻,徹底睜開了。
他那雙仿若毒蛇吐信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名為震驚的劇烈波動。
“第一個是當年為你診治的太醫。”
“隻可惜,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告老還鄉了。”
李乘風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平靜。
“第二個是你東廠之內,最信任的那個幹兒子。”
“不過據本侯所知,他在上個月,似乎,因為一次意外,失足墜入了皇城根下的護城河裏。”
“屍骨無存。”
曹正淳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紊亂。
他那隱藏在蟒袍之下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至於第三個。”
李乘風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卷畫軸。
“就是那位,一手,締造了整個大乾王朝,也一手,創立了你們東廠的。”
“開國太祖。”
轟。
曹正淳的腦海裏,仿若有億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他那張,陰柔的臉上,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死死地,盯著李乘風。
他那雙足以讓任何人都感到心驚膽戰的眸子裏,隻剩下了無盡的駭然。
他終於明白。
他終於明白,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為何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眼前這個男人拿到那卷畫軸。
因為那畫軸裏,所承載的根本就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傳承。
而是足以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顛覆的。
絕對權力。
一種,甚至可以淩駕於皇權之上的。
無上權柄。
“看來。”
李乘風看著那個已經徹底陷入了巨大震驚和恐懼的男人。
他緩緩地,將那卷畫軸,重新卷好。
“督主現在,可以安靜地,聽本侯把話說完了。”
山穀裏,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千名,好比從地獄裏,走出來的東廠緹騎,依舊是仿若雕塑。
可他們身上那股仿若可以凍結靈魂的鐵血煞氣,卻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們的統帥,怕了。
那他們這些,所謂的皇家鷹犬。
又還剩下幾分,可以撕咬主人的底氣。
許久。
曹正淳才從那,足以讓他神魂俱滅的巨大恐懼之中,掙脫了出來。
他緩緩地,低下了頭。
他那陰柔而又尖銳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發自靈魂深處的沙啞。
“殿下。”
“想讓老奴,怎麽做。”
李乘風笑了。
他沒有再去看他。
他隻是轉過身。
他看著那片,劫後餘生的山河。
“很簡單。”
“犒賞,現在就發。”
“糧草,現在就送。”
“我要讓我那二十八萬兄弟,吃飽喝足,風風光光地,走出這南疆地界。”
“至於還朝之事。”
他頓了一下。
“等本侯,處理完這裏的手尾。”
“自然會親自,回京向父皇請罪。”
曹正淳沉默了。
他知道。
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